夢溪筆談



夢溪筆談


目錄

夢溪筆談序
卷一故事一
卷二故事二
卷三辨證一
卷四辨證二
卷五樂律一
卷六樂律二
卷七象數一
卷八象數二
卷九人事一
卷十人事二
卷十一官政一
卷十二官政二
卷十三權智
卷十四藝文一
卷十五藝文二
卷十六藝文三
卷十七書畫
卷十八技藝
卷十九器用
卷十二神奇
卷二十一異事
卷二十二謬誤
卷二十三譏謔
卷二十四雜誌一
卷二十五雜誌二
卷二十六藥議
補筆談三卷
補筆談卷一
故事
辨證
樂律
補筆談卷二
象數
官政
權智
藝文 
器用
補筆談卷三
異事
雜誌
藥議
續筆談一卷
續筆談十一篇




古迂陳氏家藏元刊    夢溪筆談



攀溪筆談序


予退處林下,深居絕過從。思平日與客言者,時紀一事于筆,則若有所晤言,蕭然移日,所
與談者,唯筆硯而已,謂之《筆談》。聖謨國政,及事近宮省,皆不敢私紀。至於系當日士
大夫譭譽者,雖善亦不欲書,非止不言人惡而已。所錄唯山間木蔭,率意談噱,不系人之利
害者;下至閭巷之言,靡所不有。亦有得于傳聞者,其間不能無缺謬。以之為言,則甚卑,
以予為無意于言可也。



夢溪筆談卷一

故事一

上親郊郊廟,冊文皆曰「恭荐歲事」。先景靈宮,謂之「朝獻」;次太廟,謂之「朝饗」;
末乃有事于南郊。予集《郊式》時,曾預討論,常疑其次序,若先為尊,則效不應在廟後;
若後為尊,則景靈宮不應在太廟之先。求共所從來,蓋有所因。按唐故事,凡有事地上帝,
則百神皆預遣使祭告,唯太清宮、太廟則皇帝親行。其冊祝皆曰「取某月某日有事于某所,
不敢不告。」宮、廟謂之「奏告」,余皆謂之「祭告」。唯有事于南郊,方為「正祠」。至
天寶九載,乃下詔曰:「『告』者,上告下之詞。今後太清宮宜稱『獻獻』,太廟稱『朝饗
』。」自此遂失「奏告」之名,冊文皆為「正祠」。

正衙法座,香木為之,加金飾,四足,墮角,其前小偃,織藤冒之。每車駕出幸,則使老內
臣馬上抱之,曰「駕頭」。輦後曲蓋謂之「○」。兩扇夾心,通謂之「扇○」。皆繡,亦有
銷金者,即古之華蓋也。

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鑾殿皆在其間。應供奉之人,自學士已
下,工伎群官司隸籍其間者,皆稱翰林,如今之翰林醫官、翰林待詔之類是也。唯翰林茶酒
司止稱「翰林司」,蓋相承闕文。唐制,自宰相而下,初命皆無宣召之禮,惟學士宣召。蓋
學士院在禁中,非內臣宣召,無因得入,故院門別設復門,亦以其通禁庭也。又學士院北扉
者,為其在浴堂之南,便於應召。今學士初拜,自東華門入,至左承天門下馬;待詔、院吏
自左承天門雙引至○門。此亦用唐故事也。唐宣召學士,自東門入者,彼時學士院在西掖,
故自翰林院東門赴召,非若今之東華門也。至如挽鈴故事,亦緣其在禁中,雖學士院吏,亦
止于玉堂門外,則其嚴密可知。如今學士院在外,與諸司無異,亦設鈴索,悉皆文具故事而
已。

學士院玉堂,太宗皇帝曾親幸。至今唯學士上日許正坐,他日皆不敢獨坐。故事:堂中設視
草臺,每草制,則具衣冠據臺而坐。今不復如此,但存空臺而已。玉堂東承旨○子窗格上有
火然處。太宗嘗夜幸玉堂,蘇易簡為學士,已寢,遽起,無燭具衣冠,宮嬪自窗格引燭入照
之。至今不欲更易,以為玉堂一盛事。

東西頭供奉官,本唐從官之名。自永微以後,人主多居大明宮,別置從官,謂之「東頭供奉
官」。西內具員不廢,則謂之「西頭供奉官」。

唐制,兩省供奉官東西對立,謂之「蛾眉班」。國初,供奉班于百官前橫列。王溥罷相為東
宮,一品班在供奉班之後,遂令供奉班依舊分立。慶歷賈安公為中丞,以東西班對拜為非禮
,復令橫行。至今初敘班分立;百官班官,乃轉班橫行;參罷,複分立;百官班退,乃出。
參用舊制也。

衣冠故事,多無著令,但相承為例。如學士舍人躡履見丞相,往還用平狀,扣階乘馬之類,
皆用故事也。近歲多用靴簡。章子厚為學士日,因事論列,今則遂為著令矣。

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窄袖、緋綠短衣、長○靴、有○○帶,皆胡服也。窄
袖利於馳射,短衣、長○皆便於涉草。胡人樂茂草,常寢處其間,予使北時皆見之。雖王庭
亦在深荐中。予至胡庭日,新雨過,涉草,衣褲皆濡,唯胡人都無所沾。帶衣所垂蹀○,蓋
欲佩帶弓劍、○○、算囊、刀勵之類。自後雖去蹀○,而猶存其環,環所以銜蹀○,如馬之
○根,即今之帶○也。天子必以十三環為節,唐武德貞觀時猶爾。開元之後,雖仍舊俗,而
稍褒博矣。然帶鉤尚穿帶本為孔,本朝加順折,茂人文也。○頭一謂之四腳,乃四帶也。二
帶系腦後垂之,二帶後系頭上,令曲折附頂,故亦謂之「折上巾」。唐制,唯人主得用硬腳
。晚唐方鎮擅命,始僭用硬腳。本朝頭有進腳、局腳、交腳、朝天、順風,凡五等。唯直
腳貴賤通服之。又庶人所戴頭巾,唐人亦謂之「四腳」,蓋兩腳系腦後,兩腳系頷下,取共
服勞不脫也。無事則反系于頂上。今人不復系頷下,兩帶遂為虛設。

唐中書指揮事謂之「堂帖子」,曾見唐人堂帖,宰相簽押,格如今之堂○子也。

予及史館檢討時,議樞密院○子問宣頭所起。余按唐故事,中書舍人職堂語詔,皆寫四本:
一本為底,一本為宣。此「宣」謂行出耳,未以名書也。晚唐樞密使自禁中受旨,出付中書
,即謂之「宣」。中書承受,錄之于籍,謂之「宣底」。今史館中尚有故《宣底》二卷,如
今之《聖語簿》也。梁朝初置崇仁院,專行密命。至後唐莊宗復樞密使,使郭崇韜、安重誨
為之,始分領政事,不關由中書直行下者謂之「宣」,如中書之「敕」。小事則發頭子,擬
堂貼也。至今樞密院用宣及頭子,本朝樞密院亦用○子。但中書○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
及參政以次向下;樞密院○子,樞長押字在下,副貳以次向上:以此為別。頭子唯給驛馬之
類用之。

百官于中書見宰相,九卿而下,即省吏高聲唱一聲「屈」,則趨而入。宰相揖及進茶,皆抗
聲贊喝,謂之「屈揖」。待制以上見,則言「請某官」,更不屈揖,臨退仍進湯,皆于席南
橫設百官之位,升朝則坐,京官已下皆立。後殿引臣寮,則待制已上宣名拜舞;庶官但贊拜
,不宣名,不舞蹈。中書略貴者,示與之抗也。上前則略微者,殺禮也。

唐制,丞郎拜官,即籠門謝。今三司副使已上拜官,則拜舞于子階上;百官拜于階下,而不
舞蹈。此亦籠門故事也。

學士院第三廳學士○子,當前有一巨槐,素號「槐廳」。舊傳居此○者,多至入相。學士急
槐廳,至有抵徹前人行李而強據之者。余為學士時,目觀此事。

諫議班在知制誥上;若帶待制,則在知制誥下,從職也,戲語謂之「帶墜」。

《集賢院記》:「開元故事,校書官許稱學士」。今三館職事,皆稱「學士」,用開元故事
也。

館閣新書淨本有誤書處,以雌黃涂之。嘗校改字之法:刮洗則傷紙,紙貼之又易脫,粉涂則
字不沒,涂數遍方能漫滅。唯雌黃一漫則滅,仍久而不脫。古人謂之鉛黃,蓋用之有素矣。

余為○延經略使日,新一廳,謂之五詞廳。延州正廳乃都督廳,治延州事;五司廳治○延路
軍事,如唐之使院也。五司者,經略、安撫、總管、節度、觀察也。唐制、方鎮綿帶節度、
觀察、處置三使。今節度之職,多歸總管司;觀察歸安撫司;處置歸經略司。其節度、觀察
兩案,並支掌推官、判官,今皆治州事而已。經略、安撫司不置佐官,以帥權不可更不專也
。都總管、副總管、鈐轄、都監同答書,而皆受經略使節制。

銀臺司兼門下封駁,乃給事中之職,當隸門下省,故事乃隸樞密院。下寺監皆行○子;寺監
具申狀,雖三司,亦言「上銀臺」。主判不以官品,初冬獨賜翠毛錦袍。學士以上,自從本
品。行案用區密院雜司人吏,主判食樞密廚,蓋樞密院子司也。

大駕鹵簿中有甚箭,如古之勘契也。其牡謂之「雄牡箭」,牝謂之「闢仗箭」。本胡法也。
熙寧中罷之。

前世藏書,分隸數處,蓋防水火散亡也。今三館、秘閣,凡四處藏書,然同在崇文院。其間
官書,多為人盜竊,士大夫家往往得之。嘉○中,置編校官八員,雜○四館書。給吏百人,
悉以黃紙為大冊寫之。自此私家不敢輒藏。校○累年,僅能終昭文一館這書而罷。

舊翰林學士地熱清切,皆不兼他務。文館職任,自校理以上,皆有職錢,唯內外制不給。楊
大年久為學士,家貧,請外,表詞千余言,其間兩聯曰:「虛忝甘泉之從臣,終作莫敖之餒
鬼。」「從者之病莫興,方朔之飢欲死。」京師百官上日,唯翰林學士敕設用樂,他雖宰相
,亦無此禮。優伶並開封府點集。陳和叔除學士時,和叔知開封府,遂不用女優。學士院敕
設肖和女優,自和叔始。

禮部貢院試進士日,設香案于階前,主詞與舉人對拜,此唐故事也。所坐設位供張甚盛,有
司具茶湯飲漿。至試學究,則悉徹帳幕氈席之類,亦無茶湯,渴則飲硯水,人人皆黔基吻。
非故欲困之,乃防氈幕及供應人私傳所試經義。蓋嘗有敗者,故事為之防。歐文忠有詩:「
焚香禮進士,徹幕待經生。」以為禮數重輕如此,其實自有謂也。

嘉○中,進士奏名訖,未御試,京師妄傳「王俊民為狀元」,不知言之所起,人亦莫知俊民
為何人。甩御試,王荊公時為知制誥,與天章閣待制楊樂道二人為詳定官。舊制,御試舉人
,設初考官,先定等第;復彌之以送覆考官,再定等第;乃付詳定官,發初考官所定等,以
對覆考之等:如同即已;不同,則詳其程文,當從初考或從覆考為定,即不得別立等。是時
,王荊公以初、覆考所定第一人皆未允當,于行間別取一人為狀首。楊樂道守法,以為不可
。議論未決,太常少卿朱從道時為封彌官,聞之,謂同舍曰:』二公何用力爭,從道十日前
已聞王俊民為狀元,事必前定。二公恨自苦耳。」既而二人各以已意進稟,而詔從荊公之請
。及發封,乃王俊民也。詳定官得別立等,自此始,遂為定制。

選人不得乘馬入宮門。天聖中,選人為館職,始歐陽永叔、黃鑒輩,皆自左掖門下馬入館,
當時謂之「肯行學士」。嘉○中,于崇文院置編校局,校官皆許乘馬至院門。其後中書五房
置習學公事官,亦緣例乘馬赴局。

車駕行境,前驅謂之隊,則古之清道也。其次衛仗,衛仗者,視闌入宮門法,則古之外仗也
。其中謂之禁圍,如殿中仗。《天官》:「掌舍,無宮,則供人門。」今謂之「殿門天武官
」,極天下長人之選八人。上御前殿,則執鋮立於紫宸門下;行幸則為禁圍門,行于仗馬之
前。又有衡門十人,隊長一人,選諸武力絕倫者為之。御御後殿,則執○東西對立於殿前,
亦古之虎賁、人門之類也。

余嘗購得後唐閔帝應順元年案檢一通,乃除宰相劉○兼判三絲堂檢。前有擬狀雲:「具官劉
○。右,伏以劉○經國才高,正君志切,方屬體元之運,實資謀始之規。宜注宸衷,委司判
計,漸期富庶,永贊聖明。臣等商量,望授依前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充集賢殿大學士,兼判三司,散官勛封如故。未審可否?如蒙允許,望付翰,林降制處份
,謹錄奏聞。」其後有制書曰:「宰臣劉○,右,可兼判三司公事,宜令中書門下依此施行
。付中收門下,准此。四月十日。」用御前新鑄之印。與今政府行遣稍異。

本朝要事對稟,常事擬進入,畫可然後施行,謂之「熟狀」。事速不及待報,則先行下,具
制草奏和,謂之「進草」。熟狀白紙書,宰相押字,他執政具姓名。進草即黃紙書,宰臣、
執政皆于狀背押字。堂檢,宰、執皆不押,唯宰屬於檢揹書日,堂吏書名用印。此擬狀有詞
,宰相押檢不印,此其為異也。大率唐人風俗,自朝廷下至郡縣,決事皆有詞,謂之判,則
收判科是也。押檢二人,乃馮道、李愚也。狀檢瀛王親筆,甚有改竄勾抹處。按《舊五代史
》:「應順元年四月九日已卯,鄂王薨。庚辰,以宰相劉○判三司。」正是十日,與此檢無
差。宋次道記《開元宰相奏請》、鄭畋《鳳池稿草》、《擬狀注制集》悉多用四六,皆宰相
自草。今此擬狀,馮道親筆,蓋故事也。

舊制,中書、樞密院、三司使印並涂金。近制,三省、樞密院印用銀為之,涂金;余皆鑄銅
而已。



夢溪筆談卷二

故事二

三司使班在翰林學士之上。舊制,權使即與正同,故三司使結銜皆在官職之上。慶歷中,葉
道卿為權三司使,執政有欲抑道卿者,降敕時移權三司使在職下結銜,遂立翰林學士之下,
至今為例。後嘗有人論列,結銜雖依舊,而權三司使初除,○門取旨,間有余學士者,然不
為定制。

宗子授南班官,世傳王文正太尉為宰相日,始開此議,不然也。故事,宗子無遷官法,唯遇
稀曠大慶,則普遷一官。景○中,初定祖宗並配南郊,宗室欲緣大禮乞推恩,使諸王宮教授
刁約草表上聞。後約見丞相王沂公,公問:「前日宗室乞遷官表,何人所為?」約未測其意
,答以不知。歸而思之,恐事窮且得罪,乃再詣相府。沂公問之如前,約愈恐,不復敢隱,
遂以實對。公曰:「無他,但愛共文詞耳。」再三嘉獎。徐曰:「已得旨,別有措置。更數
日,當有指揮。」自此遂有南班之授,近屬自初除小將軍,凡心遷則為節度使,遂為定制。
諸宗子以千縑謝約,約辭不敢受。余與刁親舊,刁嘗出表稿以示余。

大理法官,皆親節案,不得使吏人。中書檢正官不置吏人,每房給楷書一人錄淨而已。蓋欲
士人躬親職事,格吏奸,兼歷試人才也。

太宗命創方團球帶,賜二府文臣。共後樞密使兼侍中張耆、王貽永皆特賜;李用和、曹郡王
皆以元舅賜;近歲宣微使王君貺以耆舊特賜。皆出異數,非例也。近歲京師士人朝服乘馬,
以黲衣蒙之,謂之「涼衫」,亦古之遺法也。《儀禮》「朝服加景」是也。但不知古人制度
章色如何耳。

內外制凡草制除官,自給諫、待制以上,皆有潤筆物。太宗時,立潤筆錢數,降詔刻石于舍
人院。每除官,則移文督之。在院官下至吏人院騶,皆分沾。元豐中,改立官制,內外制皆
有添給,罷潤筆之物。

唐制,官序未至而以他官權攝者,為直官,如許敬宗為直記室是也。國朝學士、舍人皆置直
院。熙寧中,復置直舍人、學士院,但以資淺者為之,其實正官也。熙寧六年,舍人皆遷罷
,閣下無人,乃以章了平權知制誥,而不除直院者,以其暫攝也。古之兼官,多是暫時攝領
;有長兼者,即同正官。余家藏《海陵王墓誌》謝○文,稱「兼中書侍郎。」

三司、開封府、外州長官升廳事,則有衙吏前導告喝。國朝之制,在禁中唯三官得告:宰相
告于中書,翰林學士告于本院,御史告于朝堂。皆用朱衣吏,謂之「三告官」。所經過處,
閽吏以梃扣地警眾,謂之』打仗子」。兩府、親王,自殿門打至本司及上馬處。宣微使打于
本院;三司使、知開封府打于本司。近歲寺監長官亦打。非故事。前宰相赴朝,亦有特旨,
許張蓋、打仗子者,系臨時指揮。執絲梢鞭入內,自三司副使以上;副使唯乘紫絲暖座從入
。隊長持破木梃,自待制以上。近歲寺監長官持藤仗,非故事也。百官儀范,著令之外,諸
家所記,尚有遺者。雖至猥細,亦一時儀物也。

國朝未改官制以前,異姓未有兼中書令者,唯贈官方有之。元豐中,曹郡王以元舅特除兼中
書令,下度支給俸。有司言:「自來未有活中書令請受則例。」

都堂及寺觀百官會集坐次,多出臨時。唐以前故事,皆不可考,唯顏真卿與左仆射定襄君子
王郭英又書雲:「宰相、御史大夫、兩省五品、供奉官自為一行,十二衛大將軍次之,三師
、三公、令仆、少師、保傅、尚書左右丞、侍郎自為一行,九卿、三監對之。從古以來,未
堂驂錯。」此亦略見當時故事,今錄于此,以備闕文。

賜「功臣」號,始于唐德宗奉天之役。自後藩鎮,下至從軍資深者,例賜「功世」。本翰唯
以賜將相。熙寧中,因上皇帝尊號,宰相率同列面請三四,上終不允,曰:「徽號正如卿等
『功臣』,何補名實?」是時吳正憲為首相,乃請止「功臣」號,從之。自是群臣相繼請罷
,遂不復賜。



夢溪筆談卷三

辨證一

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已如此,「飲酒一石不亂」
是也。挽蹶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斤半為
法,乃漢秤四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
武卒,人當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鈞,比顏高之弓,人當五人有余。此皆
近歲教養所成。以至擊刺馳射,皆盡夷夏之術;器仗鎧冑,極今古之工巧。武備之盛,前世
未有其比。

《楚詞、招魂》尾句皆曰「些」,蘇個反。今夔、峽、湖、汀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咒句尾
皆稱「些」。此乃楚人舊俗,即梵語「薩○詞」也。薩音桑葛反,○無可反,訶從去聲。三
字合言之,即「些」字也。

陽燧照物皆倒,中間有礙故也。算家謂之』格術」。如人搖櫓,臬為之礙故也。若蔦飛空中
,其影隨鳶而移,或中間為窗隙所束,則影與鳶遂相違,鳶東則影西,鳶西則影東。又如窗
隙中樓塔之影,中間為窗所束,亦皆倒垂,與陽燧一也。陽燧面窪,以一指迫而照之則正;
漸遠則無所見;過此遂倒。其無所見處,正如窗隙、櫓臬、腰鼓礙之,本末相格,遂成搖櫓
之勢。故舉手則影愈下,下手則影愈上,此其可見。陽燧面窪,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內。離
鏡一、二寸,光聚為一點,大如麻菽,著物則火發,此則腰鼓最細處也。豈特物為然,人亦
如是,中間不為特礙者鮮矣。小則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則以已為物,以物為已。不求去
礙,而欲見不真倒,難矣哉!《酉陽雜俎》謂「海翻則塔影倒」,此妄說也。影用戶窗隙則
倒,乃其常理。

先儒以日食正陽之月止謂四月,不然也。正、陽乃兩事,正謂四月,陽謂十月。日月陽止是
也。《詩》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志願」二者,此先
王所惡也。蓋四月鈍陽,不欲為陰所侵;十月純陰,不欲過而干陽也。

余為《喪服後傳》,書成,熙寧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余預討論。雷、鄭之前,闕謬固多,其
間高祖遠孫一事,萬為無義。《喪服》但有曾祖齊衰六月,遠曾緦麻三月,而元高祖遠孫服
。先儒皆以謂「服同曾祖曾孫,故不言可推而知」,或曰「經之所不言而不服」,皆不然也
。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曾祖也;由孫而下者,皆曾孫也:雖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
則必為服喪三月。故雖成王之于後稷,亦稱曾孫。而祭禮祝文,無遠近皆曰曾孫。《禮》所
謂「以五為九」者,謂傍親之殺也。上殺、下殺至於九,傍殺至於四,而皆謂之族。族昆弟
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過此則非其族也。非其族,則為之無服。唯正統不以族名,
則是無絕道也。

舊傳黃陵二女,堯子舜妃。以二帝化道之盛,始于閨房,則二女當具任、姒之德。考其年歲
,帝舜陟之時,二妃之齒已百歲矣。后人詩騷所賦,皆以女子待之,語多瀆慢,皆禮義之罪
人也。

歷代官室中有○門,蓋取張衡《東京賦》「○門曲○」也。說者謂「冰室門」。按《字訓》
:「○,別也。」《東京賦》但言別門耳,故以對曲○,非有定處也。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舉數處:趙、晉之間有清漳、濁漳,當陽有漳水,○上有漳水
,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毫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縣
有洛水。此概舉一二耳,其詳不能具載。余考其義,乃清濁相蹂者為漳。章者,文也,別也
。漳謂兩物相合,有文章,且可別也。清漳、濁漳,合于上黨。當陽即沮、漳合流,贛上即
漳、○合流,漳州傳遞未曾目見,鄣郡即西江合流,亳、漳則漳、渦合流,雲夢則漳、鄖合
流。此數處皆清濁合流,色理如○○,數十里方混。如璋亦從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執,
《詩》雲:「濟濟避王,左右趣之。濟濟闢王,左右奉璋。」璋,圭之半體也。合之則成圭
。王左右之臣,合體一心,趣乎王者也。又諸侯以聘女,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殺
宗廟禮之半也。又牙璋以起軍旅,先儒謂「有○牙之飾于剡側」,不然也。牙璋,判合之器
也,當于合處為牙,如今之合契。牙璋,牡契也,以起軍旅,則其牝宜在軍中,即虎符之法
也。洛與落同義,謂水自上而而,有投流處。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

解州鹽澤,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堂溢;大旱未嘗涸。鹵色正赤,在版
泉之下,俚俗謂之「蚩尤血」。唯中間有一泉,乃是甘泉,得此水然後可以聚人。其北有葬
稍音消水,一謂之巫咸河。大鹵之水,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鹽。唯巫鹹水入,則鹽不復結
,故人謂之「無咸河」,為鹽澤之患,筑大堤以防之,甚于備寇盜。原其理,蓋巫咸乃濁水
,入鹵中,則淤淀鹵脈,鹽遂不成,非有他異也。

《莊子》雲:「程生馬。」嘗觀《文字注》:「秦人謂豹曰程。」余至延州,人至今謂虎豹
為「程」,蓋言「蟲」也。方言如此,抑亦舊俗也。

《唐六典》述五行,有祿命、驛馬、○河之目。人多不曉○河之義。余在○延,見安南行營
諸將閱兵馬藉,有稱「過范河損失」。問其何謂「范何」?乃越人謂淖沙為「范河」,北人
謂之「活沙」。余嘗過無定河,度活沙,人馬履之,百步之外皆動,澒澒然如人行幕上。其
下足處雖甚堅,若遇其一陷,則人馬駝車,應時皆沒,至有數百人平陷無孑遺者。或謂:此
即流沙也。又謂:沙隨風流,謂之流沙。○,字書亦作「○」。蒲濫反。按古文,○,深泥
也。本書有○河者,蓋謂陷運,如今之「空亡」也。

古人藏書闢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謂之七里香者是也。順類○豆,作小叢生,其葉權芬
香,秋間葉間微白如粉污,闢蠹殊驗。南人採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館時,曾得數株
于潞公家,移植秘閣後,今不復有存者。香草之類,大率多異名,所謂蘭蓀,蓀,即今菖蒲
是也;蕙,今零陵香是也;○,今白芷是也。

祭禮有腥、○、熟三獻。舊說以謂腥、○備太古、中古之禮,余以為不然。先王之于死者,
以為之無知則不仁,以之為有知則不智。荐可食之熟,所以為仁;不可食之腥、○,所以為
智。又一說,腥、○以鬼道接之,饋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謂鬼神嗜腥、○,此雖出於
異說,聖人知鬼神之情狀,或有此理,未可致詰。

世以玄為淺黑色,○有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謂之玄鳥。熙寧中,京
師貴人戚裡,多衣深紫色。謂之黑紫,與皂相亂,幾不可分,乃所謂玄也。○。赭色也。

「毳衣如○」;音門。稷之○色者謂之○。○字音門,以其色命之也。《詩》:「有○有芭
。」今秦人音糜,聲之訛也。○色在朱黃之間,似乎赭,極光瑩,掬之,澤熠熠如赤珠。此
自是一色,似赭非赭。蓋所謂○,色名也,而從玉,以其赭而澤,故以諭之也。猶○以色名
而從鳥,以鳥色諭之也。

世間鍛鐵所謂鋼鐵者,用柔鐵屈盤之,乃以生鐵陷共間,泥封煉之,鍛令相入,謂之「團鋼
」,亦謂之「灌鋼」。此乃偽鋼耳,暫假生鐵以為堅,二三煉則生鐵自熟,仍是柔欠。然而
天下莫以為非者,蓋未識真鋼耳。余出使,至磁州段坊,觀煉鐵,方識真鋼。凡鐵之有鋼者
,如面中有筋,濯盡柔面,則麵筋乃見。煉鋼亦然,但取精欠,鍛之百余火,每鍛稱之,一
鍛一輕,至累鍛而斤兩不減,則純鋼也,雖百煉不矣。此乃鐵之精純者,其色清明,磨瑩之
,則黯黯然青且黑,與常勿迥異。亦有煉之至盡而全無鋼者,皆系地之所產。

《詩》:「○蘭之支,童子佩○。」○,解結錐也。○蘭生莢支,出於中間,垂之正如解結
錐。所謂「佩○」者,疑古人之○之制,亦當與○蘭之葉相似,但今不復見耳。

江南不小栗,謂之「茅栗」。茅音草茅之茅。以余觀之,此正所謂○也。則《莊子》所謂「
狙公賦○」者,○音序。此文相近之誤也。

余家有閻博陵畫唐秦府十八學士,各有真贊,亦唐人書,多與舊史不同:姚束字思廉,舊史
乃姚思廉字簡之。蘇臺、陸元朗、薛莊,《唐書》皆以字為名。李玄道、蓋文達、于志寧、
許敬宗、劉教孫、蔡允恭,《唐書》皆不書字。房玄齡字喬年,《唐書》乃房喬字玄齡。孔
穎達字穎達,《唐書》字仲達。蘇典簽名旭,《唐書》乃勖。許敬宗、薛莊官皆直記室,《
唐書》乃攝記室。蓋《唐書》成于后人之手,所傳容有訛謬;此乃當時所記也。以舊史考之
,魏鄭公對太宗雲:「目如懸鈴者佳。」則玄齡果名,非字也。然蘇世長,太宗召對玄武門
,問雲:「卿何名長意短?」後乃為學士,似為學士時,方更名耳。

唐貞觀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謝○詩雲:「蘇洲採杜若。」乃責坊州貢之。當時以為
嗤笑。至如唐故事,中書省中植紫薇花,何異坊州貢杜若,然歷世循之,不以為非。至今舍
人院紫微閣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漢人有飲酒一石不亂。余以制酒法較之,每粗米二斛釀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者,每○
一斛,不過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漢法,則粗有酒氣而已。能飲者飲多不亂,宜無足怪。然漢
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昇水邪?或謂:「石乃鈞石之石,
百二十斤。」以今秤計之,當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于定國食酒數石不亂,疑無此理
。

古說濟水伏流地中。今歷下凡發地地皆是流水,世傳濟水經過其下。東阿亦濟水所經,取井
水煮膠,謂之「阿膠」;用攪濁水則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皆取濟水性趨下清而
重,故以治淤濁及逆上之疾。今醫方不載此意。

余見人為文章多言「前榮」,榮者,夏屋東西序之外屋翼也,謂之東榮、西榮。四注屋則謂
之東○、西○。未知前榮安在?

宗廟之祭西嚮者,室中之祭也。藏主于西壁,以其生者之處奧也。即主○而求之,所以西向
而祭。至三獻則尸出於室,坐于戶西南面,此堂上之祭也。戶西謂○,設○于此。左戶、右
牖,戶、牖之間謂之○。坐于戶西,即當○而坐也。上堂設位而亦東嚮者,設用室中之禮也
。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周南》、《召南》樂名也。「胥
鼓《南》」;「以《雅》以《南》」是也。《關雎》、《鵲巢》,二《南》之詩,而已有舞
焉。學者之事,其始也學《周南》、《召南》,末地舞《大夏》、《大武》。所謂為《周南
》、《召南》者,不獨誦其詩而已。

《莊子》言:「野馬也,塵埃也。」乃是兩物。古人即謂野馬為塵埃,如吳融雲:「動樑間
之野馬。」又韓○雲:「窗裡日光飛野馬。」皆以塵為野馬,恐不然也。野馬乃田野間浮氣
耳,遠望如群馬,又如水波,佛書謂「如熱時野馬陽焰」,即此物也。

蒲蘆,說者以為蜾贏,疑不然。蒲蘆,即蒲、葦耳。故曰:「人道每政,地道敏藝」。夫政
猶蒲蘆也,人之為政,猶地之藝蒲葦,遂之而已,亦行其所無事也。

余考樂律,及受詔改鑄渾儀,求秦漢以前度量斗升:計六斗當今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當今
十三兩;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一兩當今六銖半。為升中方;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
,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強。

十神太一:一曰太,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
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氣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無別
名,止謂之太一。三年一移。后人以其別無名,遂對大游而謂之小游太一,此出於后人誤加
之。京師東西太一宮,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廡,甚為失序。熙寧中,初營中太一宮,
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時領太史,預其議論。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別為後殿,各全其尊,深
為得禮。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時帝諱改為「棋」,至今仍襲舊名,未曾改正。

余嘉○中客宣州寧國縣,縣人有方○者,其高祖方虔,為楊行密守將,總兵戌寧國,以備兩
浙。虔後為吳人所擒,其子從訓代守寧國,故子孫至今為寧國人。○有楊溥與方虔、方從訓
手教數十紙,紙扎皆精善。教稱委曲書,押處稱「使」,或稱「吳王」。內一紙報方虔雲:
「錢○此月內已亡歿」。紙尾書「正月二十九日。」按《五代史》,錢○以後唐長興二年卒
,楊溥天成四年已僭即偽位,豈得長興二年尚稱「吳王」?溥手教所指揮事甚詳,翰墨印記
,極有次序,悉是當時親跡。今按,天成四年歲庚寅,長興三年歲壬辰,計差二年。溥手教
,余得其四紙,至今家藏。



夢溪筆談卷四

辨證二

司馬相如《上林賦》余上林諸水曰:丹水,紫淵,灞、○、涇、謂,「八川分流,相背而異
態」,「灝○潢漾……東往太湖。」八川自入大河,大河去太湖數千里,中間隔太山及淮、
濟、大江,何緣與太湖相涉?郭璞《江賦》雲:「註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沛。」《墨子
》曰:「禹治天下,南為江、漢、淮、汝,東流注之五湖。」孔字國曰:「自彭蠡,江分為
三,入二震澤後,為北江而入于海。」此皆未嘗詳考地理。江、漢至五湖自隔山,其末乃繞
出五湖之下流徑入于海,何緣入于五湖?淮、汝自徐州入海,全無交涉。《禹貢》雲:「彭
蠡既○,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底定。」以對文言,則彭蠡既○,三江水之所入,非入
于震澤也。震澤上源,皆山環之,了無大川;震澤之委,乃多大川,亦莫知孰為三江者。蓋
三江之水無所入,則震澤壅而為害;三江之水有所入,然後震澤底定。此水之理也。

海州東海縣西北有二古墓,《圖志》謂之「黃兒墓」。有一石碑,已漫滅不可讀,莫知黃兒
者何人。石延年通判海州,因行縣見之,曰:「漢二疏,東海人,此必其墓也。」遂謂之「
二疏墓」,刻碑于其傍;后人又收入《圖經》。余按,疏廣,東海蘭陵人,蘭陵今屬沂州承
縣;今東海縣乃漢之贛榆,自屬瑯琊郡,非古人之東海也。今承縣東四十里自有疏廣墓,其
東又二里有疏受墓。延年不講地誌,但見今謂之東海縣,遂以「二疏」名之,極為乘誤。大
凡地名如此者至多,無足紀者。此乃余初仕為沐陽主簿日,始見《圖經》中增經事,後世不
知其因,往往以為實錄。謾志于此,以見天下地書皆不可堅信。其北又有「孝女塚」,廟貌
甚盛,著在祀典。孝女亦東海人。贛榆既非東海故境,則教女塚廟,亦后人附會縣名為之耳
。

《楊文公談苑》記江南後主患清暑閣前草生,徐鍇令以桂屑布磚縫中,宿草盡死。謂《呂氏
春秋》雲「桂枝之下無雜木。」蓋桂枝葉螫故也。然桂之殺草之,自是甚性,不為辛螫也。
《雷公炮○論》雲:「以桂為丁,以釘木中,其木即死。」一丁至微,未必能螯大木,自其
性相制耳。

天下地名錯亂乖謬,率難考信。如楚章華臺,毫州城父縣、陳州敝水縣、荊州江陵、長林、
監利縣皆有之。乾溪亦有數處。據《左傳》,楚靈王七年,「成章華之臺,與諸侯落之。」
杜預注:「章華臺,在華城中。」華容即今之監利縣,非岳州之華容也。至今有章華故臺,
在縣郭中,與杜預之說相符。毫州城父縣有乾溪,其側亦有章華臺,故臺基下往往得人骨,
雲楚靈王戰死于此。敝呂縣章華之側,亦有乾溪。薛綜注張衡《東京賦》引《左氏傳》乃雲
:「楚子成章華之臺于乾溪。」皆誤說也,《左傳》實無此文。章華與乾溪,無非一處。

楚靈王十二年,王狩于州來,使蕩侯、潘子、司馬督、囂尹午、陵尹喜帥師圍徐以懼吳,王
次于乾溪。此則城父之乾溪。靈王八年許遷于夷者,乃此地。十三年,公子比為亂,使觀從
從師于乾溪,王從潰,靈王亡,不知所在;平王即位,殺囚,衣之王服,而流諸漢,乃取葬
之,以靖國人,而赴以乾溪。靈王實縊于芋尹申亥氏,他年申以王柩告,乃改葬之,而非死
于乾溪也。昭王二十七年,吳伐陳,王帥師救陳,次于城父;將戰,王卒于城父。而《春秋
》又雲:「弒其君于乾溪。」則後世謂靈王實死於是,理不足怪也。

今人守郡謂之「建麾」,蓋用顏延年詩:「一麾乃出守。」此誤也。延年謂「一麾」者,乃
指麾之麾,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延年《阮始平》詩雲「屢荐不入
官,一麾乃出守」者,謂山濤荐咸為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後為荀勖一擠,遂出始平,
故有此句。延年被擯,以此自托耳。自杜牧為《登樂游原》詩雲:「擬把一麾江海去,樂游
原上望昭陵。」始謬用一麾,自此遂為故事。

除拜官職,謂除共舊籍,不然也。除,猶易也,以新易舊曰除,如新舊歲之交謂之「歲除」
,《易》:「除戒不虞。」以新易弊,所以備不虞也。除謂之除者,自下而上,亦更易之義
。

世人畫韓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紗帽。此乃江南韓熙載耳,尚有當時所畫,題志甚明。熙載
謚文靖,江南人謂之韓文公,因此遂謬以為退之。退之馳而寡髯。元豐中,以退之從享文宣
王廟,郡縣所畫,皆是熙載。後世不復可辨,退之遂為熙載矣。

今之數錢,百錢謂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實只是百字,如什與伍耳。唐自皇甫○為墊錢法
,至昭宗末,乃定八十為陌。漢隱帝時,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錢,又減三錢,以七十七為陌,
輸官仍用八十。至今輸官錢用有用八十陌者。《唐書》:「開元錢重二銖四參。」今蜀郡亦
以十參為一銖。參吾古之○字,恐相傳之誤耳。

前史稱嚴武為劍南交節度使,放肆不法,李白為之作《蜀道難》。按孟○所記,白初至京師
,賀知章聞其名,首詣之,白出《蜀道難》,讀未畢,稱嘆數四。時乃天寶初也,此時白尼
作《蜀道難》。嚴武為劍南,乃在至德以後肅宗時,年代甚遠。蓋小說所記,各得于一時見
聞,本末不相知,率多○誤,皆此文之類。李白集中稱「刺章仇兼瓊」,與《唐書》所載不
同,此《唐書》誤也。

舊《尚書•禹貢》雲:「雲夢士作義。」太宗皇帝時,得古本《尚書》,作「雲土夢作義」
,詔改《禹改》從古本。余按,孔安國注:「雲夢之澤在江南。不然也。據《左傳》:「吳
人入郢,楚子涉雎濟江,入于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奔鄖。」楚子自郢西走涉
雎,則當出於江南;其後涉江入于雲中,遂左鄖,鄖則今之安州。涉江而後至雲,入雲然後
至咄,則雲在江北也。《左傳》曰:「鄭伯如楚,王以田江南之夢。」杜預注雲:「楚之雲
、夢,跨江南、北。」曰「江南之夢」,則雲在江北明矣。無豐中,余自隨州道發陸,于入
漢口,有景陵主簿郭思者,能言漢、沔間地理,亦以謂江南為夢,江北為雲。余以《左傳》
驗之,思之說信然。江南則今之公安、右首、建寧等縣,江北則玉沙、監利、景陵等縣,乃
水之所委,其地最下。江南二浙,水出稍高,雲方土而夢已作又矣。此古本之為允也。



夢溪筆談卷五

樂律一

《周禮》:「凡樂,○鐘為宮,黃鐘為角,太蔟為徵,姑洗為羽。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
可得而禮矣。函鐘為宮,太蔟為角,姑洗為徵,南呂為羽。若樂八變,即地○紼出,可得而
禮矣。黃鐘為宮,大呂為角,太蔟為徵,應鐘為羽。若樂九變,則人鬼可得而禮矣。」凡聲
之高下,列為五等,以宮、商、角、徵、羽名之。為之主者曰宮,次二曰商,次三曰角,次
四曰徵,次五曰羽,此謂之序。名可易,序不可易。○鐘為宮,則黃鐘乃第五羽聲也,今則
謂之角,雖謂之角,名則易矣,其實第五之聲,安能變哉?強謂之角而已。先王為樂之意,
蓋不如是也。世之樂異乎郊廟之樂者,如○鐘為宮,則林鐘角聲也。樂有用林鐘者,則變而
用黃鐘,此祀天神之音云耳,非謂能易羽以為角也。函鐘為宮,則太蔟徵聲也。樂有用太蔟
者,則變而用姑洗,此求地○之音云耳,非謂能易羽以為徵也。黃鐘為宮,則南呂羽聲也。
樂有用南呂者,則變而用應鐘,此求人鬼之音云耳,非謂能變均外音聲以為羽也。應鐘、黃
鐘,宮之變徵。文、武之出,不用二變聲,所以在均外。鬼神之情,當以類求之。朱弦越席
,太羹明酒,所以交于冥莫者,異乎養道,此所以變其律也。聲之不用商,先儒以謂惡殺聲
也。黃鐘之太蔟,函鐘之南呂,皆商也,是殺聲未嘗不用也,所以不用商者,商,中聲也。
宮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故商為中聲。降興上下之神,虛其中聲人聲也。遺乎人
聲,所以致一于鬼神也。宗廟之樂,宮為之先,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宮、角、徵、羽
相次者,人樂之敘也,故以之求人鬼。世樂之敘宮、商、角、徵、羽,此但無商耳,其余悉
用,此人樂之敘也。何以知宮為先、其次角、又次徵、又次羽?以律呂次敘知之也。黃鐘最
長,大呂次長,太蔟又次,應鐘最短,此其敘也。圓丘方澤之樂,皆以角為先,其次徵,又
次宮,又次羽。始于角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水。越金。不用商也。木、火、土、水相
次者,天地之敘,故以之禮天地,五行之行: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此但不用
金耳,其余悉用。此敘,天地之敘也。何以知其角為先、其次徵、又次宮、又次羽?以律呂
次敘之也。黃鐘最長,太蔟次長,○鐘又次,姑洗又次,函鐘又次,南呂最短,此其敘也。
此四音之敘也。天之氣始于子,故先以黃鐘;天之功畢于三月,故張望之以媽洗。地之功見
于正月,故先之以太蔟;畢于八月,故終之以南呂。幽陰之氣,鐘于北方,人之所終歸,鬼
之所藏也,故先之以黃鐘,終之以應鐘。此三樂之始終也。角者,物生之始也。徵者,物之
成。羽者,物之終。天之氣始于十一月,至於正月,萬物萌動,地功見處,則天功之成也,
故地以太蔟為角,天以太蔟為徵。三月萬物悉達,天功畢處,則地功之成也,故天以姑洗為
羽,地以姑洗為徵。八月生物盡成,地之功終焉,故南呂以為羽。圓丘樂雖以○鐘為宮,而
曰「乃奏黃鐘,以祀天神」;方澤樂雖以函鐘為宮,而曰「乃奏太蔟,以祭地○」。蓋圓丘
之樂,始于黃鐘;方澤之樂,始于太蔟也。天地之樂,止是世樂黃鐘一均耳。以此黃鐘一均
,分為天地二樂。黃鐘之均。黃鐘為宮,太蔟為商,姑洗為角。林鐘為方澤樂而已。唯○鐘
一律,不在均內。天功畢于三月,則宮聲自合在徵之後、羽之前,正當用夾鐘也。二樂何以
專用黃鐘一均?蓋黃鐘正均也,樂之全體,非十一均之類也。故《漢志》:「自黃鐘為宮,
則皆以正聲應,無有忽微。他律雖當其月為宮,則和應之律有空積忽微,不得其正。其均起
十一月,終于八月,統一歲之事也。他均則各主一月而已。古樂有下徵調,沈休文《宋書》
曰:「下徵調法:林鐘為宮,南呂為商。林鐘本正聲黃鐘之徵變,謂之下徵調。」馬融《長
笛賦》曰:「反商下徵,每各異善。」謂南呂本黃鐘之羽,變為下徵之商,皆以黃鐘為主而
已。此天地相與之敘也。人鬼始于正北,成于東北,終于西北,萃于幽陰之地也。始于十一
月,而成于正月者,幽陰之魄,稍出於東方也。全處幽陰,則不與人接;稍出於東方,故人
鬼可得而禮也;終則復歸于幽陰,復其常也。唯羽聲獨遠于他均者。世樂始于十一月,終于
八月者,天地歲事之一終也。鬼道無窮,非若歲事之有卒,故盡十二律然後終,事先追遠之
道,厚之至也,此廟樂之始終也。人鬼盡十二律為義,則始于黃鐘,終于應鐘,以宮、商、
角、徵、羽為敘,則始于宮聲,自當以黃鐘為宮也。天神始于黃鐘,始于姑洗,以木、火、
土、金、水為敘,則宮聲當在太徵之後,姑洗羽之前,則自當以○鐘為宮也。地○始于太蔟
,終于南呂,以木、火、土、金、水為敘,則宮聲當在姑洗徵之後,南呂羽之前,中間唯函
鐘當均當均,自當以函鐘為宮也。天神用○鐘之後,姑洗之前,唯有一律自然合用也。不曰
夾鐘,而曰○鐘者,以天體言之也。不曰林鐘,曰函鐘者,以地道言之也。黃鐘無異名,人
道也。此三律為宮,次敘定理,非可以意鑿也。○鐘六變,函鐘八變,黃鐘九變,同會于卯
,卯者,昏明之交,所以交上下、通幽明、合人神,故天神、地○、人鬼可得而禮也。自辰
以往常在晝,自寅以來堂在夜,故卯為昏明之交,當其中間,晝夜夾之,故謂之夾鐘。黃鐘
一變為林鐘,再變人太蔟,三變南呂,四變姑洗,五變應鐘,六應○賓,七變大呂,八變夷
則,九變夾鐘。涵鐘一變為太蔟,再變為南呂,三變姑洗,四變應鐘,五變○賓,六變太呂
,七變夷則,八變夾鐘也。○鐘一變為無射,再變為中呂,三變為黃鐘清宮,四變合至霖鐘
,林鐘無清宮,至太蔟清官為四變;五變合至南呂,南呂無清宮,直至大呂清宮為五變;六
變合至夷則,夷則無清宮,直至夾鐘清宮為六變也。十二律,黃鐘、大呂、太蔟、夾鐘四律
有清宮,總謂之十六律。自姑洗至應鐘八律,皆無清宮,但處位而已。此皆天理不可易暑。
古人以為難知,蓋不深索之。聽其聲,求其義,考其序,無毫發可移,此所謂天理也。一者
人鬼,以宮、商、角、徵、羽為序者;二者天神,三者地○,比以木、火、土、金、水為序
者;四者以黃鐘一均分為天地二樂者;五者六變、八變、九變皆會于夾鐘者。

六呂:三曰鐘,三曰呂。夾鐘、林鐘、應鐘。太呂、中呂、南呂。鐘與呂常相間,常相對,
六呂之間,復自有陰陽也。納音之法:申、子、辰、巳、酉、丑為陽紀,寅、午、戌、亥、
卯、未為陰紀。亥、卯、未,曰夾鐘、林鐘、應鐘,陽中之陰也。黃鐘者,陽之所鐘也;夾
鐘、林鐘、應鐘,陰之所鐘也。故皆謂之鐘。巳、酉、丑,太呂、中呂、南呂,陰中之陽也
。呂,助也,能時出而助陽也,故皆謂之呂。

《漢志》:「陰陽相生,自黃鐘始而左旋,八八為伍。」八八為伍者,謂一上生與一下生相
間。如此,則自大呂以後,律數皆差,須自○賓再上生,方得本數。此八八為伍之誤也。或
曰:「律無上生呂之理,但當下生而用濁倍。二說皆通。然至○賓清宮生大呂清宮,又當再
上生。如此時上時下,即非自然之數,不免牽合矣。自子至巳為陽律、陽呂,自午至亥為陰
律、陰呂。凡陽律、陽呂皆下生,陰律、陰呂皆上生。故巳方之律謂之中呂,言陰陽至此而
中也。中呂當讀如本字,作「仲」非也。至午則謂之○賓。陽常為主,陰常為賓。○賓者,
陽至此而為賓也。納音之法,自黃鐘相生,至於中呂而中,謂之陽紀;自○賓相生,至於應
鐘而終,謂之陰紀。蓋中呂為陰陽之中,子午為陰陽之分也。

《漢志》言數曰:「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極,中也。元,始也。行于十二辰,始動于子。
參之于丑,得三。又參之于寅,得九。又參之于卯,得二十七。」歷十二辰,「得十七萬七
千一百四十七。此陰陽合德,氣鐘于子,化生萬物者也。」殊不知此乃求律呂長短體算立成
法耳,別有何義?為史者但見共數浩博,莫測所用,乃曰「此陰陽合德,化生萬物者也。」
嘗有人于土中得一朽弊搗帛杵,不識,持歸以示鄰里。大小聚觀,莫不怪愕,不知何物。後
有一書生過,見之曰:「此靈物也。吾關防風氏身長三丈,骨節專車。此防風氏脛骨也。」
鄉人皆喜,筑廟祭之,謂之「脛廟」。班固此論,變近乎「脛廟」也。

吾聞《羯鼓錄》序羯鼓之聲雲:「透空碎遠,極異眾樂。」唐羯鼓曲,今唯有○州一父老能
這,有《大合蟬》、《滴滴泉》之曲。余在○延時,尚聞其聲。涇、原承受公事楊元孫因奏
事回,有旨令召此人赴闕。元孫至○,而其人已死,羯鼓遺音遂絕。今樂部中所有,但名存
而已,「透空碎遠」了無余跡。唐明帝與李龜年論羯鼓雲:「杖之弊者四櫃。」用力如此,
其為藝為知也。

唐之杖鼓,本謂之「兩杖鼓」,兩頭皆用杖。今之杖鼓,一頭以手拊之,則唐之「漢震第二
鼓」也。明帝、宋開府皆善此鼓。其曲多獨奏,如鼓笛曲是也。今時杖鼓,常時只是打拍,
鮮有專門獨奏之妙。古典悉皆散亡,頃年王師南征,得《黃帝炎》一曲于交趾,乃杖鼓曲也
。「炎」或作「鹽」。唐曲有《突厥鹽》、《阿鵲鹽》。施肩吾詩雲:「顛狂楚客歌成雪,
媚賴吳娘笑是鹽。」蓋當時語也。今杖鼓譜中有炎杖聲。

元稹《連昌宮詞》有「逡巡『大遍』涼州徹。」所謂「大遍」者,有序、引、歌、○、○、
哨、催、○、袞、破、行、中腔、踏歌之類,凡數十解,每解有數疊者。裁截用之,則謂之
「摘遍。今人大曲,皆是裁用,悉非「大遍」也。

鼓吹部有拱辰管,即古之叉手管也。太宗皇帝賜今名。

邊兵每得勝回,則連隊抗聲凱歌,乃古之遺音也。凱歌詞甚多,皆市井鄙俚之語。余在○延
時,制數十曲,今士卒歌之。今粗記得數篇。其一:「先取山西十二州,別分子將打衙頭。
回看秦塞低如馬,漸見黃河直北流。」其二:「天威卷地過黃河,萬里○人盡漢歌。莫堪橫
山倒流水,從教西去作恩波。」其三:「馬尾胡琴隨漢車,曲聲猶自怨單于。彎弓莫射雲中
雁,歸雁如今不記書。」其四:「旗隊渾如錦繡堆,銀裝背嵬打回回。先教淨掃安西路,待
向河源飲馬來。」其五:「靈武、西涼不用圍,蕃家總待納王師。城中半是關西種,猶有當
時軋吃根勿反。兒。」

《柘枝》舊曲,遍數極多,如《羯鼓錄》所謂《渾脫解》之類,今無復此遍。寇萊公好《柘
枝舞》,會客必舞《柘枝》,每舞必盡日,時謂之「柘枝顛」。今鳳翔有一老尼,猶是萊公
時柘枝妓,雲「當時《柘枝》,尚有數十遍。今日所舞《柘枝》,比當時十不得二三。」老
尼尚能歌其曲,好事者往往傳之。古之善歌者有語,謂「當使聲中無字,字中有聲。」凡曲
,止是一聲清濁高下如縈縷耳,字則有喉、唇、齒、舌等音不同。當使字字舉本皆輕圓,悉
融入聲中,令轉換處無大塊,此謂「聲中無字」,古人謂之「如貫珠」,今謂之「善過度」
是也。如宮聲字而曲合用商聲,則能轉宮為商歌之,此「字中有聲」也,善歌者謂之「內時
聲」。不善歌者,聲無抑揚,謂之「念曲」;聲無含韞,謂之「叫曲。」

五音:宮、商、角為從聲,徵、羽為變聲。從謂律從律,呂從呂;變謂以律從呂,以呂從律
。故從聲以配君、臣、民,尊卑有定,不可相逾;變聲以為事、物,則或遇于君聲無嫌。六
律為君聲,則商、角皆以律應,徵、羽以呂應。六呂為君聲,則商、角皆以呂應,徵、羽以
律應。加變徵,則從、變之聲已瀆矣。隋柱國鄭譯始條具七均,展轉相生,為八十四調,清
濁混淆,紛亂無統,競為新聲。自後又有犯聲、側聲、正殺、寄殺、偏字、傍字、雙字、半
字之法。從、變之聲、無復條理矣。外國之聲,前世自別為四夷樂。自唐天寶十三載,始詔
法曲與胡部合奏。自此樂奏全失古法,以先王之樂為雅樂,前世新聲為清樂,合胡部者為宴
樂。古詩皆詠之,然後以聲依詠以成曲,謂之協律。其志安和,則以安和之聲詠之;其志怨
思,則以怨思之聲詠之。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則詩與志、聲與曲,莫不安且樂;亂世之音怨
以怒,則詩與志、聲與曲,莫不怨且怒。此所以審音而知政也。詩之外又有和聲,則所謂曲
也。古樂府皆有聲有詞,連屬書之。如曰賀賀賀、何何何之類,皆和聲也。今管弦之中纏聲
,亦其遺法也。唐人乃以詞填入曲中,不復用和聲。此格雖雲自王涯始,然貞元、元和之間
,為之者已多,亦有在涯之前者。又小曲有「咸陽沽酒寶釵空」之句,雲是李白所制,然李
白集中有《清平樂》詞四首,獨欠是詩;而《花間集》所載「咸陽沽酒寶釵空」,乃雲是張
泌所為。莫知孰是也。今聲詞相從,唯裡巷間歌謠,及《陽關》、《搗練》之類,稍類舊俗
。然唐人填曲,多詠其曲名,所以哀樂與聲尚相諧會。今人則不復知有聲矣,哀聲而歌樂詞
,樂聲而歌怨詞。故語雖切而不能感動人情,由聲與意不相諧故也。

古樂有三調聲,謂清調、平調、側調也。王建詩雲「側商調裡唱《伊州》」是也。今樂部中
有三調樂,品皆短小,其聲爣,唯道調小石法曲用之。雖謂這三調樂,皆不復辨清、平、
側聲,但比他樂特為煩數耳。唐《獨異志》雲:「唐承隋亂,樂○散亡,獨無徵音。李嗣真
密求得之。聞弩營中砧聲,求得喪車一鐸,入振之于東南隅,果有應者。掘之,得石一段,
裁為四具,以補樂○之闕。」此妄也。聲在短長厚薄之間,故《考工記》:「磬氏為磬,已
上則磨其旁,已下則磨其端。」磨其毫末,則聲隨而變,豈有帛砧裁琢為磬,而尚存故聲哉
。兼古樂宮、商無定聲,隨律命之,迭為宮、徵。嗣真必嘗為新磬,好事者遂附益為之說。
既雲:「裁為四具」,則是不獨補徵聲也。

《國史纂異》雲:「潤州曾得王磬十二以獻,張率更叩其一,曰:『晉苛歲所造也。是歲閏
月,造磬者法月數,當有十在宜于黃鐘東九尺掘,必得焉。』從之,果如其言。」此妄也。
法月律為磬當依節氣,閏月自在其間,閏月無中氣,豈當月律?此懵然者為之也。扣其一,
安知其是晉某年所造?既淪陷在地中,豈暇復按方隅尺寸埋之?此欺誕之甚也!

《霓裳羽衣曲》。劉禹錫詩雲:「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又王建詩雲:
「聽風聽水作《霓裳》。」白樂天詩注雲:「開元中,西涼府節度使楊敬述造。」鄭○《津
陽門詩》注雲:「葉法善嘗引上入月宮,聞仙樂。及上歸,但記其半,遂于笛中寫之。會西
涼府都督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與其聲調相符,遂以月中所聞為散序,用敬術所進為其腔
,而名《霓裳羽衣曲》。」諸說各不同。今蒲中逍遙樓楣上有唐人橫書,類梵字,相傳是《
霓裳譜》,字訓不通,莫知是非。或謂今燕部有《獻仙音曲》,乃其遺聲。然《霓掌》本謂
之道調法曲,今《獻仙音》乃小石調耳。未知孰是。

《虞書》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鳴球非可以戛擊,和之至,詠之不
足,有時而至於戛且擊;琴瑟非可以搏拊,和之至,詠之不足,有時而至於搏且拊。所謂手
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不自知其然,和之至,則宜祖考之來格也。和之生于心,其可見
者如此。後之為樂者,文備而實不足。樂師之志,主于中節奏、諧聲律而已。古之樂師,皆
能通天下之志,故其哀樂成于心,然後宜于聲,則必有形容以表之。故樂有志,聲有容,其
所以感人深者,不獨出於器而已。

《新五代史》書唐昭宗幸華州,登齊雲樓,西北顧望京師,作《菩薩蠻》辭三章,其卒章曰
:「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今此辭墨本猶在陝州一佛寺中
,紙札甚草劃,余頃年過陝,曾一見之,后人題跋多盈巨軸矣。

世稱善歌者皆曰「郢人」,郢州至今有白雪樓。此乃因宋王問曰:』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
曰《下裡巴人》,次為《陽阿薤露》,又為《陽春白雪》,引商刻羽,雜以流徵。」遂謂郢
人善歌,殊不考共義。共曰「客有歌于郢中者」,則歌者非郢人也。其曰《下裡巴人》,國
中屬而和者數千人;《陽阿薤露》,和者數百人;《陽春白雪》,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
羽,雜以流徵,則和者不過數人而已。」以楚之故都,人物猥盛,而和者止于數人,則為不
知歌甚矣。故玉以此自況,《陽春白雪》皆郢人所不能也。以其所不能者明其俗,豈非大誤
也?《襄陽耆舊傳》雖雲:「楚有善歌者,歌《陽菱白露》、《朝日魚麗》,和之者不過數
人。」復無《陽春白雪》之名。又今郢州,本謂之北郢,亦非古之楚都。或曰:「楚都在今
宜城界中,有故墟尚在。」亦不然也。此鄢也,非郢也。據《左傳》:「楚成王使○宜申為
商公,沿漢沂江,將入郢,王在渚宮下見之。」沿漢至於夏口,然後激江,則郢當在江上,
不在漢上也。又在渚宮下見之,則渚宮蓋在郢也。楚始都丹陽,在今枝江,文王遷郢,昭王
造者,皆在今江陵境中。杜預注《左傳》雲:「楚國,今南郡江陵縣北紀南城也。」謝靈運
《鄴中集》詩雲:「南登宛、郢城。」今江陵北十二里有紀南城,即古之郢都也,又謂之南
郢。

六十甲子有納音,鮮原其意。蓋六十律旋相為宮法也。一律含五音,十二律納六十音也。凡
氣始于東方而右行,音起于西方而左行;陰陽相錯,而生變化。所謂氣始于東方者,四時始
于木,右行傳于火,火傳于土,土傳于金,金傳于水。所謂音始于西方者,五音始于金,左
旋傳于火,火傳于木,木傳于水,水傳于土。納音與《易》納甲同法:乾納甲而坤納癸,始
于乾而終于坤。納音始于金,金,乾也;終于土,土,坤也。納音之法,同類娶妻,隔八生
子,此《漢志》語也。此律呂相生之法也。五行先仲而後孟,孟而後季,此遁甲三元之紀也
。甲子金之仲,黃鐘之商。同位娶乙丑,大呂之商。同位,謂甲與乙、丙與丁之類。下皆仿
此。隔八下生壬申,金之孟。夷則之商。隔八,謂大呂下生夷則也。下皆仿此。壬申同位娶
癸酉,南呂之商。隔八上生庚辰,金之季。姑洗之商。此金三元終。若只以陽辰言之,則依
遁甲逆傳仲孟季。若兼妻言之,則順傳孟仲季也。庚辰同位聚辛巳,中呂之商。隔八下生戌
子,火之仲。黃鐘之徵。金三元終,則左行傳南火也。戌子娶已丑,大呂之徵。生丙申,火
之孟。夷則之徵。丙申娶丁酉,南呂之徵。生皿辰,火之季。姑洗之徵。甲辰娶乙巳,中呂
之徵。生壬子,木之仲。內鐘之角。火三元終,則左行傳于東方木。如是左行至於丁巳,中
呂之宮,五音一終。復自甲午金之仲,娶乙未,隔八生壬寅,一如甲子之法,終于癸亥。謂
○賓娶林鐘,上生太蔟之類。自子至於巳為陽,故自黃鐘至於中呂皆下生;自午至於亥為陰
,故自林鐘至於應鐘皆上生。予于《樂論》敘之甚詳,此不復紀。。甲子乙丑金,與甲午乙
未金雖同,然甲子乙丑為陽律,陽律皆下生;甲午乙未為陽呂,陽呂皆上生。六十律相反,
所以分為一紀也。

今太常鐘○,皆于甬本為紐,謂之旋蟲,側垂之。皇○中,杭州西湖側,發地得一古鐘,匾
而短,其枚長幾半寸,大略制度如《○氏》所載,唯甬乃中空,甬半以上差小,所謂衡者。
予細考其制,亦似有義。甬所以中空者,疑鐘縻自共中垂下,當衡甬之間,以橫括掛之,橫
括疑所謂旋蟲也。今考其名,竹○之○,文從竹、從甬,則甬僅乎空○半以上微小者,所以
礙橫括,以其橫括所在也,則有稀之義也。其橫括之形,似蟲而可旋,疑所謂旋蟲。以今之
鐘、○校之,此衡勇中空,則猶小於甬者,乃欲礙橫括,似有所因。彼衡、甬俱實,則衡小
于甬,似無所因。又以其括之橫于共中也,則宜有衡義。實甬真上植之,而謂之衡者何義?
又橫括以其可旋而有蟲形,或可謂之旋蟲;今鐘則實共紐不動,何緣得「旋」名?若以側垂
之,其鐘可以掉蕩旋轉,則鐘常不定,擊者安能常當共○?此皆可疑,未知孰是。其鐘為尚
在錢塘,予群從家藏之。

海州士人李慎言,嘗夢至一處水殿中,觀宮女戲。山陽蔡繩為之傳,敘其事甚詳。有《拋○
曲》十余闋,詞皆清麗。今獨記兩闋:「侍燕黃昏曉未休,玉階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覺承恩
醉,笑倩傍人認繡○」。「堪恨隋家幾帝王,舞○揉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拋○處,不是金爐
舊日香。

《盧氏雜說》:「韓皋謂嵇康琴曲有《廣陵散》者,以玉陵、母丘儉輩皆自廣陵敗散,言魏
散亡自廣陵始,故名其曲曰《廣陵散》。」以余考之,「散」自是曲名,如操、弄、摻、淡
、序、引之類。故潘岳《笙賦》:「輟張女之哀彈,流廣陵之名散。」又應琚《與劉孔才書
》雲:「聽廣陵之清散。」知「散」為曲名明矣。或者康借此名以諫諷時事,「散」取曲名
,「廣陵」乃其所命,相附為義耳。

馬融《笛賦》雲:「裁以當○便易持。」李善注謂「○,馬策也。裁笛以當馬○,故便易持
。」此謬說也。笛安可為馬策?○,管也。古人謂樂之管為○。故潘岳《笙賦》雲:「○○
內闢,餘簫外逶。」裁以當○者,余器多裁眾○以成音,此笛但裁一○,五音皆具。當○之
工,不假繁猥,所以便而易持也。

笛有雅笛,有羌笛,其形制、所始,舊說皆不同。《周禮》:「笙師掌教○○。」或雲:「
漢武帝時,丘仲始作笛。」又雲:「起于羌人。」後漢馬融所賦長笛,空洞無底,剡其上孔
五孔,一孔出其背,正似今之「尺八」。李善為之注雲:「七孔,長一尺四寸。」此乃今之
橫笛耳,太常鼓吹部中謂之「橫吹」,非融之所賦者。融《賦》雲:「易京君明音律,故本
四孔加以一。君明知加孔後出,是謂商聲五音畢。」沈約《宋書》亦云:「京房備其五音。
」《周禮•笙師》注:「杜子春雲:『遂乃今時所吹五空竹○。』」以融、約所記論之,則
古○不應有五孔,則子春之說,亦未為然。今《三禮圖》畫○,亦橫設而有五孔,又不知出
何典據。

琴雖用桐,然須多年木性都盡,聲始發越。予曾見唐初路氏琴,木皆枯朽,殆不勝指,而其
聲愈清。又常見越人陶道真畜一張越琴,傳雲古塚中敗棺杉木也,聲極勁挺。吳僧智和有一
琴,瑟瑟微碧,紋石為軫,制度音韻皆臻妙。腹有李陽冰篆數十字,其略雲:「南溟島上得
一木,加伽陀羅,紋如銀屑,其堅如石,命工○為此琴。」篆文甚古勁。琴材欲輕、松、脆
、滑,謂之四善。木堅如石,可以制琴,亦所未諭也。《投荒錄》雲:「瓊管多烏○、○陀
,皆奇木。」疑「伽陀羅」即「○陀」也。
高郵人桑景舒,性知音,聽百物之聲,悉能佔其災福,尤善樂律。舊傳有《虞美人草》,聞
人作《虞美人曲》,則枝葉皆動,他曲不然。景舒試之,誠如所傳。乃詳其曲聲,曰:「皆
吳音也。」他日取琴,試用吳音制一曲,對草鼓之,枝葉亦動,乃謂之《虞美人操》。其聲
調與《虞美人曲》全不相近,始末無一聲相似者,而草輒應之,與《虞美人曲》無異者,律
法同管也。其知者臻妙如此。景舒進士及第,終于州縣官。今《虞美人操》盛行于江吳間,
人亦莫知其如何為吳音。



夢溪筆談卷六

樂律二

前世遺事,時有于古人文章中見之。元稹詩有「琵琶宮調八十一,三調弦中彈不出。」琵琶
共有八十四調,蓋十二律各七均,乃成八十四調○。稹詩言「八十一調」,人多不喻所謂。
余于金陵丞相家得唐賀懷智《琵琶譜》一冊,其序雲:「琵琶八十四調。內黃鐘、太蔟、林
鐘宮聲,弦中彈不出,須管色定弦。其余八十一調,皆以此三調為準,更不用管色定弦。」
始喻稹詩言。如今之調琴,髯先用管色「合」字定宮弦下生微,微弦上生商,上下相生,終
于少商。凡下生者隔二弦,上生者隔一弦取之。凡弦聲皆當如此。古人仍須以金石為準,《
商頌》「依我磬聲」是也。今人敬簡,不復以弦管定聲,故其高下無准,出於臨時。懷智《
琵琶譜》調格,與今樂全不同。唐人樂學精深,尚有雅律遺法。今之燕樂,古聲多亡,而新
聲大率皆無法度。樂工自不能言其義,如何得其聲和?

今教坊燕樂,比律高址均弱。「合」安比太蔟微下,卻以「凡」字當宮聲,比宮之清微高。
外方樂尤無法,求體又高教坊一均以來。唯北狄樂聲,比教坊樂下二均。大凡北人衣冠文物
,多用唐俗,此樂疑亦唐之遺聲也。

今之燕樂二十八調,布在十一律,唯黃鐘、中呂、林鐘三律,各具宮、商、角、羽四音;其
余或有一調至二三調,獨蕤賓一律都無。內中管仙呂調,乃是蕤賓聲,亦不正當本律。其間
聲音出入,亦不全應古法。略可配合而已。如今之中呂宮,卻是古夾鐘宮;南呂宮,乃古林
鐘宮;今林鐘商,乃古無射宮;今大呂調,乃古林鐘羽。雖國工亦莫能知其所因。

十二律並清宮,當有十六聲。今之燕樂止有十五聲。蓋今樂高于古樂二律以下,故無正黃鐘
聲,只以「合」字當大呂,猶差高,當在大呂、太蔟之間,「下四」字近蔟,「高四」字近
夾鐘,「下一」字近姑洗,「高一」字近南呂,「上」字近蕤賓;「勾」字近林鐘,「尺」
字近夷則,「工」字近南呂,「高工」字近無射,「六」字近應鐘,「下凡」字為閃鐘清。
法雖如此,然諸調殺聲,不能盡歸本律,故有偏殺、側殺、寄殺、元殺之類。雖與古法不,
同,推這亦皆有理。知聲者皆能言之,此不備載也。

古法,鐘磬每○十六,乃十六律也。然一○又自應一律,有黃鐘之○,有大呂之○,其他樂
皆然。且以琴言之,雖皆清實,其間有聲重者,有聲輕者。材中自有五音,故古人名琴,或
謂之清徵。或謂之清角。不獨五音也,又應諸調。余友人家有一琵琶,置之虛室,以管色秦
雙調,琵琶弦輒有聲應之,秦他調則不應,寶之以為異物,殊不知此乃常理。二十八調但有
聲同者即應;若遍二十作調而不應,則是逸調聲也。古○地,一律有七音,十二律共八十四
調。更細分之,尚不止八十四,逸調至多。偶在二十八調中,人見其應,則以為怪,此常理
耳。此聲學至要妙處也。今不知此理,故不能極天地至和之聲。世之樂工,弦上半日調尚不
能知,何暇及此?



夢溪筆談卷七

象數一

開元《大衍曆法》最為精密,歷代用其朔法。至熙寧中考之,歷已後天五十余刻,而前世歷
官皆不能知。《奉元歷》乃移其閏朔。熙寧十年,天正元用午時。新歷改用子時;閏十二月
必為閏正月。四夷朝貢者用舊曆,比來款塞,眾論謂氣至無顯驗可據。因此以搖新歷。事下
有司考定。凡立冬晷景,與立春之景相若者也。今二景短長不同,則知天正之氣偏也。移五
十余刻,立冬、立春之景方停。以此為驗,論者乃屈。無會使人亦至,曆法遂定。

六壬天十二辰:亥日徵明。為正月將;戌日天魁,為二月將。古人謂之合神,又謂之太陽地
宮。合神者,正月建寅合在亥,二人建卯合在戌之類。太陽過宮者,正月日躔諏訾,二月日
躔降婁之類。二說一也,此以《顓帝歷》言之也。今則分為二說者,蓋日度隨黃道歲差。今
太陽至雨水後方躔諏訾,春分後方躔降婁。若用合神,則須自立春日便用亥將,驚蟄便用戌
將。今若用太陽,則不應合神;用合神,則不應太陽,以理推之,發課皆用月將加正時,嘴
同須當從太陽過宮。若不有太陽躔次,則當日當時日月、五星、支、二十八宿,皆不應天行
。以此決知須用太陽也。然尚未是盡理,若盡理言之,併月建亦須移易。緣目今斗杓昏刻已
不當月建,須當隨黃道歲差。今則雨水後一日方合建寅。春分後四日方合建卯,谷雨後五日
合建辰,如此始與太陽相符,復會為一說,然須大張望曆法,事事○正。如東方蒼龍七宿,
當起于亢,終于斗;南方朱鳥七宿,起于牛,終于○;西方白虎七宿,起于婁,終于○鬼;
北方玄武七宿,起于東井,終于角。如此曆法始正,不止六壬而已。

六壬天十二辰之名,古人釋其義日:「正月陽氣始建,呼召方物,故日徵明。二月物生根魁
,故日天魁。三月公元葉從根而生。故日從魁。四月陽極無所傳,故日傳送。五月草木茂盛
,逾于初生,故日勝先。六月萬物小盛,故日小吉。七月百穀成實,自能任持,故日太一。
八月枝條堅剛,故日天罡。九月木可為枝○,故日太沖。址月物登○成,可以會計,故日功
曹。十一月月建在子,君復其位,故日大吉。十二月為洒醴,以報百神,故日神後。」此說
極無稽。據義理,余按:徵明者,正月三陽始兆于地上,見龍在田,天下文明,故日徵明者
。天魁者,斗魁第一星也,斗魁第一星抵于戌,故日從魁。斗杓一星建方,斗魁二星建方,
一星抵戌,一星抵酉。傳送者,四月陽極將退,一陰欲生,故傳陰而送陽也。小吉,夏至之
氣,大住小來,小人道行,小人之吉也,故為婚姻洒食之事。勝先者,王者嚮明而治,萬物
相見乎此,莫勝莫先焉。太一者,太微垣所在,太一所居也。在罡者,斗剛之所建也。斗杓
謂之剛,蒼龍第一星亦謂之剛,與斗剛相直。太沖者,日月五星所出之門戶,天之沖也。畫
曹者,十月歲功成而會計也。大吉者,冬至之氣,小往大來,君子道長,大人之吉也,故主
文武大臣之事。十二月子位,並方之中,上帝所居也。神後,帝君之稱也。天十二辰也,故
皆以天事名之。

六壬有十二神將,以義求之,止合有十一神將。貴人為之主;其前有五將,謂○蛇、朱○、
六合、勾陳、青龍也,此木火之神在方左得;方左謂寅、卯、辰、巳、午。其後有五將,謂
天後、太陰、玄武、太常、白虎也,此金水之神在方右者,方右謂未、申酉亥、子。唯貴人
對相無物,如物,如日之在天,月對則虧,五星對則逆行避之,莫敢當其對。貴人亦然,莫
有對者,故謂這天人。空者,無所有也,非神將也,猶月殺之有空也。以之佔事,吉凶皆空
。唯求對負及有所伸理于君者,遇之乃吉。十一將,前二火、二木、一土間之,後當二金、
二水、一土間之,玄武合後二,太陰合在後三,全二社差互,理似可疑也。

天事以辰名者為多,皆本于辰巳之辰,今略舉數事:十二支謂之十二辰,一時謂之一辰,一
日謂之一辰,日、月、星謂之三辰,北極謂之北辰,大火謂之大辰,五星中有辰星,五行之
時,謂之五辰,《書》日「撫于五辰」是也,已上皆謂之辰。今考子丑至於戌亥謂之十二辰
者,《左傳》雲:「日月之會是謂辰。」一歲日月十二會,則十二辰也。日月之所舍,始于
東方,蒼龍角亢之星起于辰,故以所首者名之。子丑戌亥之月既謂之辰,則十二支、十二時
皆子丑戌亥,則謂之辰無疑也。一日謂之一辰者,以十二支言也。以十干言之,謂之今日;
以十二支言之。謂之今辰。故支干謂之日辰,日、月、星謂之三辰者,日、月星至於辰而畢
見,以其所首者名之,故皆謂之辰。四時所見有早晚,至辰則四時畢見,故日加辰為「晨」
,謂日始出之時也。星有三類:一經星,北極為之長;二舍量,大火為之長;三行星,辰星
為之長。故皆謂之辰。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故為經星之長。大火,天王之座,故為舍星
之長。辰星,日之近輔遠乎日不過一辰,故不行星之長。

《洪范》「五行」數,自一至五。先儒謂之此「五行生數」,各益以土數,以為「成數」。
以謂五行非土不成,故水生一而成六,火生二而成七,木生三而成八,金生四而成九,土生
五而成十,合之為五十有五,唯《黃帝素問》:「土生數五,成數亦五。」蓋水、火、木、
金皆待土而成,土更無所待,故止一五而已。畫而為圖,其理可見。為之圖者,設木于東,
設金于西,火居南,水居北,土居中央。四方自為生數,各並中央之土,以為成數。土自居
其位,更無所並,自然止有五數,蓋土不須更待土而成也。合五行之數為五十,則大衍之數
也。此亦有理。

揲蓍之法:四十九蓍,聚之則一。百四十九隱于一中;散之則四十九,而一隱于四十九中。
一者,道也。謂之無,則一在;謂之有,則不可取。四十九者,用也。靜則歸于一,動則惟
睹其用,一在其間而不可取。此所謂「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世之談數者,蓋得其粗跡。然數有甚微者,非恃歷所能知,況此但跡而已。至於感而遂通天
下之故者,跡不預焉。此所以前知之神,未易可以跡,況得其粗也。余之所謂甚微之跡者,
世之言星者,恃歷以知之,歷亦,況得其粗也。余之所謂甚微之跡者,世之言星者,峙歷以
知之,歷亦出乎億而已。余于《奉元歷序》論之甚詳。治平中,金、火合于軫,以《景福崇
玄》、《宣明》、《明》、《崇》、《欽天》凡十一家大歷步之,悉不合,有差三十日以上
者,歷豈足恃○縱使在其度,然又有行黃道之裡者,行黃道之外者,行黃道之上者,行黃道
之下者,有循度者,有失度者,有失度者,有犯經星者,有犯客星者,所佔各不同,此又非
歷之能知也。又一時之間,天行三十余度,總謂之一宮。然時有始末,豈可三十度間陽陽皆
同,到交他宮則頓然差別?世言星歷難知,唯五行時日為可據,是亦不然。世之言行消長者
,止是知一歲之間,如冬至後日行盈度為陽,夏至後日行縮度為陰,兩弦行平度,至如春木
、夏火、秋金、冬水,一月之中亦然。不止月中,一日之中亦然。《素問》雲:「疾在肝,
寅卯患,申酉劇。病在心,已午患,子亥劇。」此一日之中,自有四時也。安知一時之間無
四時?安知一刻、一分、一剎那之中無四時邪?又安知十、百年、一紀、一會、一元之間,
又豈無大四時邪?又如春為木,和十日間,當○○消長,不可三月三十日亥時屬火也。似此
之類,亦非世法可盡者。

曆法步歲之法,以冬至斗建所抵,至明年冬至所得辰○刻、衰、秒,謂之斗分。故「○」文
從「步」、從戌。戌者,斗魁所抵也。

正月寅,二月卯,謂之建,基說謂斗杓所建。不必用此說。但春不寅、卯、辰,夏為巳、午
、未理自當然,不須因斗建也。緣斗建有歲差,蓋古人未有歲差之法。《顓帝歷》:「冬至
日宿斗初」今宿斗六度。古者正月半日杓建寅,今則正月建丑矣。又歲與保,今亦差一辰。
《○曲》日;「日短星昴。」今乃日短星東壁。此皆隨歲差移也。

《唐書》雲:「落下閎造歷,自方後八百年當關一算。至唐,一行僧出而正之。」此妄說也
落下閎曆法極疏,蓋當時以為密耳。其間闕略甚多,且舉二事言之:漢世尚未知黃道歲差,
至北齊張子信方侯知歲差。今以今古歷校之,凡八十余年差一度。則閎之歷八十年自己差一
度,兼余分疏闊,據共法推氣朔五星,當時便○不可用,不待八十年,乃日「八百年差一算
,」太欺誕也。天文家有渾儀,測天之器,設于崇臺,以假垂象者,則古機衡是也。渾象,
象天之器,以水激之,或以水銀轉之,或以水銀轉之,置于密室,與天行相符,第衡、陸績
所不,及開元中置于武成殿者,皆此器也。皇○中,禮部試《機衡正天文之器賦》,舉人皆
用渾象事,試官亦自不曉,第為高等。漢以前皆以北辰居天中,故謂之極星,自祖亙以機衡
考驗在極不動外,乃在極星之末猶了度一度有余。熙寧中,余受詔典領歷官,雜考星歷,以
機衡求極星。初夜在窺管侯之。凡歷三月,極星方游于窺管之內,常見不隱,然後知天極不
動處,遠極星猶三度有余。每極星入窺管,別畫為一圖。圖為一圓規,乃畫枚星于規中。具
初夜、中夜、後夜所見各圖之,凡為二百余圖,極星方常循圓規之內,夜夜不差。余于《熙
寧歷秦議》中敘之甚詳。

古今言刻漏者數十家,悉皆疏謬。歷家言晷漏者,自《顓帝歷》至今,見于世謂之大歷者,
凡二十五家。其步漏之術,皆未合天度。余佔天侯景,以至驗于儀象,考數下漏,電風扇十
余年,方粗見真數,成書四卷,謂之《熙寧晷漏》,皆非襲蹈前人之跡。其間二事尤微○:
一者,下漏家常患冬月水澀,夏月水利,以為水性如此:又疑冰澌所壅,萬方理之。終不應
法。余以理求之,冬至日行速,天運已期,而日已過表,故百刻而有余;夏至日行遲,天運
未期,而日已至表,故不及百刻。既得此數,然後覆求晷晾漏刻,莫不○合。此古人之所未
知也。二者,日之盈縮,其消長以漸,無一日頓殊之理。曆法皆以一日氣短長之中者,播為
刻分,累損益,氣初日衰,每日消長常同;至交一氣,則頓易刻衰。故黃道有觚而不圓,縱
有強為數以步之者,亦非乘是用算,而多形數相詭。大凡物有定形,形有真數。方圓端斜,
定形也;乘除相蕩,無所附益,泯然冥會者,真數也。其術可以心得,不可以言喻。黃道環
天正圓,圓之為體,循之則其妥至均,不均不能中規衡;絕之則有舒有數,無舒數則不能成
妥。以圓法相蕩而得衰,則衰無不均:以妥法相蕩而得差,則差有疏數。上因以求從,相消
以求負;從、負相入,會一術以御日行。以言其變,則秒刻之間,消長未嘗同;以言其齊,
則止用一衰,循環無端,終始如貫,不能議其隙。此圓法之微,古之言算者,有所未知也。
以日衰生日積,及生日衰,終始相求,迭為賓主。順循之以索日變,衡別之求去極之度,合
散無跡,泯如運規。非深知造算之理者,不能與其微也。其詳具余《秦議》,藏在史官,及
余所著《熙寧晷漏》四卷之中。

予編校昭文書時,預詳定渾天儀。官長問余:「二十八宿,多者三十三度,少者止一度,如
此不均,何也?」予對日:「天事本無度,推歷者無以寓其數,乃以日所分天為三百六十五
度有奇。日平行三百六十五日有餘而一期天,故以一日為一度。既分之,必有物記之,然後
可窺而數,於是以當度這星記之。循黃道,日之所行一期,當者止二十八宿星而已。度如傘
○上者。故車蓋二十八弓,以象二十八宿。則余《渾儀秦議》所謂「度不可見,可見者星也
。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當度之畫者凡二十有八,謂之舍。舍所以挈度,度所以生數也
。」今所謂『距度星』者是也。非不欲均也。黃道年由當度之星,止有此而已。」

又問予以「日月之形,如丸也。日、月、氣也,有形而無質,故相直而無礙。」

又問:「日月之行,日一合一對,而有蝕不蝕,何也?」余對日:「黃道與月道,如二環相
疊而小差。凡日月同在一度相遇,則日為之蝕;正一度相對,則月為小虧。雖同一度,而月
道與黃道不相近,自不相侵;同度而又近黃道、月道之交。日月相值,乃相凌掩。正當其交
處則蝕而既;不全當交道,則隨其相犯淺深而蝕,凡日蝕,當月道自外而交入于內,則蝕起
于西南。日在交東。則蝕其內;日大交西,則蝕其外。蝕起于東南,復于西北;自內出外,
則蝕起于東並,而復于西南。月在交東,則蝕其外;月在交西,則蝕其內,蝕既,則起于正
東,復于西。交道每月退一度余,凡二百四十九交而一期。故西天法羅○、計都,皆逆步之
,乃今之交道也。交初謂之『羅○』,交中謂之『計都』。」

古之卜者,皆有繇辭。《周禮》:「三兆,其頌皆千有二百。」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
;「間一兩社,為公室輔」;「專之渝,攘公之○,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如魚○
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國滅之,將亡,闔門塞竇,乃自後逾」:「大橫庚庚,予為天王
,夏啟以光」之類是也。今此書亡矣。漢人尚視其體,今人雖視其體,而專以五行為主,三
代舊術,莫有傳者。

北齊張子信侯天文,凡月前有星,則行速;星多則尤速。月行自有遲速定數,然遇行疾。歷
其前必有星,如子信說。亦陰陽相感自相契耳。

醫家有運六氣之術,大則侯天地之變,寒暑風雨,水旱暝蝗,率皆有法;小則人之疾,亦隨
氣運盛衰。今人不知所用,而膠于定法,故其術皆不驗。假令厥有用事,其氣多風,民病濕
泄。豈溥天之下皆多風,溥天之民皆病濕泄邪?至於一邑之間,而○雨有不同者,此氣運安
在?欲無不謬,不可得也。大凡物理有常、有變:運氣所主者,常也;異夫所主者,皆變也
。常則如本氣,變則無所不至,而各有所佔。故其侯有從、逆、淫、郁、勝、復、太過、不
足之變,其法皆不同。若厥陰用事,多風,而草木榮茂,是之謂從;天氣明○,燥而無風,
此之謂逆;太虛埃昏,流水不冰,此謂之淫;大風折木,雲物濁擾,此之謂郁;山澤焦枯,
草木凋落,此之謂勝;大暑燔燎,螟蝗為災,此之謂復;山崩地震,埃昏時作,此謂之太過
;陰森無時,重雲晝昏,此之謂不足。隨其所變,疾癘應之。皆視當時當處之侯。雖數裡之
間,但氣侯不同,而所應全異,豈可膠于一證。熙寧中,京師久旱,祈禱備至,連日重陰人
謂必雨。一日驟晴。炎日赫然。余時因事入對,上問雨期,余對日:「雨侯已見,期在明日
。」眾以謂頻日晦溽,尚且不雨,如此○燥,豈復有望?次日,果大雨。是時濕土用事,連
日陰者,從氣已效,但為厥陰所勝,未能成雨。後日驟晴者,燥金入侯,厥有當折,則太陰
得伸,明日運氣皆順,以是知其必雨。此亦當處所佔也。若他處侯別,所佔跡異。其造微之
妙,間不容發。推此而求,自臻至理。

歲運有主乞,有客氣。常者為主,外至者為客初之氣厥陰,以至終之氣太陽者。四時這常敘
也,故謂之主氣。唯客乞本書不載其目,故說者多端,或以甲子之歲天數始于水十一刻,乙
丑之歲始于二十六刻,丙寅歲始于五十一刻,丁卯歲運!又有相火之下,水氣承之,土位之
下,風氣承之,謂之客氣。此亦主氣也,與六節相須,不得為客。大率臆計,率皆此類。凡
所謂客者,歲半以前,天政主之;歲半以後,地政主之。四時常氣為之主,天地之政為之客
。逆主之氣為害暴,逆客之乞為害徐。調其主客,無使傷○,此治氣之法也。

六氣,方家以配六神。所謂青龍者,東方厥陰之氣。其性仁,其神化,其色青,其形長,其
蟲鱗。兼是數者。唯龍而青者,可以體之然未必有是物也。其他取象皆如是。唯北方有二,
日玄武,太陽水之氣也;日○蛇,少陽相火之氣也。其在於人為腎,腎亦二,左為太陽水陽
相火。火降而息水,火騰而為雨露,以滋五臟,上下相交,此坎離之交,以為否泰者也,故
腎為壽命之藏。左陽、右陰、左右相交,此乾坤之交,以生六子者也,故腎為胎育之臟。中
央太陰土日勾陳,中央之取象,唯人為宜。勾陳者,天子之環衛也。居人之中,莫如君。何
以不取象于君?君之道無所不在,不可以方言也。環衛居人之中央,而中虛者也。虛者,妙
萬物之地也。在天文,星辰皆居四傍而中虛,八卦分佈八方而中虛,不虛不足以萬物。其在
于,勾陳之配,則脾也。勾陳如環。環之中則所謂黃庭也。黃者,中之色;庭者,宮之虛地
也。古人以黃庭也。黃者,中之色;庭者,宮之皮地也。古人以黃庭為脾,不然也。黃庭有
名而無所,沖氣之所在也。脾不能與也,脾主思慮,非思之所能到也。故養生家日:「能守
黃庭,則能長生。」黃庭者,以無所守為守。唯無所守,乃可以長生。或者又謂:「黃庭在
二腎之間。」「黃庭在二腎之間。」又日:「在心之下。」又日:「黃庭有神人守之。」皆
不然。黃庭者,虛而妙者也。強為之名。意可到則不得謂之虛,豈可求而得之也○。

《易》象九為老陽,七為少;八為少陰,六為老,舊說陽以進為老,陰以退為老。九六者,
乾坤之畫,陽得兼陰,陰不得兼陽。此皆以意配之,不然也。九七、八六之數,陽順、陰逆
之理,皆有所從來,得之自然,非意之所配也。凡歸余之數,有多有少。多為陰,如爻之偶
;少為陽,如爻之奇。三少,乾也,故日老陽九揲而得之,故其數九,其策三十有六。兩多
一少,則一少為之主,震、坎、艮也,故皆謂之少陽。少在初為震,中為坎,末為艮。皆七
揲而得之,故其數六,其策二十有四。兩少一多,則多為之主,巽、離、況也,故皆謂之少
陽。多在初為巽,中為離,末為況。皆八揲而得之,故其數八其策二十有二。物盈則變,純
少陽盈,純多陰盈。盈為老,故老動而少靜。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卦爻之辭,皆九六者
,惟動則有佔,不動則無朕,雖《易》亦不能言之。《國誤》謂「貞屯悔豫皆八」;「遇泰
之八是也。今人以《易》筮者,雖不動,亦引釣辭斷之。《易》中但有九六,既不動,則是
七儲備安得用九六爻辭?此流俗之過也。

江南人鄭○曾為一書談《易》,其間一說日:「乾坤,大父母也;復○,小父母也。乾一變
生復,得一陽;坤一變生○,得一陰。乾再變生臨,得二陽;坤再變生遁,得二陰。乾三變
生泰,得四陽;坤三變生否,是四陰。乾四變生大壯,得八陽;坤四變生觀,得八乾五變生
○,得十六陽;坤五變生剝,得十六陰。乾六變生歸妹,本得三十二陽;坤六變生漸,本得
三十二陰。乾坤錯綜,陰陽各三十二,生六十四卦。」○這為書,皆荒唐之論,獨有此變卦
之說,未知其是非。余後因見兵部侍郎幫秦君○,論○所談,駭然嘆日:「○何處得此法?
○曾遇一異人,授此數歷,推往古興衰運歷,無不皆驗,常恨不能盡得其術。西都邵雍亦知
大略,已能洞吉凶之變。此人乃形之于書,必有天譴,明目張膽非世人得聞也。」余聞其言
怪,兼復甚秘,不欲深詰之。今○與雍、○皆已死,終不知其何術也。慶歷中,有一術土,
多巧思。嘗木刻一「舞鐘馗」,高二三尺,右手持鐵簡,以香餌置鐘馗左手中。鼠緣手取食
,則左手扼鼠,右手運簡斃之。以獻荊王,王館于門下。會太史言月當蝕于昏時,李自雲:
「有術可禳。」荊王試使為之,是夜月裡不蝕。王大神之,即日表聞,詔付內侍省問狀。李
雲:「本善歷術,知《崇天曆》蝕限太弱,此月所蝕,當有濁中。以微賤不能自通,始以機
巧幹荊邸,今雙假禳祛以動朝廷耳。」詔送司天監考驗。李與羊監楚衍推步日月蝕,遂加蝕
限二刻;李補司天學生。至熙寧無年七月,日辰蝕東方,不效。卻是蝕限太強,歷官皆坐謫
。令監官周琮重修,復減去慶所加二刻。敬欲求熙寧日蝕,而慶歷之蝕復失之,議久紛紛,
府無巧算,遂廢《明天》,復行《崇天》。至熙寧五年,衛朴造《奉元歷》,始知舊蝕法止
用日平度,故在疾者過之,在遲乾不及。《崇》、《明》二歷加減,皆不曾求所因,至是方
究其失。

四方取象:蒼龍、白虎、朱雀、龜蛇。唯朱雀莫知何物,但謂鳥而朱者,羽族赤而翔集必附
木,此火之象也。或謂之「長離」,蓋雲離方之長耳。或雲,鳥即鳳也,故說服力之鳳鳥。
少昊以鳳鳥至,乃以鳥紀官。則所謂丹鳥氏。即鳳也。雙旗○之飾皆二物,南方日「鳥隼蓋
兩物也。然古人取象,不必大和也。天文家朱鳥,乃取象于鶉,故南方朱鳥七宿,日鶉首、
鶉尾是也。鶉有兩各,有丹鶉,有白鶉。此丹鶉也。或有魚,鱗蟲龍類,火之的自生也。天
文東方蒼龍七宿,有角、亢、有尾。南方朱鳥七宿,有喙、有嗉、有翼而無尾,此其取地鶉
歟」

司馬彪《續漢書》侯氯氣法:「于密室中以木為案,置十二律○,各如其方○。實以葭灰,
覆以緹觳,氣至則一律飛灰。」世皆疑其所置諸律,方不逾數尺,氣至獨本律應,何也?或
說服力:「古人自有術。」或謂:「短長至數,冥符造化。」或謂:「支干方位,自相感召
。」皆非也。蓋彪說得其略耳,唯《隋書志》論之甚詳。其法:先治一室,令地極平乃埋律
○,皆使上齊,入地則有淺深。冬至陽氣距地面九寸而止。唯黃鐘一○在之,故黃鐘為之應
。正月陽氣距地面八寸而止,自太蔟以上皆,黃鐘大呂先已虛,故唯太蔟一律飛灰。如人用
針徹其經渠,則氣隨針面出矣。地有疏密,則不能無差忒,故先以木案隔之,然後實土案上
,令臺密均一。其上以水平其○,然後埋律。其下雖有疏密,為木案所節,其氣自平,但在
調其案上之土耳。

《易》有納甲之法,未知起于何時。予嘗考之,可以推見天地胎育之理。乾納甲壬,坤納乙
癸者,上下包之也。震、巽、坎、離、艮、況納庚、辛、○已、丙、丁者,六子生于乾坤之
包中,如物之處胎甲者。左三剛爻,乾之氣也;右三柔爻,坤之氣也。乾之初爻交于坤,生
震,故震之初爻納子午;乾之初爻子午故也。中爻交于坤,生艮,初爻納辰戌。亦順傳也。
坤之初爻交于坤,生離,初爻納巳亥。亦逆傳也。乾坤始地甲乙,則長男、長婦乃其次,宜
納丙丁;少男少女居其末,宜納庚辛,今乃反此者,卦必自下生,先初爻,次中及,末乃至
上爻,經《易》之敘,然亦胎育之理也。物之處胎甲,莫不倒生。自下而生者,卦之敘,而
冥合造化胎育之理。此至理合自然者也。凡草木百穀之實,皆倒生,首系于干,其上抵于隸
處,反是根。人與鳥獸生胎,亦首皆在下。



夢溪筆談卷八

象數二

《史記.律書》所論二十八舍、十二律,多皆臆配,殊無義理。至於言數,亦多差舛。如所
謂「律數者,八十一為宮,五十四為徵,七十二為商,四十八為羽,六十四為角。」此止是
黃鐘一均耳。十二律各有五音,豈得定以此為律數?如五十四,在黃鐘則為徵,在夾鐘則為
角,在中呂則為商。兼律有多寡之數,有實積之數,有短長之數,有周徑之數,有清濁之數
。其八十一、五十四、七十二、四十八、六十四,止是實積數耳。又雲:「黃鐘長六寸七分
一,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一,太蔟長七寸七分二,夾鐘長六寸二分三分一,姑洗長六寸七分
四,中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蕤賓長五寸六分二分一,林鐘長長五寸七分四,夷則長五寸四
二分三分二。」此尤誤也。此亦實積耳,非律之長也。蓋其間字雙有誤者,疑后人傳寫之失
也。余分不分母,凡「七」字皆當作「十」字,誤屈其中畫耳。黃鐘當作「八寸十分一」
,太蔟當作「七寸十分二」,姑洗當作「六寸十分四」,林鐘當作「五寸十分四」,南呂當
作「四寸十分八。」凡言「七分」者,皆是「址分」。

今之卜筮,皆用古書,工拙系乎用之者。唯其寂然不動,乃能通天下之故。人未能至乎無心
也,則憑物之無心者而言之。如灼龜、○瓦,皆取其無理,則不隨○理而震,此近科無心也
。呂才為卜客、祿命,卜葬之說,皆以術為無驗。術之不可恃,信然。而不知皆寓也。神而
明之,存乎其人,故一術二人用之,則所佔各異。人之心本神,以其不能無累,而寓之以無
心之物,而以吾之所以神者言之,此術之微,難可以俗人論也。才又論:「人姓或因官,或
因邑族,豈可配以宮商?」此亦是也。如今姓敬者,或更姓文,或更姓敬。以文考之,皆非
也。敬本從、音亟。從s,今仡謂之苟與文,五音安在○?以為無義,不待遠求而各也。然
既謂之寓,則苟以為字,皆寓也凡視聽思慮所及,無不可寓者。若以此為妄,則凡禍福、吉
凶、死生、變生、變化,孰為非妄者?能齊乎此,然後與論先知之神矣。

曆法,天有黃、赤二道,月有九道。此皆強名而已,非實有也。亦由天之有三百六十五度,
天何嘗有度?以日行三百六十五日而一期,強謂之度,以步日月五星行次而已。日之所由,
謂之黃道;南北極之中,度最均處,謂之赤道。月行黃道之南,謂之朱道;行黃道○災害北
,謂之黑道。黃道之東,謂之青道;黃道之西,謂之白道。黃道內外各四,並黃道為九。

日月之行,有遲有速,難可以一術御也。故因其合散,分為數段,第優以一色名之,欲以別
算位而已。如算法用赤籌、黑籌,以別正負之數。歷家不積壓其意,遂以謂實有九道,甚可
○也。

二十八宿,為其有二十八星當度,故立以為宿。前世測侯,多或改變。如《唐書》測得畢有
址七度半,觜只有半度之類,皆謬說也。星既不當度,自不當用為宿次,自是渾儀度距疏密
不等耳。凡二十八宿度數,皆以赤道為法。唯黃道○度有不全度者,蓋黃道有余、有直,故
度數與赤道不等。即須以當度星為宿,唯虛宿未有奇數,自是日之余分。歷家取以為斗分者
,此也。余宿則不然。

予嘗考古今曆法五星行度,唯留逆之際最多差。自內而進者,其退必向外;自外而進者,其
退必由內。其跡如循柳葉,兩末銳,中間往還之道,相去甚遠。礦兩未星行成度稍遲,以其
斜行故也;中間成度稍速,以其徑絕故也。歷家但知行道有遲速,不知道徑又有斜直之異。
熙寧中,予領太史令,懷朴造歷,氣逆已正,但五星未有侯簿可驗。前世修歷,多只增損舊
歷而已,未曾實考天度。其不須測驗每夜昏、曉、夜半月入五星所在度秒,置簿錄之,滿五
年,其間剔去雲陰及晝,見日數外,可得三年實行,然後以算術綴之。豐所謂「綴術」乾,
此也是時司天曆官,皆承世族,隸名食祿,本無知歷者,惡朴之術過已,群沮之,屢起大獄
。雖終不能搖朴,而侯簿至今不成。《奉元歷》五星步術,但增損舊曆,正其甚謬處,十得
五六而已。朴之歷術,今古未有,為群歷人所沮,不能盡其藝,惜○。

國朝置天文院于禁中,設漏刻、觀天台、銅渾儀,皆如司天監,與司天監互檢察。每夜天文
院具有無謫見、雲物、禎祥,及當夜星次,須令于皇城門未發前以禁中。門發後,司天佔狀
方到,以兩司○狀對勘,以防虛偽。近歲皆是陰相計會,符同寫○,習以為常,其來已久,
中外具知之,不以為怪。其日月五星行次,皆只據小歷所算躔度○○,不曾佔侯,有司但備
員安祿而已。熙寧中,予領太史,嘗按發其欺,免官者六人。未幾,其弊復如故。

司天監銅渾儀,景德中歷官韓顯符造,依劉曜時孔挺、晁崇、斛蘭之法,失于簡略。天文院
渾儀,皇○中冬官一方面舒易簡所造,乃用唐梁令瓚、僧一行之法,頗為詳備,而失于難用
。熙寧中,予更造渾儀,並創為玉壺浮漏、銅錶,皆置天文院,別設官領之。天文院舊鈾儀
,送朝服法物庫收藏,以備講求。



夢溪筆談卷九

人事一

景德中,河北用兵,車駕欲幸澶淵,中外之論不一,獨寇忠愍贊成上意。乘○方渡河,虜騎
充斥,至於城下,人情○○。上使人微覘准所為,而准方醋寢于中書,鼻息如雷。人以其一
時鎮物,比之謝安。

武昌張諤,好學能議論,常自約:仕至縣令則致仕而歸,後登進真士第,除中允。諤于所居
營一舍,榜為中允亭,以志素約也。後諤稍稍進用,數年間為集賢校理,直舍人院。檢正中
書五房公事,判司農寺。皆要官權任漸重。無何,坐事奪數官,歸武昌。未幾捐館,遂終于
太子中允。豈非前定?

許懷德為殿帥。嘗有一舉人,因懷德乳姥求不門客,懷德許之。舉子曳○拜于庭下,懷德據
座受之。人謂懷德武人,不知事體密說服力之日:「舉人無沒階之禮,宜少降接也。」懷德
應之日:「我得打乳姥關節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夏文莊性豪侈,稟賦異于人:才睡,即身冷而僵,一如逝者;既覺,須令臉溫之,良久方能
動。人有見其陸行,兩車相連,載一物巍然,問之,乃綿賬也,以數千兩綿為之。常服仙茅
、鐘乳、硫黃,莫知紀極。晨朝每食鐘乳粥。有小吏竊食之,遂發疽,幾不可救。

鄭毅夫自負時名,國子監以第五人選,意甚不平。謝主司啟詞,有「李廣事業,自謂無雙;
杜牧文章,止得第五」之句。又雲:「騏驥已老,甘弩馬以先之;世○不錄,因頑石之在上
。」主司深銜之。他日遷策,主同復為考官,必欲黜落,以報其不遜。又嘉○中,士人齊幾
,累為國學第一人。驟為怪○之語,學者翕然效之,遂成風欲。歐陽公深惡之。會公主文,
決意痛懲,凡為新文者一切棄黜。時體為之一變,歐陽之功也,有一舉人論日:「天地軋,
萬物茁,聖人發。」公日:「此必劉幾也。」戲續之日:「秀才刺,試官刷。」乃以大朱筆
橫抹之,自首至尾,謂之「紅勒帛,」判大紕繆這榜之。即而果幾也。複數年,公為御試考
官,而幾在庭○。公日:「除惡務本,今必痛斥輕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論日:
「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公日:「吾已得劉幾矣。」既黜,乃吳人蕭稷也,是時試《
○舜性仁賦》,有日:「故得靜而延年獨高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公大稱賞
,擢為第一人,及唱名,乃劉輝。人有識之者日:「此劉幾也,易各矣。」公愕然久之。因
欲成就其名,小賦有「內積安行之德,蓋稟于天,」公以謂「積」近于學,改為「蘊」,人
莫不以公為知言。

古人謂貴人多知人,以其閱人物多也。張鄧公為殿中丞,一見王志願東,遂厚遇之,語必移
時,王公素所厚唯楊大年,公有一荼囊,唯大年至,則取荼囊具醫療,他客莫與也。公之子
北,但聞「取荼囊」,慢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荼囊」,群子北皆出窺大年;及至,乃鄧
公。他日,以復取荼囊,又往窺之,亦鄧公也。子北乃問公:「張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皮
?」公日:「張有貴人法,不十年當據吾座。」後裡如其言。又文潞公為太常博士,通判兗
州,回謁呂許公。公一見器之,問潞公:「太博曾在東魯,必當別墨。」令取一丸墨瀕階磨
之,揖潞公就觀:「此墨何如?」乃是欲從後相其背。既而密語潞公日:「異日必大貴達。
」即日擢為監察御史,不十年入相,潞公自慶歷八年登相,至七十九歲,以太師致仕,凡帶
平章事三十七年,未嘗改易。名們隆重,福壽康寧,近世未有其比。

王延政據建州,令大將章某寧建州城,嘗遣部將剌事于軍前後期當斬;惜其材,未有以處,
歸語其妻。其妻連氏,有賢前,扣期當斬;導師其材,○未有以處,歸語其妻有智,私使人
謂部將日:「汝法當死,急逃乃免。」與之銀數十兩,日:「徑行,無顧家也。」部將得以
潛去,投江南李主,以隸查文微麾下。文微攻延政,部將適主是役。城將隱,先喻志願中:
「能全連氏一門者,有重賞。」連氏使人謂之日:「建民無罪,將軍幸赦之。妝夫罪當死,
不敢圖生。若將不釋建民願先百姓死,誓不獨生也。」詞氣感○發于至誠。不得已為之○兵
而入,一城獲全。至今連氏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連氏之後也。又李使大將胡財
守江州,江南國下,曹翰以兵圍之三年,城堅不可可破。一日,則怒一饔人○魚不精,欲殺
之。其妻遽止之日:「士卒守城累年矣。暴骨滿地,奈何以一食殺真士卒耶?」則乃舍之。
此卒縋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中虛實。先是,城西南依○,素不設備。卒乃引王師自西南攻
之。是夜城陷,胡則一門無遺類。二人者,其為德一也,何其報效之不?

王文正太尉局量寬厚,未嘗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試其量,以少埃
墨投羹中,公唯啖飯而已。問其何以不食羹?日:「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
日:「吾今日不喜飯,可具粥。」其子北○于公日:「庖肉為饔人所私,食肉不飽,乞治之
。」公日:「汝輩人料肉幾保?」日:「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為饔人所瘦。」此后人
料一斤半可也。」其不發人過皆類此。嘗宅門壞,主者徹屋新之。暫于廊廡下啟一門以出入
。公至側門,門低,據鞍俯伏而過,都不問。門畢,復行正門,亦不問。有控馬卒,歲滿辭
公,公問:「汝控馬幾時?」日:「五年矣。」公日:「吾不省有汝。」既去,處處呼回日
:「汝乃某人乎?」於是厚贈之。乃是逐日控馬,但見背,未嘗視其面;因去見其背,方省
也。

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一豪家,日聞歌鐘之聲。其家僮仆數十人,常往來曼卿之門。曼卿
呼一仆,問:「豪為何人?」對日:「姓李氏,主人方二十歲,並無昆北。家妾曳羅綺者數
十人。」曼卿求欲見之,其人日:「郎君素未嘗接士大夫,他人必不可見。然喜飲洒,屢言
聞學士能飲洒,意亦似欲相見。待試問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禮
。引曼卿入一別館供張赫然。坐標○良久,有二鬟妾,有群妓十余人,各執餚果樂器,妝服
人品皆艷麗粲然。一妓酌洒以進,洒罷樂作;群妓執果餚者,萃立其前;食罷則分列其左右
,京師人謂之「軟○」。洒五行,群妓皆退;主人者亦翩然而入,略不揖客。曼卿獨步而出
。曼卿言:「豪者之狀,懵然愚○,殆不分菽麥;而奉養如此,可怪也。」他日試使人通鄭
重,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問其近鄰,雲:「其人未嘗與人往還,雖鄰家亦不識面。」
古人謂之「錢痴,」信有之。

鶨鰶妤忽丹酗@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謂之杜五郎。所居去縣三十余裡,唯有屋兩間,
其一間自居,一間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裡,即是籬門。杜生不出籬門凡三十年矣。黎
陽尉孫軫曾往訪之,見其人頗蕭洒,自陳:「革民無所能,何為見訪?」孫問其不出六之因
,其人笑日: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桑日:「十五年前,亦曾到桑下納涼,何謂不出門
也?但無用于時,無求于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問其所以為生,日:「昔時居邑之南
,有田五十畝,與兄同耕。後兄之子娶婦,度所耕不足贍,乃以田與史,攜妻子至皮。偶有
鄉人借此屋,遂居之。唯與人擇日,又賣一藥○,以具○粥,亦有時不繼。後子能耕,鄉人
見憐,與田三十畝,令子耕之,尚有余力,又為人佣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自給者甚
多,自食既足,不當更兼鄉人之利,自爾擇日賣藥,一切不為。」又問:「常日休所為?」
日:「端坐耳,無可為也。」問:「頗觀書否?」日:「二十年前,亦曾觀書。」問:「觀
何書?」日:「曾有人惠一書冊,無題號。其間多說《淨名經》,亦不知《淨名經》何書也
。當時極愛其議論,今亦忘之,並書不知所在久矣。氣韻閑曠,言詞精簡,有道之士也。盛
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問其子之為人,日:「村童也。然質性甚淳厚,未
嘗妄言,未嘗嬉游。唯買鹽酪,則一至邑中,可數其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嘗傍游
一步也。」余時方有軍事,至夜半未臥,疲甚,與官屬閒話,軫遂及此。不覺肅然,頓忘煩
勞。

唐白樂天居洛,與高年者八人游,謂之「九老」。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為多,斷而為九老之
會者再矣。元豐五年,文潞公守洛,又為「耆年會」,人為一詩,命畫工鄭奐圖于妙覺佛寺
,凡十三人:守司稈致仕韓國公富弼,年七十七;司封郎中致仕趙丙,年七十七;朝議大夫
致仕王尚恭,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致仕趙丙,年七十五;秘書監劉幾,年七十五;衛州防禦
使馮行已,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閣待制楚建中,年七十三;朝議大夫致仕王慎言,年
七十二;宣微南院使檢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年七十一;太中大夫張問,年七十;龍圖閣
直學士通議大夫張燾,年七十;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司馬光,年六十四。

王文正太尉氣贏多病。真宗面賜藥洒一注○,令空腹飲之,可能和氣血,闢外邪。文正飲這
,大覺安健。因對稱謝。上日:「此蘇合香洒也。每一斗洒,以蘇合香丸一兩同煮。極能調
五臟,卻腹中諸疾。每冒寒,夙興,則飲一杯。」因各出數○賜近臣。自此臣庶之家皆仿為
之,蘇合香丸盛行于時,此方本出《廣濟方》,謂之「白朮丸」,後臉亦編入《千金》《外
臺》,治疾有殊效。余于《良方》敘之甚詳。然昔人未知用之。錢文僖公集《篋中方》,「
蘇合香丸」注雲:「此藥本出禁○中,祥符中嘗賜近臣。」即謂此也。

李士衡為館職,使高麗,一武人為副。高麗禮幣贈遺之物,士衡皆不關意。一切委于副使。
是般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縑制藉般底,然後實已物,以避漏濕。至海中,遇大風,般
欲頌取般中之物投之海中,更不暇揀擇。約投及半,風息般定。既而點檢所投,皆副使之物
。士衡所得在般底。一無所失。

劉美少時善鍛金。後貴顯,賜與中有上方金銀器,皆刻工名,其間多有美所造者。又億景宗
微賤時,一造上方器,一為宰要筑第,安敢自期身○其用○。

舊制:天下貢舉人到闕。悉皆入對,數不下三千人,謂之群見。遠方士皆未知朝廷儀范,班
列紛錯,有司不能繩勒。見之日,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歲遂止令解頭
入見,然尚不減數百人。嘉○中。余忝在解頭,別為一班,最在前列。目見班中唯從前一兩
行稍應拜起之節,自余亦終不成班綴而罷,每為○門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齊者,唯
有三色,謂舉人、蕃人、駱駝。

兩浙田稅,畝三斗。錢氏國除,朝遷遣王方贄均兩浙雜稅,方贄悉令畝出一斗。使還,責擅
減稅額,方贄以謂:「畝稅一斗者,天下之通法。兩浙既已為王民,豈當復循偽國之法?」
上從其就,至今畝稅一斗者,自方贄始。唯江南、福建猶循舊額,蓋當時無人論列,遂為永
式。方贄尋除右司諫,終于京東轉運使。有五子:○、准、覃、鞏、罕。准之子○,為宰相
;其他亦多顯者。豈惠民之報歟?

孫之翰,人嘗與一硯,直三十千。孫日:「硯有何異,而如此之價也?」客日:「硯以石潤
為貴,此石呵之則水流。」孫日:「一日呵得一擔水,才直三錢,習此何用?」竟不受。
王荊公病喘,藥用紫團山人參,不可得。時薛師政自河東還,適有之,贈公數兩,不受。人
有勸公日:「公之疾非此藥不可治,疾可懮,藥不足辭。」公日「:「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
今日。」竟不受。公百黧黑,門人擾之,以問醫。醫日:「此垢汗,非疾也。」進澡豆令公
○面。公日:「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王子野生平不茹葷腥,居之甚安。

趙閱道為成都轉運使,出行部內。唯攜一琴一龜,坐則看龜鼓琴。嘗過青城山,遇雪,舍于
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頹然鼓琴不問。

淮南孔○,隱居篤行,終身不仕,美節甚高。嘗有竊其園中竹,○愍其涉寒,為架一小橋渡
之。推此則其愛人可知。然余聞之,莊子妻死,鼓盆而歌。妻死而不輟鼓可也,為其死而鼓
之,則不若不鼓之愈也。猶邴原耕而得金,擲之牆外,不若管寧不視之愈也。

狄青為樞密使,有狄梁公之後,持梁公畫像及告身十余通,詣青獻之,以謂青之遠祖。青謝
之日:「上時遭際,安敢自比梁公?」厚有所贈而還。比之郭崇韜哭子儀之墓,青所得多矣
。

郭進有材略,累有戰功。嘗刺邢州,今邢州城乃進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堅完;鎧仗精巧,
以至封貯亦有法度。進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賓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與。乃設諸工
之席開東廡,群子炎席于西廡。人或日:「諸子安可與工徒齒?」進指諸工日:「此造宅者
。」指諸子日:「此賣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進死,未幾果為他人所有。今資政殿學
土陳彥升宅,乃進舊第東南一隅也。

有一武人,忘其名,志樂閑放,而家甚貧。忽吟一詩日:「人生本無累,何必買山錢?」遂
投檄去。至今致仕,尚康寧。

真宗皇帝時,向文簡拜右仆射,麻下日,李昌武為翰林學士,當對。上謂之日:「騰自即位
以來,未嘗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應甚喜。」對日:「臣今自早侯對,亦
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上日:「敏中門下,今日賀客必多。卿往觀之,明日卻對來,
勿言朕意也。」昌武與向親,徑入見這。徐賀日:「今日聞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朝野相
慶。」公但唯唯。又日:「自上即位,未嘗除端揆。此非常之命,自非勛德隆重,眷倚殊越
,何以至此?」公復唯唯,終未測其意,又歷陳前世為仆射者勛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
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問「今日有無親戚賓客、飲食讌會?」亦寂無
一人,明日再對,上問:「昨日見敏中否?」對日:「見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
所見對。上笑日:「向敏中大而官職。」向文簡拜仆射年月,未曾考于國史,熙寧中,因見
中書題名記:天禧元年八月,敏中加右仆射。然密院題名記:天禧元年二月,王欽若加仆射
。

晏元獻公為音子時,張文節荐之于朝廷,召至闕下。適什御試進士,便令公變試。公一見試
題,日:「臣十日前已作此賦,有賦草尚在,乞別命題。」上極愛其不隱。及為館職時,天
下無事,許臣寮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為燕集,以至市樓洒肆,往往皆供帳為游息
之地。公是時貧甚,不能出,獨家居,與昆北講習。一日選東宮官,忽自中批除晏殊。執政
莫諭所因,次日進覆,上諭之日:「近聞館閣臣寮,我不嬉游燕賞,彌日繼夕。唯殊杜門,
與兄弟讀書。如此謹厚,正可為東宮官。」公既受命,得對,上面諭除授之意,公語言質野
,則日:「臣非不樂燕游者,直以貧,無可為之。臣若有錢,亦須往,但無錢不能也耳。」
上益嘉其誠實,知事君體,睠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寶元中,忠穆王吏部為樞密使。河西首領趙元昊叛,上問邊備,輔臣皆不能對,明日,樞密
四人皆罷,忠穆謫虢州。翰林學士蘇公儀與忠穆善,出城見之。忠穆謂公儀日:「○之此行
,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儀日:「必術士也。」忠穆日:「非也。昔時為三司鹽鐵副使,
疏決囚,至河北。是時曹南院自陝西謫官初起為定帥。○至定,治事畢,瑋謂○日:『決事
已畢,自此當還,明日願少留一日,欲有所言。』○既愛其雄材,又聞欲有所言,遂為之留
,明日具饌甚簡儉;食罷,屏左右日:『公滿面權骨,不為樞輔,即邊帥。或謂公當作相,
則不然也。然不十年,必總樞柄。此時西方當有警,公官預講邊備,○閱人材,不然,無以
應卒』。○日:『四境之事,唯公知知之,何以見教。』曹日:『瑋實知之,今當為公言。
瑋在陝西日,河西趙德明嘗使人以馬博易于中國;怒其息微,欲殺之,莫可諫止。德明有一
子,方十余歲,極諫不已,日:「以戰馬資鄰國,已是失計;今更以貨殺邊人,則誰肯為我
用者?」瑋聞其言,私念之日:「此子欲用其人矣,是必有異志」聞其常往來互市中,瑋欲
一識之,屢使人誘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畫者圖形容,既至,觀之,真英物也。此子必須為
邊患,計其時節,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是時殊未以為然。今知其所畫,乃元昊
也。皆如其言也。」四人:夏守○、○、陳執中、張觀。康定元年二月,守○加節度。罷為
南院;○、執中、觀各守本官罷。

石曼卿喜豪飲,與布衣劉潛為友。嘗通判海州,劉潛來訪之,曼卿迎之于石堰,與潛劇飲。
中夜洒欲。中夜洒欲竭,顧般中有醋斗余,乃傾八洒中並飲之。至明日,洒醋俱盡。每與客
痛飲,露發跣足,ぴ械而坐。謂之「囚飲」。飲于木杪,謂之「巢飲」。以○束之,收首也
飲,複變束,謂之「鱉飲」。其狂縱大率如此。廨後為一庵,常臥其間,名之日「捫虱庵」
。未嘗一日不醉。仁宗愛其才,嘗對輔臣言,欲其戒洒,延年聞之。因不飲,遂成疾而卒。

工部胡侍郎則為邑日,丁晉公為遊客,見之。胡待之甚厚,丁因投詩索米。明日,胡延晉公
,常日所用樽○悉屏去,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為厭已,遂辭去。胡往見之,出銀一篋遺
丁日:「家素貧,唯此飲器,願以贐行。」丁始諭設陶器之因,甚愧德之。後晉公驟達,極
力推挽,卒至顯位。慶歷中,諫官李兢坐言事,謫湖南物務。內殿承制范亢為黃、蔡間都監
,以言事官坐謫後多至顯官,乃悉傾家物,與兢為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輩有言:「
人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可前料也。

朱壽昌,刑部朱侍郎巽之子。其母微,壽昌流落貧家,十余歲方得歸,遂朱母所在。壽昌哀
慕不已。及長,乃解官訪母,遍走四方,備歷艱難。見者莫不憐之。聞佛書有水懺者,其說
說服力欲見父母者誦之,當獲所願。壽昌乃晝夜誦持,仍剌血書懺,摹版印施于人,唯願見
母。歷年甚多,忽一日至河中府,遂得其母。相持慟絕,感動行路。乃迎以歸,事母至孝。
復出從仕,今為司農少卿。士人為之傳乾數人,丞相荊公而下,皆有《朱孝子詩》數百篇。

朝土劉廷式,本田家。鄰舍翁甚貧,有一女,約與廷式為婚。後契闊數年,廷式讀書登科,
歸鄉閭。訪鄰翁,而翁已死;女因病雙瞽,家極困餓。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辭以疾
,仍以佣耕,不敢姻土大夫。廷式堅不可,「與翁有約,豈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與婚
。閨門極雍睦,其妻相攜而後能行,凡生數子。廷式嘗坐小譴,監司欲愛之,嘉其有美行,
遂為之闊略。其後廷式管干江州太平宮而妻死,器之極哀。蘇子瞻愛其義,為文以美之。
柳開少好任氣,大言凌物。應舉時,以文章投司于帘前,凡千軸,載以獨輪車;引試日,衣
○,自擁車以入,欲以此駭眾取名。時張景能文,有名,唯袖一書,帘前獻之。主司大稱賞
,擢景優等。時人為之語日:「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夢溪筆談卷十

人事二

蔣堂侍郎為淮南轉運使日,屬縣例致賀冬至書,皆投書即還。有一縣令使人,獨不肯去,須
責回書;左右諭之皆不聽,以至呵逐亦不去,日:「寧得罪;不得書,不敢回邑。」時蘇子
美在坐,頗駭怪,日:「不然,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命令如此。」乃為一簡答之,方
去。子美歸吳中月余,得蔣書日:「縣令果健者。」遂為之延譽,後卒為名臣。或雲乃大章
閣竺制杜杞也。

國子博士李余慶知常州,強于政事,果于去惡,凶人惡吏,畏之如神,末年得疾甚困。有州
醫博士,多過惡,常懼為余慶所發,因其困,進利藥以毒之。服之洞泄不已。勢已危,余關
察其奸;使人扶舁坐廳事,召醫博士,杖殺之。然後歸臥,未及席而死。葬于橫山,人至今
畏之,過墓者皆下。有病虐者,取墓土ぴ床席間,輒差。其敬憚之如此。

盛文肅為尚書右丞,知揚州,簡重少所許可。時夏有章自建州司戶參軍授鄭州推官,過揚州
,文肅驟知名人稱其才雅,明日置洒召之。人有謂有章日:「盛公未嘗燕過客,甚器重者方
召一飯。」有章荷其意,別日為一詩謝之,至客次,先使人持詩以入。公復得見。有章殊不
意,住見通判必。○繹,言所以。繹亦不諭其由,日:「府公性多忤,詩中得無激觸否?」
有章日:「無。未曾發封。」又日:「無乃筆扎不嚴?」日:「有章自書,極嚴謹。」日:
「如此,必是將命者有所忤耳。」乃住見文肅而問之:「夏有章今日獻詩何如?」公日:「
不曾讀,已還之。」繹日:「公始竺有間甚厚,今乃不讀其詩,何也?」公日:「始見其氣
韻清修,謂必遠器。今封詩乃自稱『新圃田人事』,得一幕官,遂爾輕脫。君但觀之,必止
于此官,志已滿矣。切記之,他日可驗。」賈文元時為參政,與有章有舊,乃荐為館職。有
詔侯到任一年召試,明年除館閣校勘。御史發其舊事,遂寢奪,改差國子監主簿,仍帶鄭州
推官。未幾卒于京師。文肅閱人物多如此,不復挾他術。

林逋隱居杭州孤山,常畜兩鶴,縱之則飛入雲霄,盤族久之,復入籠中。逋常泛小艇,游西
湖諸寺。有客至逋居,則一童子出應門,延客坐,為開籠縱鶴。良久,逋必棹小般而歸。蓋
嘗以鶴飛為驗也。逋高逸倨○,多所學,唯不能棋。常謂人日:「逋世間事皆能之,唯不能
提烘與ぴ棋。」

慶歷中,有近犯法,罪不至死,執政以其情重,請殺之。范希文獨無言,奶而謂同列日:「
諸公勸人主法外殺近臣,一時雖快意,不宜教手滑。」諸公默然。

景○中,審刑院斷獄,有使臣何次公具獄。主判官方進呈,上忽問:「此人名『次公者』者
何義?」主判官不能對,是時龐莊敏為殿中丞、審霸字次公,蓋以『霸』次『王』也。此
人必慕黃霸之為人。」上頷之。異日複進讞,上顧知院官問日:「前時姓龐詳議官何故不來
?」知院對:「任滿,已也出外官。」上遽指揮中書,與在京差遣,除三司檢法官,俄擢三
司判官,慶歷中,遂入相。



夢溪筆談卷十一

官政一

世稱陳恕為三司使,改荼法,歲計幾增十倍。余為三司使時,考其籍,蓋自景德中北戎入寇
之後,河北糴便之法蕩盡,此後茶利十喪其九。恕在任,值北瞄講解,商人頓復,歲課遂增
,雖雲十倍之多,考之尚未盈舊額。至今稱道,蓋不虞之譽也。

世傳算茶有三說最便。三說者,皆謂見錢為一說,犀牙、香藥為一說,茶為一說,深不然也
。此乃三分法,其說服力緣邊入納糧草,其價折為三分,一分支見錢,一分折犀利用雜貨,
一髮折茶爾,後又有並折鹽為四分法,更改不一,皆非三說也。余在三司,求得三說舊案。
三說者,乃是三事:博糴為一說,便糴為一說,直便為一說。其謂之「博糴」者,極邊糖草
,歲入必欲足常額,每歲自三司拋數下庫務,先封椿見錢、緊便錢、緊緊鈔。「緊便錢:
謂水路商旅所便處,:緊荼鈔」說服力上三山場榷務。然後召人入中。「便糴」者,次邊糧
草,商人先入中糧草,乃詣亦算請慢便錢、慢荼抄及雜貨。「慢便錢」謂道路貨易非便處,
「慢茶鈔」謂下三山場榷務。「直便」者,商人取便,于緣邊入納錢,于京師請領。三說,
先博糴,數足,然後聽便糴及直便。以此商人競趨爭先赴極邊博糴,礦邊杰常先足,然扣聽
便糴及直便。以此商人競趨爭先赴極邊博糴,故邊粟常先足,不為諸郡分裂,糧草之價,不
能翔踴,諸路稅課,亦皆盈衍,此良法也。余在三司,方欲講求,會左遷,不果建議。

延州故豐林縣城,赫連勃勃所筑,至今謂之赫連城。緊密如石,○之皆火出。其城不甚厚,
但馬面極長且密。予親使人步之,馬面皆長四丈,相去六七丈,以其馬面密,則城不須太厚
,人力亦難兼也。余曾親見攻城,若馬面長則可反射城下攻者,兼密則矢石相及,敵人至城
下,則四面矢石臨之。須使失敵人不能到城下,乃為良法。今邊城下,則四面矢石臨之。須
使敵人不能到下。則城中厚。終為危道。其間更多○其角,謂之團敵,此尤無益。全藉倚樓
角以發矢石,以覆護城腳。但使敵人備處多,則自不可存立。赫連之城,深要為法也。

劉晏掌南計,數百里外物價高下,即日知之。人有得晏一事,余在三司時,嘗行之于東南,
每歲發運司和糴米于郡縣,未知價之高下,髯先具價申稟,然後視其貴賤,貴則寡取,賤則
取盈盡得郡縣之價,方能契數行下,比至則粟價已增,所以常得貴售。晏法則令多粟通途郡
縣,以數十歲糴價與所糴粟數高下,各類五等,具籍于主者。今屬發運司。粟價才定,更不
申稟,即時廩收,但第一價則糴五數,乃即馳遞報發運司。如此,粟賤之地,自糴盡極數:
其余節級售。發運仍會諸郡所糴之安徽計之,若過於多,則損貴與遠者;尚少,則增賤與近
者。自此粟價未嘗失時;各當本處豐儉,即日知價。信皆有術。

舊校書官多不恤職事,但取舊書,以墨溫一字,復注舊字于其側,以為日課。自置編校局,
祇得以朱圍之,仍于卷末書校官姓名。

五代方鎮割據,多于舊賦之外,重取于民。國初悉皆蠲正,稅額一定。其間有或重輕未均處
,隨事均之。福、歙州稅額太重,福州則令以錢二貫五百折納絹疋,歙州輸官之絹止笪數兩
。太原府輸賦全除,乃以減價糴F補之。后人往往疑福、歙折絹太貴,太原折米太賤,蓋不
見當時均賦之意也。

夏秋沿納之物,如鹽○錢之類,名件煩碎。慶歷中,有司建議併合,歸一名以省帳鈔。和文
簡為三司使,獨以謂仍舊為便,若沒其舊名,異日不知。或再敷鹽○,則致重複。此亦善慮
事也。

近歲邢、壽兩郡,各斷一獄,用法皆誤,為刑曹所駁。壽州有人殺妻之你母昆弟數口,州司
以不道,緣坐妻子。刑曹駁日:「毆妻之父母,即是義絕,況其謀殺。不當復坐其妻。」刑
州有盜殺一家。其夫婦即時死,唯一子明日乃死。其家財產戶絕法給出嫁親女。弄曹駁日:
「其家父母死時,其子尚生,財產乃子物;出嫁親女,乃出嫁姐妹不合有分。」此二事略同
,一失于生者,一失于死者。

深州舊治靖安,其地鹼○。景德中,議遷州。時傅潛家在李晏,乃秦請遷州是也。土之不毛
,無以民于舊州,鹽鹼殆與土半,城郭朝補暮壞;至於薪芻,亦資于他邑。唯胡盧水粗給居
民,然原自外來,亦非邊城之利。舊州之北,有安平、饒陽兩邑,田野饒沃,人物繁諜
庶,正當徐村之口,與祁州、永寧犬牙相望。不移州于此,而恤其私利,亟城李晏者,潛之
罪也。

律雲:「免官者,三頑固之扣,降先品三等敘。免所居官及官當者,期年之後,降先品一等
敘。」「降先呂」者,謂免官二官皆免,則從未降之品降二等敘。」「免所居官及官當,」
止一官,故降未降之品一等敘之。今敘官乃從見存之官更降一等者,誤曉律意也。

律累降雖多,各不得過四等。此止法者,不徒為之,蓋有所礙,不得不止。據律,「更犯有
歷任官乾,仍累降之;所降雖多,各不得過四等。」注:「各,謂二官各降,不在通計之限
。」二官,謂職事官、散官、衛官為一官;勛官為一官。二官各四等,不得通計,乃是共降
八等而止。余考其義,蓋除名敘法:正四品于正七品下敘,從四品于正八品上敘,即是先品
九等。免官、官當若降五待,則反重于除名,此不得不止也。此律今雖不用,然用法者須知
立法之意,則于新格無所抵梧。余檢正刑房公事日,曾遍詢老法官,無一人曉此意者。

邊城守具中有戰棚,以長木抗于女牆之上,大體類敵樓,可以離合,設之頃刻可就,以備倉
卒地樓摧壞或無樓處受攻,則急張戰棚以監之。梁侯景攻臺城,為高樓以臨城,城上亦為樓
以拒之,使壯士交槊,斗于樓上,亦近此類。預備敵人,非倉卒可致。近歲連臣有議,以謂
既有敵樓,則戰棚悉中廢省,恐講之未熟也。

鞠真卿守潤州,民有斗毆者,本罪之外,別令先毆者出錢以與後應者。小人靳財,兼不憤輸
錢于敵人,終日紛爭,相視無敢先下手者。

曹州人趙諫嘗為小官,以罪廢,唯以錄人陰事控制閭裡,無敢迕其意者。人畏之甚于寇盜,
官司亦為其羈紲,儲俯仰取容而已。兵部員外郎謝濤知曹州,盡得其凶跡,逮系有司,具前
後世○狀秦列,章下御史府按治。奸贓狼籍,遂論棄市,曹人皆相賀。因此有「告不干已事
法」著于敕律。

驛傳舊有三等,日步遞、馬遞、急腳遞。急腳遞最遽,日行四百里,唯軍興則用之,熙寧中
,又有金字牌急腳遞,如古之羽檄也。以木牌朱漆黃金字,光明眩目,過如飛電,望之者無
不避路,日行五百余時。有軍前機速處份,則自御前發下,三省、樞密院莫得與也。

皇○二年,吳中大飢,殍○枕路,是時範文正領浙西,發粟及募民存餉,為術甚備,吳人喜
競渡,太寧日出宴于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又召諸佛寺主首,諭之日:「飢歲工
價至賦,可以大興土木之役。」於是諸寺工作鼎興。又新○他吏舍,日役千夫。監司○劾杭
州不恤芒政,嬉游不節,及公私興造,傷耗民力,文正乃自條敘所以宴游及興造,皆欲以發
有餘之財,以惠貧者。貿易飲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無慮數萬人。荒政之放
,莫此為大。是歲發司農之粟,募民興利,近歲遂著為令。既已恤飢,因之以成就民利,此
先王之美澤也。

凡師行,因糧于敵,最為急務。運糧不但多費。而勢難行遠。余嘗計之,人負米六斗,卒自
攜五日乾糧,人餉一卒,一去可十八日:米六斗,人食日二升。二人食之,十八日盡。若計
復回,只可進九日。二人餉一卒,一去可二十六日;米一石二斗,三人食,日六升,八日,
則一夫所負已盡,給六日糖遣回。後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並糧。若計復回,止可進十三
日。前八日,日食六升。後五日並回程,日食四升並糧。三人餉一卒,一去可三十一日;米
一石八斗,前六日半,四人食,日八升。減一夫,給四日糧。十七日,三人食,日六升。又
減一夫,給九日糧。後十八日,二人食,日四升並糧。計復回,止可進十六日。前六日半,
日食八長。中七日,日食六升,後十一日並回程,日食四升並糧。三人餉一卒,極矣,若興
師十萬。輜重三之一,止得駐戰之卒七萬人,已用三十萬人運糧,此外難復加矣。放回運人
,須有援卒。緣運行死亡疾病,人數稍減,且以所減之食,准援卒所費。運糧之法,人負六
斗,此以總數率之也。其間隊長不負,樵汲減半,所余皆均在眾夫。更有死亡疾病者,所負
之米,又以均之。則人所負,常不啻六斗矣。故軍中不容冗食,一夫冗食,二三人餉之。尚
或不足。若以畜乘運之,則駝負三石,馬騾一石五斗,驢一石。比之人遠,雖負多而費寡,
然芻牧不時,畜多瘦死。一畜死,則並所負棄之。較之人負,利害相半。

忠、萬間夷人,祥符中嘗寇掠,邊臣苟務懷來,使人招其酋長,祿之以券粟。自後有效而為
之乾,不得已,又以券招之。其間紛爭者,至有自陳:「若某人,才殺掠若干人,遂得一券
;我凡殺兵民數倍之多,豈得亦以一券見e?」互相計校,為寇甚者,則受多券。熙寧中會
之,前後凡給四百作券,子孫相承,世世不絕。因其為盜,悉誅○之,罷其舊券,一切不與
。自是夷人畏威,不復犯塞。

慶歷中,河決北都商胡,久之未塞,三司度支副使郭申錫親住董作。凡塞河決垂合,中間一
埽,謂之「合龍門」,功全在此。是時屢塞不合。時合楷門埽長六十步。有水工高超者獻議
,以謂埽身太長,人力不能壓,埽不至水底,礦河流不斷,而繩纜多絕。今當以六十步為三
節,每節埽長二十步,中間以索連屬之先下第一節,待其至底空壓第二、第三。舊工爭之,
以為不可,雲:「二十步埽,不能斷漏。徒用三節,所費當倍,而決不塞。」超謂之日:;
第一埽水信未斷,然勢必釘半。壓第二埽,止用半力,水縱未斷,不過小漏耳。第三節乃平
地施工,足以盡人力。處置三節既定,即上兩節自為濁泥所淤,不煩人功。」電錫主前議不
聽超說。是時賈魏分帥北門,獨以超之言為然,陽遣數千人于下流收漉流埽。既定而埽果流
,而河決愈甚,申錫坐謫。卒用超計,商胡方定。

鹽之品至多,前史所載,夷鍬間自有十余種;中國所出,亦不減數十種。今公私能行者四種
:一者「末鹽,」海鹽也,河北、京、東、淮南、兩浙、江南東西、荊湖南北、福建、廣南
東西十一路食之。唯陝西路顆鹽有定課,歲為錢二百三十萬緡;自余盈虛不常,大約歲入二
千余萬緡。唯末鹽歲自抄三百萬,供河北邊糴;其他皆給本處經費而已。緣邊糴買仰給于
度支者,河北則海、末鹽,河東、陝西則顆鹽及蜀茶為多。運鹽之法,心行百里,陸運斤四
錢,般運斤一錢,以此為率。

太常博士李處厚知廬州慎縣,嘗有毆人死者,處厚往驗傷,以糟○灰湯之類薄之,者無傷跡
,有一老父求見日:「邑之老書史也。知驗傷不見其跡,此易辨也。以新赤油○日中覆之,
以水沃其尸,其跡必見。」處厚如其言,傷跡宛然。自此江,淮之間官司往往用此法。

錢塘江,錢氏時為石堤,堤外又植大木余行,謂之「○柱」。寶元、康定間,人有獻議取○
柱,可得良材數十萬。杭帥以為然。既而舊木出水,皆朽幾不可用。而○柱空,石堤為洪濤
所激,歲歲摧決。蓋昔人埋術以折其怒勢,不與水爭力,故江濤不能為患。杜偉長為罷運使
,人有獻說,自浙江稅場以東,移退數裡為月堤,以避怒水。眾水皆以為便,獨一老水工以
為不然,密諭其黨日:「移堤則歲無水患,若曹何所衣食?」眾人樂其利,乃從而和之。偉
長江梧其計,費以以鉅萬,而江堤之害仍歲有之。近年乃講月堤之利,濤害稍稀。然猶不若
○柱之利,然所費至多,不復可為。

陝西顆鹽,舊法官自搬運,置務拘賣。兵部員外郎范祥始為鈔法,令商人就邊郡入錢四貫八
百售一鈔,至解池請鹽二百斤,任其私賣,得錢以實塞下,省數十郡搬運之勞。異日輦車牛
驢以鹽役死者,歲以萬計,冒禁抵罪者,不可勝數;至此悉免。行之既久,鹽價時有低昂,
又于京師置都鹽院,陝西轉運司自遣官主之。京師食鹽,斤不足三十五錢,則斂而不發,以
長鹽價;過四十,則大發庫鹽,以壓商利。使鹽價有常,而鈔法有定數。行之數十年,至
今以為利也。

河北鹽法,太祖皇帝嘗降墨敕,聽民間賈販,唯收稅錢,不許官榷。其後有司屢請閉固,仁
宗皇帝又有批詔雲:「朕終不使河北百姓常食貴鹽。」獻議者悉罷遺之。河北父老,皆掌中
掬灰,藉火焚香,望闕歡呼稱謝。熙寧中,復有獻謀者。余時在三司,求訪兩朝墨敕不獲,
然人人能誦其言,議亦竟寢。



夢溪筆談卷十二

官政二

淮南漕渠,筑埭以畜水,不知始于何時,舊傳召伯埭謝公所為。按李翱《來南錄》,唐時猶
是流水,不應謝公時已作此埭。天聖中,監真州排岸司右禁陶鑒始議炒○閘節水,以省舟船
過埭之勞。是時工部郎中方仲荀、文思使張綸為發運使、副,表行之,始為真州閘。歲省冗
卒五百人,雜費百二十五萬。運舟舊法,舟載米不過三百石。閘成,始為四百石船。其後所
載浸多,官船至七百石;私船受米八百余囊,囊二石。千方百計後,北神、召伯、龍舟、茱
萸諸埭,相次廢革,至今為利。余元豐過真州,江亭後烘壤中見一臥石,乃胡武平為《水閘
記》,略敘其事,而不甚詳具。

張杲卿丞相知潤州日,有婦人夫出外數日不歸,忽有人報菜園井中有死人,婦人驚往視之。
號哭日:「吾夫也。」遂以聞官。公令屬官集鄰里就井驗是夫與非,眾皆以井深不可辨,請
出尸驗之。公日:「眾皆不能辨,婦人獨何以知其為夫?」收付所司鞠問,裡奸人殺其夫,
婦人與聞其謀。

慶歷中,議弛茶鹽之禁及減商稅。範文正以為不可:茶鹽商稅之入,但分減商賈之利耳,行
于商賈未甚有害也;今國用未減,歲入不可闕,既不取之于山澤及商賈,須取之于農。與其
害農,孰若取之于商賈?今為計莫若先省國用;國用有余,當憲寬賦役;然後及商賈。弛禁
非所當先也。其議遂寢。

真宗皇帝南衙日,開封府十七縣皆以歲旱放稅,即有飛語聞上,欲有所中傷。太宗不悅。御
史探上意,皆露章言開封府放稅過實,有旨下京東、西兩路諸州選官覆按。內毫州當按太康
,咸平兩縣。是時曾會知毫州,王冀公行,仍戒之日:「此行所係事體不輕,不宜小有高下
。」冀公至兩邑,按行甚詳。其余抗言放稅過多,追收所稅物,而冀公獨乞全放,人皆危之
。明年,真宗即位。首擢冀公為右正言,仍謂輔臣日:「當此之時,朕亦自危懼。欽或小官
,敢獨為豐姓伸理,此大臣節也。」自後進用超越,卒至入相。

國朝初平江南,歲鑄七萬貫。自後稍增廣,至天聖中,歲鑄一百余貫。慶歷間,至三百萬貫
。熙寧六年以後,歲鑄銅鐵錢六百余萬貫。

天下吏人,素無常祿,唯以受賕為生,往往致富者。熙寧三年,始制天下吏祿,而設重法以
絕請託之弊。是歲,京師諸司歲支吏祿錢三千八百三十四貫二百五十四。歲歲增廣,至熙寧
八年,歲支三十七萬一千五百三十三貫一百七十八。自後增損不常皆不過此數,亦○京師舊
有祿者,及天下吏祿,皆不預此數。

國明茶利,除官本及雜費外,淨入錢禁榷時取一上最中數,計一百九萬四千九十三貫八百八
十五,內六十四萬九千六十九貫茶淨利。賣茶,嘉○二年收十六萬四百三十一貫五百二十七
,除元本及雜費外,得淨利十萬六千九百五十七貫六百八十五。客茶交引錢,嘉○三年,除
元本及雜費外,得淨利五十四萬二千一百一十一貫五百二十四。四十四萬五千二十四貫九百
一十九錢,內三十六萬九千七十二貫四百七十一錢茶租,嘉○四年通商,立定茶交引錢六十
八萬四千三百二十一貫三百八十,扣累經減放,至治平二年,最中分收上數。八十萬六千三
十地貫六百四十八錢茶稅。最中治平三年,除川茶稅錢外會此數。

本朝茶法:乾德才年,始詔在京、建州、漢、蘄口各置榷貨務。五年,始禁私賣茶,從不應
為情理重。太平興國二年,刪定禁法條貫,始立等科罪。淳化二年,令商賈就園戶買茶,公
于官場貼射,始行貼射法。淳化二年,令商賈就園戶買茶,公于官場貼射,始行貼射法。淳
化四年,初行交引,罷貼射法。西北入粟,給 交引,自通利軍始。是歲,罷諸處榷貨務,
尋處依舊。至咸平元年,茶利錢以一百三十九萬二千一百一十九貫三百一十九為額。至嘉○
三年,凡六十一年,用此額,官本雜費皆在內,中間時有增虧,歲入不常。咸平五年,三司
使王嗣宗始立三分法,以十分茶價,四分給香藥,三分犀象,三分茶引。六年,又改支六分
香藥犀象,四分茶引。景德二年,許人入中錢制金銀,謂之三說。至祥符九年,茶引益輕,
用知秦州曹瑋議,就永興、鳳翔以官錢收買客引,以○引價,前此累增加饒錢。至天禧二年
,鎮戎軍納大麥一斗,本價通加饒,共支錢一貫二百五十四。乾興元年,改三分法,支茶引
三分,東南見錢二分半,香藥四分半。天聖元年,復行貼射不,行之三年,茶利盡歸大商,
官場但得黃晚惡茶,乃詔孫○重議,罷貼射法。明年,推治元議省吏、計覆官、旬獻等,皆
決配沙門島;元詳定樞密副使張鄧公、參知政事呂許公、魯肅簡各罰俸一月,御史中丞劉筠
、入內內侍省副都知周文質、西上○門使薛昭廓、三部副使 ,各罰銅二十斤;前三司使李
諮落樞密直學士,依舊積壓洪州。皇○三年,算茶依舊只用見錢。至嘉○四年二月五日,降
敕罷茶禁。

國朝六榷貨務,十三山場,都賣茶歲一千五十三萬三千七百四十七斤半,祖額錢二百二十五
萬四千四貫一十。其六榷貨務取最中,嘉○六年拋佔茶五百七十三萬六千七百作十六斤半,
祖額錢一百九十六萬四千儲備貫三百七十五,受納潭、鼎、澧、岳、歸、峽州、荊南府片散
茶共八十七萬五千三百五十七斤;漢陽軍祖額錢二十一萬八千三百二十一貫五十一,受納鄂
州片茶二十三萬八千三百斤半;蘄州蘄口祖額錢三十五萬九千八百三十九貫八百一十四,受
納潭、建州、興國軍片茶五十萬斤;無為軍祖額錢三十四萬入千六百二十貫四百三十,受納
潭、筠、袁、池、饒、建、歙、江、洪州、南康、興國軍片散茶共八十四萬二千三百三十三
斤;真州祖額錢五十一萬四千二十二貫九百三十二,受納潭、袁、池、饒、歙、建、撫、筠
、宣、江、吉、洪州、興國、臨江、南康軍片散茶共二百八十五萬六千二百六斤;海州祖額
錢三十萬八千七百三貫六百七十六,受納睦、湖、杭、越、衢、溫、婺、臺、常、明、歙、
州片散茶共四十二萬四千五百九十斤。十三山場祖額錢共二十八萬九千三百九十九貫七百三
十二,共買茶四百七十九萬六千九百六十一斤:光州光山場買茶三十萬七千二百十六斤,賣
錢一萬二千四百五十六貫;子安場買茶二十二萬八千三十斤,賣錢一萬三千六百八十九貫三
百四十八;商城場買茶四十萬五百五十三斤,賣錢二萬七千七十九貫四百四十六;壽州麻步
場買茶三十三萬一千八百三十三斤,賣錢三萬四千八百一十一貫三百五十;霍山場買茶五十
三萬二千三百九斤,賣錢三萬五千五百九十五貫四百八十九;開順場買茶二十六萬九千七十
七斤,賣錢一萬七千一百三十貫;廬州王同場買茶二十九萬七千三百二十八斤,賣錢一萬四
三百五十七貫六百四十二;黃州麻城場買茶二十八萬四千二百七十四斤,賣錢一萬二千五百
四十貫;舒州羅源場買茶一十八萬五千八十二斤,賣錢一萬四百六址九貫七百八十五;大湖
場買茶八十二萬九千三十二斤,賣錢三萬六千九十六貫六百八十;蘄州洗馬場買茶四十萬斤
,賣錢二萬六千三百六十貫;王祺場買茶一十八萬二千二百二十七斤,賣錢一萬一千九百五
十三貫九百九十二;石橋場買茶五十五萬斤,賣錢三萬六千八十貫。

發運司歲供京師米,以六百萬石為額:淮南一百三十萬石,江南東路九十九萬一千一百石,
江南西路一百二十萬八千九百石荊湖南路六十五萬石,荊湖北路三十五萬石,兩浙路一百五
十萬石,通余羨歲入六百二十萬石。

熙寧中,廢並天下州縣。迄八年,凡廢州、軍、監三十一:儀、滑、慈、鄭、集、萬、集、
萬、乾、儋、南儀、復、蒙、春、陵、憲、遼、竇、壁、梅、漢陽、通利、寧化、光化、清
平、永康、荊門、廣濟、高郵、江陰、富順、漣水、宣化。廢縣一百二十七:晉州、越城。
杭州、南新。普州、普康。磁州、昭德。華州、渭南。德州、德平。陵州、貴平、籍縣。忠
州、桂溪。兗州、鄒縣。廣州、信安、四會。陝府、胡城。峽石。河中、河西、永樂。巴州
、七盤、其章。坊州、昇平、春州、銅陵。北京、大名、洹水、經城、永濟。莫州、○、長
豐。梧州、戎城。邛州、臨溪。梓州、永泰。河陽、汜水。滄州、饒安、臨津。融州、武陽
、羅城。象州、武化。歸州、興山。汝州、龍興。懷州、○武、武陟。道州、營道。慶州、
樂幡、華池。瀛州、束城、景城。順安、高陽。澶州、頓丘。○州、曲周、臨○。丹州、雲
岩、汾川。潞州、黎城。瓊州、舍城。火山、火山。橫州、永定。宜州、古陽、禮丹、金城
、述昆。汾州、孝義。延州、金明、豐林、延水。太原、平晉。隨州、光化。邢州、莧山、
任縣、平鄉。秦州、長道。達州、三山、石鼓、蜀。揚州、廣陵。趙州、柏平、柏鄉、贊皇
。雅州、百丈、榮經。祁州、保澤。同州、夏陽。嘉州、平○。河南、洛陽、福昌、黧均B
緱氏、伊闕。濱州、相安。慈州、公井。寧化、寧化。乾寧、乾寧。真寧、靈壽、井陘。荊
南、建寧、支江。辰州、麻陽、招化。陳州、南頓。桂州、○仁、永寧。安州、雲夢。忻州
寧襄。劍門關、劍門。漢陽、漢川。恩州、清陽。熙州、狄道。河州、○罕。衛州、新鄉、
衛。恩州、清陽。熙州、狄道。河州、○罕。衛州、新鄉、衛。渝州、南川。虢州、玉城。
果州、流溪。利州、平蜀。許州、許田。岢嵐、嵐石。蓬州、王涉。潤州。延陵。



夢溪筆談卷十三

權智

陵州鹽井,深五百余尺,皆石也。上下甚寬廣,獨中間稍狹,謂之杖鼓腰。舊自吉底用柏木
為○,上出井口,自○垂綆而下,方能至水。井側設大車絞之。歲久,井○摧敗。屢欲新之
,而井中陰氣襲人,入者輒死,無緣措手。惟侯有雨入井,則陰氣隨雨而下,稍可施工,雨
睛復止。後有人以一木盤,滿中貯水,盤底為小竅,釃水一如雨點,設于井上,謂之雨盤,
令水下終日不絕。如此數月,井○為之一新,而陵井之利復舊。

世人以竹、木、牙、骨之類為叫子,置人喉中吹之,能作人言,謂之「顙叫子」。嘗有病○
者,為人所若,煩冤無以自言。聽訟乾試取叫子令顙之,作聲如傀儡子。粗能辨其一二,其
冤獲申。此亦可記也。

《莊了》日:「畜虎者不與全物、生物。」此為誠言。嘗有人善調山鷓,使之斗,莫可與敵
。人有得其術者,每食則以山鷓皮裹肉哺之,久之,望見其鷓,則欲搏而食之。此以所養移
其性也。寶元中,黨項犯塞。時新募萬勝軍,使之出戰。虜望其旗,易之,全軍徑趨,為虎
翼所破殆殆無遺類。又青在涇、原原,嘗以寡當眾,度必以奇勝。預戒軍中,盡舍弓弩,皆
執短兵器。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再聲則嚴陳而陽卻;鉦聲止則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
教。才遇敵,未接戰,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皆卻。虜人大笑,相謂日:「孰謂狄天使
勇?」時虜人謂青為「天使」鉦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踐死者,不可勝計也。

狄青為樞密副使,宣撫廣西。時儂智高崑崙關。青至賓州,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燕
將佐,次夜燕從軍官,三夜○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夜二鼓時,青忽稱疾,暫起如內。久
之,使人諭孫元規,令暫主席行洒,少服藥乃出,數使人勤勞座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
馳報者雲,是夜三鼓,青已奪崑崙矣。

曹南院知鎮戎軍日,嘗出戰爭小捷,虜兵引雲。瑋不答,使人侯。虜兵去數十里,聞瑋利牛
羊無用,徒縻軍,若棄之,整眾而歸。」瑋不答,使人侯。虜兵去數十里聞瑋利牛羊而師不
整,遽襲之。瑋愈緩,行得地利處,乃止以待之。虜軍將至,使人謂之日:「蕃軍遠來,幾
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請休憩士馬,少選決戰。」虜方苦疲甚,皆欣然,嚴軍歇良久。瑋
又使人諭之:「歇定可相馳矣,若乘銳便戰,猶有勝負。遠行之人若小憩,則足○不能立,
人氣亦闌,吾以此取之。」

余友人有任術者,嘗為延州臨真尉,攜家出宜秋門。是時茶禁甚嚴。家人懷越茶數斤,稠人
中馬驚,茶忽墜地。其人陽驚,回身以鞭指城門鴟尾。市人莫測,皆隨鞭所反映望之荼囊已
碎于埃壤矣。監司嘗使治地訟,其地多山,○不可登,由此數為訟者所欺。乃呼訟者告之日
:「吾不忍盡爾,當貰爾半。爾所有之地,兩畝止供一畝,慎不可欺,欺則盡覆入官矣。」
民信之,盡其所有供半。既而指一處覆之,文致其參差處,責之日:「我戒爾無得欺,何為
見負?今盡入爾田矣。」凡供一畝乾,悉作兩畝收之,更無一○得隱乾。其權數多此類。其
為人強毅恢廓,亦一時之豪也。

王元澤數歲時,客有以一○一鹿同籠以問○:「何者是○,何者是鹿?」○實未識,良久對
日:」、邊者是鹿,鹿邊者是○。」客大奇之。

濠州定遠縣一弓手,善用矛,遠近皆伏其能。有一偷,亦善擊剌,常蔑視官軍,唯與此弓手
不相下,日:「見必與之決生死。」一日,弓手者因事至村瞇,適值偷在市飲洒,勢河避,
遂曳矛而斗。觀者如堵牆。久之,各未能進。弓手者忽謂偷日:「喏。」弓手應聲○之,一
舉而斃,蓋乘其隙也。又有人曾遇強寇斗,矛刃方接,寇先含水滿口,忽○共百。其人愕然
,刃已○胸。攮 一壯士復與寇遇,已先知○水之事。寇復用之,水才出口,矛已洞頸。蓋
已陳芻狗,其機已匯○泄,恃勝失備,反受其害。

陝西因洪水下大故石,塞山澗中,水遂橫流為害。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不能去,州縣患之
。雷簡夫為縣令,乃使人各于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人穴窖之,水患遂息也。

熙寧中,高麗人貢,所經州縣,悉要地圖,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熱險易,無不備載,
至揚州,牒州取地圖。是時丞相陳秀公守揚,e使者欲盡見兩浙所供供圖,仿其規模供造。
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

狄青○涇原日,嘗與虜戰,大勝,追究奔數裡。虜忽壅遏山踴,知其前必遇險。士卒皆欲奮
擊。青獨日:「不然。奔亡之虜,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寇不足利,得之無
的加重;萬一落其術中,存亡不可知。寧悔不擊,不可悔止。」青後平嶺寇,賊遇儂智高兵
敗奔邕州,其下皆欲窮其窟穴。表亦不從,以謂趨利乘勢,入不測之城,非大將軍。智高因
而獲免。天下皆罪肝不入邕州,脫智高于垂死。然青之用兵,主勝而已。不求奇功,故未嘗
大敗。計功最多,卒為名將。譬如弈棋,已勝敵可止矣,然猶攻擊不已,往往大敗。此青之
所戒也,臨利而能戒,乃表之過人處也。

瓦橋關北與遼人為鄰,素無關河為陰。往歲六宅使何承矩這瓦橋,始議因陂澤之地,瀦水為
塞。欲自相視,恐其謀泄。日會僚佐,泛般置洒賞蓼花,作《蓼花游》數十篇,令座客屬和
;畫以為圖,傳至京師,人莫喻其意。自此始壅諸淀。慶曆中,內侍楊懷敏復踵為之。至熙
寧中,又開徐村、柳莊等濼,皆以徐、鮑、沙、唐等河、叫猴、雞距、五眼等泉不之原,東
合滹沱、漳、淇、易、白等水並大河。於是自保州西馮沈遠濼,東盡滄州泥枯海口,幾八砷
裡,悉 瀦潦,闊者有及六十里者,至今倚為藩籬。或說服力侵蝕民田,歲失邊粟之入,此
殊不然。深、冀、滄、瀛間、惟大河、滹沱,漳水所淤,方為美田;淤淀不至處,悉是斥鹵
,不可種藝。異日惟是聚集游民,亂鹼煮,頗干鹽禁,時為寇盜。自為瀦濼,奸鹽遂少。而
魚蟹菰葦之利,人亦賴之。

浙帥錢○時,宣州叛卒五千余人送款,錢氏納之,以為腹心。時羅隱在其幕下,屢諫,以謂
敵國之人,不呆輕信;浙帥不聽,杭州新治城堞,樓櫓甚盛,浙帥攜寮客觀之。隱指卻敵,
佯不曉日:「設此何用?」浙帥日:「君豈不知慾備敵邪!」隱謬日:「審如是,何不向裡設
之?」浙帥日大笑日:「本欲拒敵,設于內何用?」對日:「以隱所見,正當設于內耳。」蓋
指宣卒將為敵也,後浙帥巡衣錦城,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挾宣卒為亂,火青山鎮,入攻
中城。賴城中有備,綰等尋幾,幾于覆國。

淳化中,李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陰與其弟繼遷謀叛,朝廷遣李繼隆率兵討之。繼隆馳至克
胡,度河入延福縣,自鐵茄驛夜入綏州,謀其所向。繼隆欲徑夏手州賊帥所在,我兵少,恐
不能克,不若先據石堡,以觀賊勢。繼隆以為不然,日:「我兵既少,若徑入夏州,出其不
意,彼亦未能料我從寡。若先據石堡,眾寡已露,豈復能進?」乃引兵馳入撫寧舊漢無定河
川中,數為虜所危。繼隆乃遷縣于滴水崖在舊縣之北十余裡,皆石崖,峭拔十余丈,下臨無
水,今謂之羅瓦城者是也。熙寧中所治撫寧城,乃撫舊城耳。本道圖牒皆載,唯李繼隆《西
征記》言之甚詳也。

熙寧中,黨項母梁氏引兵犯慶州大順城。慶帥遣別將林廣拒守,虜圍不解。廣使城兵皆以弱
弓弩射之。虜度其勢之所及,稍稍近城,乃易強弓勁弩叢射。虜多死,遂相擁而潰。

蘇州至崑山縣凡六十里,皆淺水,無陸途,民頗病涉。久欲為長堤,但蘇州皆澤國,無處求
土。嘉○中,人有獻計,就水中以蘧○芻○為牆,栽兩行,相去三尺。去牆六丈又為一牆,
亦如此。漉水中淤泥實蘧○中,侯干,則以水車畎去兩牆之間舊水。牆間六丈皆土,留其半
以為堤腳,掘其半為渠,取土以為堤,每三四里則為一橋,以通南北之水。不日堤成,至今
為利。

李允則守雄州,北門外民居極多,城中地窄,欲展北城,而以遼人通好,恐其生事,門舊有
東嶽行宮,允則以銀不大香爐,陳于廟中,故不設備。一日,銀爐為盜所攘,乃大出募賞,
所在張榜,捕賊甚急。久之不獲,遂聲言廟中屢遭寇,課夫筑牆圍之。其實展北城也,不逾
旬而就虜人亦不怪之,則今雄州北關城是也。大都軍中詐謀,未必皆奇策,但當時偶能欺敵
,而成奇功。時人有語雲:「用得ぴ,敵人休;用不ぴ,自家羞。」斯言誠然。

陳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縣日,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為盜者。述古乃e之日:「某廟有一鐘
,能辨盜,至辨盜,至靈!」使人迎置後○祠之,引群囚立鐘前,自陳不為盜者,摸之則無
聲;為盜者摸之則有聲。述古自率同職,禱鐘甚肅,祭訖,以帷帷之,乃陰使人以墨涂鐘,
良久,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出乃驗其手,皆有墨。唯有一囚無墨,訊之,遂承為盜。
蓋恐鐘有聲,不敢摸也。此亦古之法,出於小說。

熙寧中,濉陽界中發汴堤淤田,汴水暴至,隄防頗壞陷,將毀,人力不可制。都水丞侯叔獻
時○其役,相視其上數十里有一古城,急發汴堤注水入古城中,下流遂涸,急使人治堤隱。
次日,古城中盈,汴流復行,而堤隱已完矣,徐塞古城所決,內外之水,平而不流,瞬息可
塞 ,眾皆伏其機敏。

寶元中,黨項犯邊,有明珠族首領驍悍,最為邊患。種世衡為將,欲以計擒之。離其好擊鼓
,乃造一馬,持戰鼓,以銀裹之,極華煥,密使諜者陽賣之入明珠族。後乃擇驍卒數百人,
戒之日:「凡見負銀鼓自隨者,並力擒之。」一日,○酋負鼓而出,遂為世衡所擒,又元昊
之臣野利,常為謀主,守天都山,號天都大王,與元昊乳母白姥有隙。歲除日,野處引兵巡
邊,深涉漢境數宿,白姥乘間乃譖其欲叛,元昊疑之。世衡嘗和蕃酋之子蘇吃曩,厚遇之。
聞元昊嘗賜野利寶刀,而吃曩之父得倖于野利。世衡因使吃曩竊野利刀,許之以緣邊職任、
錦袍、真金帶。吃曩得刀以還。世衡乃唱言野利已為白姥譖死,設祭境上,為祭文,敘歲除
日相見之歡。入夜,乃火燒紙錢,川中盡明,虜見火光,引騎近邊窺覘,乃佯委祭具,而銀
器凡千余兩悉棄之。虜人爭取器皿,得元昊所賜刀,遂賜野利死。野利有大功,死不以罪,
自此君臣猜貳,以至不能軍。平夏之功,世衡計謀居多,當時人未甚知之。世衡卒,乃錄功
,贈觀察使。



夢溪筆談卷十四

藝文一

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得郭索,雲木叫○」之句,文忠以謂語新而屬對新切。鉤○,鷓鴣
聲也,李群玉詩雲:「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格磔聲。」郭索,蟹行貌也。揚雄《太玄
》日:「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韓退之集中《羅池神碑銘》有「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今驗石刻,乃「春與猿吟兮秋鶴與
飛。」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詞》:「吉日兮辰良」,又「蕙餚蒸兮蘭藉,奠桂洒兮椒漿。
」蓋欲相錯成文,則語勢矯健耳。杜子美詩:「紅○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此亦
語反而意全。韓退之《雪詩》:「舞鏡鸞窺沼,行天馬度橋。」亦效此體,然稍牽強,不若
前人之語渾成也。

唐人作富貴詩,多紀其奉養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如貫休《富貴曲》雲:「刻成箏柱雁
相挨。」此下裡鬻彈者皆有之,何足道哉!又韋楚老《蚊詩》雲:「十幅紅綃圍夜玉。」十
幅紅綃為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此所謂不曾近富兒家。

詩人以詩主人物,礦雖小詩,莫不埏蹂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煉乾,信非虛言。小說崔護
《題城南詩》,其始日:「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在。」至今年
傳此兩本,唯《本事詩》作「只今何處在。」唐人工詩,大率多如此,雖有兩「今」字,不
恤也,取語意為主耳,后人以其有兩「今」字只多行前篇。

書之闕誤,有可見于他書者。如《詩》:「天夭是○。」《後漢蔡 邕傳》作「夭夭是加」
,與「速速方○」為對。又「彼矣岐,有夷之行。」《朱浮傳》作「彼○者岐,有夷之行。
。」《坊記》:「君子之道,譬則坊焉。」《大戴禮》:「君子之道,譬坊焉。」《○卦》
:「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王輔嗣日:「居德而明禁。」乃以「則」字為「明」字
也。

音韻之學,自沈約為四聲,及天竺梵學入中國,其術漸密。觀古人諧聲,有不可解者。如玖
字、有字多與李字協用;慶字、正字多與章字、平字協用。如《詩》「或詩友或,以燕天子
」;「彼留之子,貽我佩玖」;「投我以本李,報之以瓊玖」;「終三十里,十千維耦」;
「自今而後,歲其有,君子有○,貽孫子」;「陟降左右,令聞不已」;「膳夫左右,無不
能止」;「魚麗于○,○鯉,君子有洒,旨且有。」如此極多。又如孝孫有慶,萬壽無疆;
」;「黍稷稻梁,農夫之慶,「唯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則篤其慶,載錫之光」;「
,我田既藏農夫之慶」;「萬舞洋洋,孝孫有慶」;《易》雲「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
喪朋,乃終有慶」;「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班固《東都賦》「
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如此亦多。今《廣韻》中慶一音卿。然如《詩》之「
未見君子,懮心○○;既得君子,庶幾式藏」;「誰○國成,卒勞百姓;我王不寧,覆怨其
正」;亦是○、正與寧、平協用,不止慶而已。恐別有理也。

小律詩雖未技,工之不造微。但患觀者滅裂,則不見其工,故不唯為之難,知音亦鮮。設有
苦心得之乾,未必為人所知。若字字是,皆無瑕可指。語意亦○麗,但細論無功,景意縱全
,一讀便盡,更無可諷味。此類最易為人激賞,乃詩之《折楊》《黃華》也。譬若三館楷書
作字,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最難為醫也。

王聖美治字學,演其義以為右文。古之字書。皆從左文。凡字,其類在左,其義在右。如木
類,其左皆從木。所謂右文乾,如戔,小也,小之小乾日淺,金之小者日錢,歹而小者日殘
,貝之小者日賤。如此之類,皆以戔為義也。

王聖美為縣令時,尚未知名,謁一達官,值其方與客談《孟子》,殊不顧聖美。聖美竊哂其
所論。久之,忽顧聖美日:「嘗讀《孟子》否?」聖美日:「從頭不曉。」主人日:「如何
從關不曉?試言之。」聖美日:「『孟子見梁惠王』,已不曉此語。」達官深訝之,日:「
此有何奧義?」聖美日:「既雲孟子不見諸侯,因何見梁惠王?」其人愕然無對。

楊大年○事,論及《比紅兒詩》,大年不能對,甚以為恨。遍訪《比紅兒詩》,終不可得。
忽一日,見鬻故書乾有一小編,偶取視之,乃《比紅兒詩》也。自此士大夫始多傳之。予按
《摭言》,《比紅兒詩》乃羅虯所為,凡百篇,蓋當時但偉其詩而不載名氏,大年亦偶忘《
摭言》所載。晚唐士人專以小詩著名,而讀書滅裂。如白樂天《題座隅詩》雲:「俱化不餓
殍。」作孚字押韻。杜牧《杜秋娘詩》雲:「厭飫不能飴。」飴乃是烏喙,非烏啄也。又「
斷續玉琴哀」,藥名止有續斷,無斷續。此類極多。杜牧《阿房宮賦》誤用「龍見而○」事
,宇文時斛斯椿已有此繆,蓋牧未嘗讀《周》、《隋書》也。

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為文。穆修○張景輩始為平文,當時謂之古文。穆、張嘗同造朝,待旦于
東華門外,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日:「馬逸,
有黃犬遇蹄斃。」張景日:「有犬死奔馬之下。」時文體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已謂
之工,傳之至今。

按《史記年表》,周平王東遷二年,魯惠公方即位。則《春秋》當始惠公,而始隱,故諸儒
之論紛然,乃《春秋》開卷第一義也。唯啖、趙都不解始隱之義,學者常疑之。唯于《纂例
》隱公下註八字雲:「惠公二年,平王東遷若爾,則《春秋》自合始隱,更無可論,此啖、
趙所以不論也。然與《史記》不同,不知啖、趙得于何書?又嘗見士人石端集一紀年書,考
論諸家的統,極為詳密。其敘平王東遷,亦在惠公二年。余得之甚喜,亟問石君,雲出一史
傳中。遽檢未得,終未見的據。《史記年表》注東遷在平王元年辛未歲,《本紀》中都無說
,《諸侯世家》言東遷卻盡在庚午歲。《史記》亦自差謬,莫知其所的。

長安慈恩寺塔,有唐人盧宗回一詩頗佳,唐人諸集中不載,今記于此:「東來曉日上翔鸞,
西轉蒼龍拂露盤。渭水冷光搖藻井,玉峰晴色墮闌竿。九重宮闕參差見,百二山河表裡觀。
暫輟去蓬悲不定,一憑金界望長安。」

古人詩有「風定花猶落」之句,以謂無人能對。王荊公以對「鳥鳴山更幽」。「鳥鳴山更幽
」本宋王籍詩,元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上下句只是一意;「風定花猶落,鳥鳴
山更幽」則上句乃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集合前人之
句,語意對偶,往往親切,過於本詩。后人稍稍有效而為者。

歐陽文忠嘗言曰:「觀人題壁,而可知其文章矣。」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姓李氏,方年十六歲,頗能詩,甚有佳句,吳人多得之。有《拾得破
錢詩》雲:「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
有《彈琴詩》雲:「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元自不由人
。」雖有情致,乃非女子所宜也。

退之《城南聯句》首句曰:「竹影金鎖碎。」所謂金鎖碎者,乃日光耳,非竹影也。若題中
有日字,則曰「竹影金鎖碎」可也。



夢溪筆談卷十五

藝文二

切韻之學,本出於西域。漢人訓字,止日「讀如某字」,未用反切。然古誤已有二聲合為一
字者,如「不可」為「叵」,「何不」為「盍」,「如是」為「爾」,「而已」為「之乎」
為「諸」之類,以西域二合之音,蓋切字之原也。如「○」字文從而、犬,亦切音也。殆與
聲俱生,莫知從來。今切韻之法,先類其字,各歸其母,唇音、舌音各八,牙音、喉音各四
,齒音十,半齒半舌音二,凡三十六,他為五音,天下之聲總於是矣。每 聲復有四等,謂
清、次清、濁、平也,如顛、天、田、年、邦、○、龐、○之類是也。皆得之自然,非人為
之。如幫字橫調之為五音,幫、當、剛、臧、央是也。幫,官之清。當,商之清。剛,角之
清。藏,徵之清。央,羽之。清。縱調之為四等,幫、滂、傍、茫是也。幫,官之次清。傍
,宮之濁。茫,宮之不清濁。就本音本等調為四聲,幫、傍、博是也。幫,宮清之平。○宮
清之上,傍,宮清之去,博,宮清之入。四等之聲,多有聲無字者,如封、峰、逢,止有三
字;邕、胸,止有兩字;竦,火,欲,以,皆止有一字。五音亦然,滂、湯、康、蒼,止有
四字。四聲,則有無聲,亦有無字者。如「蕭」字、:餚」字,全韻皆無入聲。此皆聲之類
也。所謂切韻者,上字為切,下字為韻。切須歸本母,韻須歸本等。切歸本母,謂之音和,
如德紅為東之類,德與東同一母也。字有重、中重、輕、中輕。本等聲盡泛入別等,謂之類
隔。雖隔等,須以其類,謂唇與唇類,齒與齒類,如武延為綿、符兵為平之類是也。韻歸本
等,如冬與東字母皆屬端字,冬乃端字中第一等聲,故都宗切,宗了第一等韻也。以其歸精
字,故精徵音第一等聲;東字乃端字中第三等聲,故德紅切,紅字第三等韻也,以其歸匣羽
音第三等聲。又有互用借聲。類例頗多。大都自沈約為四聲,音韻愈密。然梵學則有華、竺
之異,南渡之後,又驃以吳音,故音韻○駁,師法多門。至於所分五音,法亦不一。如樂家
所用,則隨律命之,本無定音,常以濁者為宮,稍清為商,最清為角,清濁不常為徵,羽。
切韻家則定以唇、齒、牙、舌、喉為宮、商、角、徵、羽。其間雙有半徵、半商者,如來、
日二字是也。皆不論清濁。五行家則以韻類清濁參配,今五姓是也。梵學則喉、牙、齒、舌
、唇之外,又有折、攝二聲。折聲自臍輪起至唇上發。如○浮金反。字之類是也。攝字鼻音
,如歆字鼻中發之類是也。字母則有四十二,日阿、多、波、者、那、○拖、婆、茶、沙、
○、哆、也、瑟吒、二合。迦、娑、麼、伽、他、社、鎖、呼、拖、前一拖輕呼,此一拖重
呼。奢、○、叉、二合。娑多、二合。壤、曷○多、二合。婆、上聲。車、娑麼、二合。娑
多、二合。訶婆、○、伽、上聲。吒、○娑頗、二合。娑迦、二俁。也娑、二合。室者、二
合。佗、陀。為法不同,各有理致。雖先王所不言,然不害有此理。歷世浸久,學者日深,
自當造微耳。

○州僧行均集佛書中字為切韻訓詁,凡十六萬字,分四卷,號《龍龕手鏡》,燕僧智光為之
序,甚有詞辯。契丹重熙二年集。契丹書禁甚嚴,偉入中國者法皆死。熙寧中有人自虜中得
之,入傅欽之家。蒲傳下遇浙西,取以鏤版。其序末舊雲:「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公削去
之。觀其字音韻次序,皆有理法,後世殆不以其為燕人也。

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韻為主。自沈約增崇韻學,其論文則日:「欲使宮羽相變,低
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尺殊:兩名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
,始可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制漸多,如傍犯、蹉對、蹉,音千過反。假對、雙聲、疊
韻之類。詩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今略舉
數事。如徐陵雲:「陪游○娑,騁纖腰于結風;長樂鴛鴦,秦新聲于度曲。」又雲:「厭長
樂之疏鐘,勞中宮之緩箭。」雖兩「長樂」,意義不同,不為重複,此類為傍犯。如《九歌
》:「蕙○兮蘭藉,奠桂兮椒漿。」當日「蒸蕙○,」對「奠桂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
。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唯「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
」、「流離」乃獸名對鳥名。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如此
之類,皆為假對。如「幾家村草裡,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與「吹唱」、「隔
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逼屐皆疊韻。計第二字側入。
謂之正格,如:鳳歷奸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唐名賢輩詩,多用正格,如杜甫律詩。用
偏格乾,十無一二。

文潞公歸洛日,年七十八。同時有中散大夫程煦、朝議大夫司馬量、司封郎中致仕席當言,
皆年七十八。嘗為同甲會,各賦詩一首。潞公詩日:「四人三百十二歲,況是同生丙午年。
招得梁園為賦客,合成商嶺採芝仙。清談○○風盈席,素發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
洛中應作畫圖傳。」

晚唐、一代間,士人作賦用事,亦有甚工乾。如江文蔚《天窗賦》:「一竅初啟,如鑿開混
沌之時;兩瓦○飛,類化作鴛鴦之後。」又《土牛賦》:「飲渚俄臨,訝盟津之捧塞;度○
倘許,疑函谷之丸封」。

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唯李益、王之奐、暢諸三篇
能關其景。李益詩日:「鸛雀樓西百尺牆,汀洲雲共茫茫。漢家簫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
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悉來一日即知長。風煙並在思歸處,遠目非春亦自傷。」王之奐詩日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暢諸0詩日:「迥臨飛鳥上,
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慶歷間,余在金陵,有饔人以一方石鎮肉視之,若有鐫刻。試取石洗濯,乃寧海陵王墓銘,
謝○撰並書。其字如鐘繇,極可愛。余攜這十余年,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遂托以墜水,今
不積壓落何處。此銘○集中不載,今錄于此:「中樞延聖,膺歷受命,于穆二祖,天臨海鏡
。顯允世宗,溫文著性。三善有聲,四國無競。嗣德方衰,時唯介弟。景祚雲及,多難攸啟
。載驟○獵,高闢代邸。庶闢欣欣,威儀濟濟。亦既負○,言觀帝則。正位恭已謝,東龜又
良。纛夕儼,葆挽晨鏘。風搖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和,晚夜何長。」

棗與棘相類,皆有刺。棗獨生,高而少橫枝;棘列生,○而成林;以此為別,其文皆眾束,
間刺也。束而相戴立生者棗也。束而相比橫生者棘也。不識二物者,觀文可辨。

金陵人胡恢博物強記,善篆隸,藏否人物,坐法失官十余年,潦倒貧困,赴選集于京師。是
時韓魏公當國,恢獻小詩自達,其一聯日:「建業開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魏公深
憐之,令篆太學石經。因此得復官,任華州推官而卒。

熙寧六年,有司言日當蝕四月朔。上為徹膳,避正殿。一夕微雨,明日不見日蝕,百官入賀
,是日有皇子之慶。蔡子正為樞密副使,獻詩一首,前四句日:「昨夜薰風入舜韶,君王未
御正衙朝。陽輝已得前星助,陰○潛隨夜雨消。」其敘四月一日避殿、竽子慶誕、雲陰不見
日蝕,四句盡之。當時無能過之乾。

歐陽文忠好推挽後學。王向少時為三班奉職,干當滁州一鎮,時文忠守滁州。有書生為學子
不行束○,自往詣之,學子閉門不接。書生訟于向,向判其牒日:「禮聞來學,不聞往教。
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寧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豈兩辭而造獄?」書生不直向判,徑持牒以
見歐公。公一閱,大稱其才,遂為之延譽獎進,成就美名,卒為聞人。



夢溪筆談卷十六

藝文三

士人劉克博觀異書。杜甫詩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錢。」世之說者,綿謂夔、峽間至今
有鬼戶,乃夷人也,其主謂之鬼主,然不聞有「」烏鬼」之說。又鬼戶者,夷人所稱,又非
人家所養。克乃按《夔州圖經》,稱峽中人謂鸕葶陛u烏鬼」。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腄A
繩系其頸,使之捕魚,得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余在蜀中,,凶人有養鸕艅炷歲翩A信
然,但不積壓謂之:烏鬼」耳。

和魯公凝有艷詞一編,名《香奩集》。凝後貴,乃嫁其名為韓渥,今世傳韓渥《香奩集》,
乃凝所為也。凝生平著述,分為《演綸》《遊藝》《孝悌》《疑獄》《香奩》《○金》六集
,自為《遊藝集序》其名:又欲后人知,故于《遊藝集序》實這,此凝之意也。余在秀州,
其曾孫和○家藏諸書,皆魯公舊物,未有印記,甚完。

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善為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有《陝州平陸縣詩》雲:
「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為警句,所居頗蕭洒,當世顯
人多與之游,寇忠愍尤愛之。嘗有《贈忠愍詩》雲:「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
」後忠愍鎮北都,召野置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梗,土人謂之「生張八。」因府
會,忠愍令乞詩于野,野贈之詩日:「君不北道 生第張八。」因府會,忠愍令乞詩于野,
野贈之詩日:「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
吳正憲《憶陝郊詩》雲:「南郭迎天使,東郊訪隱人。」隱人謂野也。野死,有子閑,亦有
清名,今尚居陝中。



夢溪筆談卷十七

書畫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鐘、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鑒」。又有觀畫
而以手摸之,相傳以謂色不隱指者為佳畫,此在耳鑒之下,謂之「揣骨聽聲」。歐陽公嘗得
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姻家,一見日:「此正午牡
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
花,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睛圓,日漸中狹長,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心意
也。

相國寺舊畫壁,乃高益之筆。有畫眾工春樂一者,最有意。人多病擁琵琶者誤撥下弦,眾管
皆發「四」字。琵琶「四」字在上弦,此撥乃掩下弦,誤也。余以謂非誤也。蓋管以髮指為
聲為聲,琵一致 以撥過為聲,此撥掩下弦,則聲在上弦也。益之佈置尚 能如此,其心匠可
知。

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能形器求也。世之觀畫者,多能指摘其間形像、位置、彩色瑕疵
而已,至於奧理冥造者,罕見其人。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
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
心應手,意到便 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谷人論也。謝赫雲::「際協之畫,
雖不該務形妙,而有乞韻,凌跨群雄,曠代絕筆。」又歐文忠《盤車圖》詩雲:「古畫畫意
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此真為識畫也。

王仲至閱吾家畫,最愛王維畫《黃梅出山圖》,獸其所圖黃梅、曹溪二人,氣韻神檢,皆如
其為人。讀二人事跡,還觀所畫,可以想見其人。

《國史補》言:「客有以《按樂圖》示王維,維日;『此《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客未
然;引工按曲,乃信。」此好奇者為之。凡畫○樂,止能畫一聲,不過金石管弦同用「一」
字耳,何曲無此聲,豈獨《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或疑舞節及他舉動拍法中,別有奇聲可
驗,此亦不然。《霓裳曲》凡十三疊,前六疊 無拍,至第七疊方謂之疊遍,自此始有拍而
舞。故白樂天詩雲:「中序擘○祿入拍。」中序即第七疊也,第三疊安得有拍?但言「第三
疊第一拍,」即知其妄也。或說:嘗有人觀畫《彈琴圖》,日:「此彈《廣陵散》也。」此
或可信。《廣陵散》中有數聲,他曲皆無,如潑○聲之類是也。

畫牛、虎皆畫毛,惟馬不畫。余嘗以問畫工,工言:「馬毛細,不可畫。」余難之日:「鼠
毛更細,保故卻畫?」工不能對。大凡畫馬,其大不過盈尺,此乃以大為小,所以毛細而不
可畫;鼠乃如其大,自當畫毛。然牛、虎亦是以大為小,理亦不應見毛,但牛、虎深毛,馬
淺毛,理須有別。故名輩為小牛、小虎,雖畫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務詳密,翻成冗長;約略
拂拭,自有神觀,迥知生動,難可與俗人論也。若畫馬如牛、虎之大者,理當畫毛,蓋見小
馬無毛,遂亦不○,此庸人襲跡,非可與論理也。又李成畫山上亭館及樓塔之類,皆仰畫飛
檐,其說以謂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檐間,見其榱桷。此論非也。大都山水之法,蓋以在
觀小,如人觀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見一重山,豈可重重悉見,兼不應見
其溪谷間事。又如屋舍,亦不應見其中庭及後巷中事。若人在東立,則山西便合是遠境;人
在西立,則山東卻合是遠境。似此如何成畫?李教員蓋不積壓以大觀小之法,其間折高、折
遠,自有妙理,豈在掀屋角也。

畫工畫佛身光,有匾圓如扇者,身側則光亦側,此大謬也。渠但見雕木佛耳,不知此光常圓
也。又有畫行佛,光尾向後,謂之順風光,此亦謬也。佛光乃定裡之光。雖動風不可動,豈
常風能搖○!

古文「已」字從一、從亡,此乃通貫天地人,與王字義同。中則為王,或左左中則為已。僧
肇日:「會萬物為一已者,其惟聖人乎!子日:『下學而上達。』人不能至於此,皆自成之
也。」得已之全者如此。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浦帆歸》《山市晴嵐》
、《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
景」,好事者多傳之。往歲小○村陳用之善畫,迪見其畫山水,謂用之日:「汝畫信工,但
少天趣。」用之深伏其言,日:「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於此。」迪日:「此不難耳,汝
先當求一敗牆,張絹素訖,倚之敗牆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
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缺者為○;顯者為近,晦
者為遠。神領意造,避免然見其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這象,瞭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
會,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用之自此畫格進。

古文自變隸,其法已錯亂,後轉為楷字,愈益論舛,殆不可考。如言有口為吳,無口為天。
按字書,「吳」字本從口、從○,音捩。非天字也。此固近世謬從楷法言之。至如兩漢篆文
尚未廢,亦有可疑者。如漢武帝以隱語召東方朔雲:「先生來來。」解雲:「來來,○也。
」按「○」字從束,音刺。不從來。此或是后人所傳,非當時語。如「卯金刀」為「○」,
「貨泉」為「白水真人」,此則出於緯書,乃漢人之語。按○字從○、音西。從金、如○、
○、○皆人○,非卯字也。貨從貝,真乃從具,亦非一法,不積壓緣何如此。字書與本史所
記,必有一誤也。

唐韓○為詩極清麗,有手寫詩百余篇,在其四世孫奕處。○天復中避地泉州之南安縣,子孫
遂家焉。慶歷中,予南安,見奕出其手集,字極淳勁可愛。扣數年,奕詣闕獻之。以忠臣之
後,得司士參軍,終于殿中丞。又余在京師見○《送○光上人》詩,亦墨跡也,與此無異。

江南余鉉善小篆,映日視之。畫之中心,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至於屈折處,亦當中,無
有偏側處。乃筆鋒直下不倒側,故鋒常在畫中,此用筆之法也。鉉嘗自謂;吾晚年始得○匾
之法,」凡小篆喜瘦而長,○匾之法,非老筆不能也。

《名畫家》:「吳道子嘗畫佛,留其圓光,當大會中,對萬眾舉手一揮,圓中運規,觀者莫
不驚呼。」畫家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盡臂揮之,自然中規。其筆畫之粗細,則以一指
拒壁以為準,自然均勻。此無足奇。道子妙處,不在於此,徒驚俗眼耳。

晉、宋人墨跡,多是弔喪問疾書簡。唐貞觀中,購求前世墨跡甚嚴,非弔喪問疾書簡。唐貞
觀中,購求前世墨跡甚嚴,非弔喪問疾書跡,皆入內府。士大夫家所存,皆當日朝廷所不取
者,所以流傳至今。

鯉魚當脅一行三十六鱗,鱗有黑文如十字,故謂之鯉。文從魚、裡者,三百六十也。然井田
法即以三百步為一里。恐四代之法,容有不相襲乾。

國初,江南布衣徐熙、偽蜀翰林待詔黃筌,皆以善畫著名,尤長于畫花竹。蜀平,黃筌並二
子居寶、居實,弟惟亮,皆隸翰林圖畫院,擅名一時。其後江南平,徐熙至京師,送圖畫院
品其畫格。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極新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徐
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氣迥出,別有生動之意。筌惡其軋已,言其畫粗
惡不入格,罷之。熙這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圖之,謂之「沒骨圖」。工
與諸黃不相下,筌等不復能瑕疵,遂得齒院品。然其氣韻皆不及熙遠甚。

余從子遼喜學書,嘗論日:「書之神韻,雖得之于心,然法度必資講學。常患世之作字,倭
制無法。凡字有兩字、三、四字合為一字者,須字字可拆。若筆畫多寡相近者,須令大小均
停。所謂筆畫相近,如『○』字,乃四字合為一,當使『○』、『木、『幾』、『又』四者
大小皆均。如『○』字,乃二字合,當使『上』與『小』二者,大上長短皆均。若筆畫多寡
相遠,即不可強牽使停。寡在左,則取上齊:寡在右,則取下齊。如從口、從金,此多寡不
同也,『○』即取上齊;『○』則取下齊,『喟』當取上齊。」如此之類,不可不知,又日
:「運筆之時,常使意在筆前。」此古人良法也。

王羲之書,舊傳唯《樂毅論》乃羲之親書于石,其他皆紙素所傳。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跡,惟
《樂毅論》石本,其後隨太宗入昭陵。朱梁時,耀州節度使溫韜發昭陵得之,復傳人間。或
日:公主以偽易之,元不曾入壙。本朝入高紳學士家。皇○中,紳之子高安世為錢塘主簿,
《樂毅論》在其家,余嘗見之。時石已破缺,未扣獨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後十年,字
世在蘇州,石已破為數片,以鐵束之。後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雲:蘇州一富家得之。亦
不復見。今傳《樂毅論》,皆摹本也,筆畫無復昔之清勁。羲之小楷字,于此殆絕。《遺教
經》之類,皆非其比也。

王○據陝州,集天下良工畫壽聖寺壁,為一時妙絕。畫工凡十八人,皆殺之,同為一坎,瘞
于寺西廂,使天下不復有此筆。其不道如此。至今沿有十堵余,其間西廊「迎佛舍利」、東
院「佛母壁」最奇妙,神彩皆欲飛動。又有「鬼母」、「瘦佛二壁差次,其余亦不甚過人。

江南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善畫,成尤工秋嵐遠景,多寫江南真山,不為奇峭之筆。其後建
業僧巨然,祖述源法,皆臻妙理。大體源及巨然畫筆,皆宜遠觀。其脹筆甚草草,近視之,
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幽情遠思,如睹異境。如源畫《落照圖》,近視無功;遠觀
村落杳然然深遠,悉是晚景;遠峰之頂,宛有反照之色。此妙處也。



夢溪筆談卷十八

技藝

賈魏公為相日,有方士姓許,對人未嘗稱名,無貴賤皆稱「我」,時人謂之「許我」。言談
頗有可採。然傲誕,視公卿蔑如也。公欲見,使人邀召數四,卒不至。又使門人苦邀致之,
許騎驢,徑欲造丞相廳事。門吏止之,不可,吏日;「此丞相廳門,雖丞郎亦須下。」不下
驢而去。門吏急追之,不還,以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謝而召之,終不至。公嘆日:「許市井
人耳。惟其無所求于人,尚不可以勢屈,況其以道義自任者乎。」

造舍之法,謂之《木經》,或雲喻皓所撰。凡屋有三分:去聲。自梁以上分以上為上分,地
以上為中分,階為下分。凡梁長幾何,則配極幾何,以為榱等。如梁長八尺,配極三尺五寸
,則廳堂法也,此謂之上分。楹若干尺,則配堂基若干尺,以為榱等。若楹一丈一尺,則階
基四尺五寸之類。以至承拱榱桷,皆有定法,謂之中分。階級有峻、平、慢三等,宮中則以
御輦為法:凡自下而登,前竿垂盡臂,後竿展盡臂為峻道;荷輦十二人:前二人日前竿,次
二人日前○,又次日前脅;後一人日後脅,又後日後○,未後日後竿。輦前隊長一人,日傳
倡;後一人,日報賽。前竿平肘,後竿平肩,為慢道;前竿垂手,後竿平肩,為平道;此之
謂下分。其書三卷 。近歲土木之工,益為嚴善,舊《木經》多不用,未有人重為之,亦良
工之一業也。

審方面勢,覆量高深遠近,算家謂之「○術。」r文象形如繩木所用墨斗也。求星辰之行,
步氣朔消長,謂之「綴術」。謂不可以形察,但以算筍綴之而已。北齊祖亙有《綴術》二卷
。

算術求積尺之法,如芻萌、芻童、方池、冥谷、塹堵、鱉○、圓錐、陽馬之燈,物形備矣,
獨未有隙積一術,古法:凡算方積之物,有立方,謂六冪皆方者。其法再自乘則得之。有塹
堵,謂如土牆者,兩邊殺,兩關齊。其法並上下廣折半以為之廣,以直高以股,以上廣減下
廣,余者半之為勾。勾股求弦,以為余高。有芻,謂如覆半者,四面皆殺。其法倍上長加入
下長,以上廣乘之;倍下長加入上長,以下廣乘之;並二位,高乘之,六而一。隙積者,謂
積之有隙者,累棋、層壇及洒家積罌之類。雖似覆斗,四面皆殺,,緣有刻缺及虛隙之處,
用芻音法求之,常失于數少。余思而得之,用爭童法為上位;下位別列:下廣以上廣減之,
余者以高乘之,六而一,並入上位。假令積罌:最上行縱橫各二罌,最下行各十二罌,行行
相次。先以上二行相次,率至十二,當十一行也。以芻童法求之,倍上行長得四,並入下長
得十六,以上廣乘之,得之三十二;又倍下行長得二十四,並入上長,得二十六,以上廣乘
之,得之三百一十二;並二位得三百四十四,以高乘之,得三千七百八十四。重列下廣十二
,以上廣減之,余十,以高乘之,得一百一十,並入上位,並入上位得三千八百九十四;六
而一,得六百四十九,此為罌數也。芻童求見實方之積,隙積求見合角不盡,益出羨積也。
履畝之法,方圓曲直盡矣,未有會圓之術。凡圓田,既能拆之,須使會之復圓。古法惟以中
破圓法拆之,其失有及三倍者。余別為拆會之術,置圓田,徑半之以為弦,又以半徑減去所
割數,余者為股;各自乘,以股除弦,余者開方除所得,加入直徑,為割田之弧。再割之弧
,則再割之弧也。假令有圓田,徑十步,欲割二步。以半徑為弦,五步自乘得二十五;又以
半徑減去所割二步,余三步為股,自乘得九;用減弦外,有二六,開平方,除得四步為勾,
倍之為所割直徑。以所割之數二步自乘為四,倍之得為八,退上一位為四尺,以圓徑除。今
賀徑十,已足盈數,無可除。只用四尺加入直徑,為所割之孤,凡得圓徑八步四尺也。再割
亦依此法。如圓徑二十步求弧數,則當折半,乃所謂以圓徑除之也。此二類皆造微之術,古
書所不到者,漫志于此。

蹙戎,《漢書》謂之格五,雖止用數棋,共行一道,亦有能否。徐德佔善移,遂至無敵。其
法以已常欲有余裕,而致敵人于,○。雖知其術止如是,然卒莫能勝之。

予伯兄善射,自能為弓。其弓有六善:一者性體少而勁,二者和而有力,三者久射力不屈,
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聲清實,六者一張便正。凡弓。其弓性體少則易張而壽,但患其不勁
;欲其勁者,妙在治筋生長一尺,干則減半;以膠湯濡而梳之,復長一尺,然後用,則筋力
已盡,無復伸弛。又揉其材令仰,然後傅角與筋,此兩法所以為筋也。凡弓節短則和而虛,
「虛 」謂挽過吻則無力。節長則健而柱,「柱」謂挽過吻則木強而不來。「節」謂把梢裨
木,長則柱,短則虛。節若得中則和而有力,仍弦聲清實。凡弓初射與天寒,則勁強而難挽
;射久、天暑,則弱而不勝矢,此膠之為病也。凡膠欲薄而筋力盡,強弱任筋而不任膠,此
所以射久力不屈,寒暑力一也。弓所以為正者,材也。相材之法視其理,其理不因矯揉而直
,中繩則張而不跛,此弓人所當知也。

小說:唐僧一行曾算棋局都數,凡若干局盡之。余嘗思之,此固易耳,但數多,非世間名數
可能言之,今略舉大數。凡方二路,用四子,可變八十一局,方三路,用九子,可變一萬九
千六百八十三局。方四咯,用十六子,可變四千三百四萬六千七百二十一局。方五路,用二
十五子,可變八千四百七十二億八千八百六址萬九千四百四十三局;古法:十萬為億,十億
為兆,萬兆為第。算家以萬萬為億,萬萬億為兆,萬萬兆為垓。今且以算家數計之。方六路
,用三十六子,可變十五兆九十四萬六千三百一十二億八千二百三萬一千九百二二主局。方
七路以上,數多無名可紀。盡三百六十一路,大約連書「萬」字四十三,即是局之大數。萬
字四十三,最下萬字是萬局,第二是萬萬局,第三是萬億局,第四是一兆局,第五是萬兆局
,第六是萬萬兆,謂之一垓,第七是萬垓局,第八是萬萬垓,第九是萬億垓。此外無名可紀
,但四十三次萬倍乘之,即是都大數,零中數不與。其法:初一路可變三局,一黑、一白、
一空。自後不以橫直,但增一子,即三因之。凡三百六十一增,皆三因這,即是都局數。雙
法:先計循邊一行為「法」,凡十九路,得一十億六千二百二十六萬一千四百六十七局。凡
加一行,即以「法」累乘之,乘終十九行,亦得上數。又法:以自「法」相乘,得一百三十
五兆八百五十一萬七千一百七十四億四千八百二十八萬七千三百三十四局,此是兩行,凡三
十八路變得此數也。下位副置之,以下乘上,又以下乘下,置為上位;又副置之,以下乘上
,以下乘下;加一「法」,亦得上數。有數法可求,唯此法最徑捷。只五次乘,便盡三百六
十一路。千變萬化,不出此數,棋之局盡矣。

《西京雜記》雲:「漢元帝好蹴○,以蹴○為勞,求相類而不勞者,遂為彈棋之戲。」余觀
彈棋絕不類蹴○,頗與擊○相近,疑是傳寫誤耳。唐薛嵩好蹴○,劉鋼勸止之日:「為樂甚
眾,何必乘危邀頃刻之歡?」此亦擊○,《唐書》誤述為蹴○。彈棋今人罕為之,有譜一卷
,盡唐人所為。其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巔為小壺,四角微隆起。今大名開元寺佛
殿上有一石局,亦唐時物也。李商隱詩日:「玉作彈棋局,中心最不平。」謂其中高也。白
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長斜謂抹角斜彈,一發過半局,今譜中具有此法。
柳子厚《敘棋》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戲也。《漢書注》雲:「兩人對局,白、黑子各六枚。
」與子厚所記小異。如弈棋,古局用十七道,合二百八二九道,黑白棋各百五十,亦與後世
法不同。

算術多六,如求一、上驅、搭因、重因之類,皆不離乘除。唯增減一法稍異,其術都不用乘
除,但補虧就盈而已。假如欲九除者,增一便是;八除者,增二便是。但一位一因之。若位
數少,則頗簡捷;位數多,則愈繁,不若乘除之有常。然算術不患多學,見簡即變,不膠一
法,乃為通術也。

版印書籍,唐人沿未盛為之,自馮瀛王始印五經,已後典籍,皆為版本。慶歷中,有布衣畢
○,又為活版。其法用膠泥刻字,薄如錢唇,每字為一印,火燒令堅。先設一鐵版,其上以
松脂臘和紙灰之類冒之。欲印則以一鐵範置鐵板上,乃密佈字印。滿鐵範為一板,持就火煬
之,藥稍○,則以一平板按其面,則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為簡易;若印數十百千
本,則極為神速。常作二鐵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畢,則第二板已具。更
經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數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備一板內有重複
者。不用則以紙貼之,每韻為一貼,木格貯之。有奇字素無備者,旋刻之,以草火燒,瞬息
可成。不以木為之者,木理有疏密,霑水則高下不平,兼與藥相粘,不可取。水若燔土,用
旋再火令藥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死,其印為余群從所得,至今保藏。

淮南人衛朴精于歷術,一行之流也。《春秋》日蝕三十六,諸歷通驗,密者不過得二十六、
七,唯一行得二十九;朴乃得三十五,唯莊公十八年一蝕,今古算皆不入蝕法,疑前史誤耳
。自夏仲康五年癸巳歲,至熙寧六年癸丑,凡三千二百一年,書傳所載日食,凡四百七十五
。眾歷考驗,雖各有得失,而朴所得為多。朴能不用算,推古今日月蝕,但口誦乘除,不差
一算。凡大歷悉是算數,令人就耳一讀,即能暗誦;傍通歷則縱橫誦之。嘗令人寫曆書,寫
旋,令附耳讀之,有差一算者,讀至其處,則日:「此誤某字。」其精如此。大乘除皆不下
照位,運籌如飛,人眼不能逐。人有故移其一算者,朴自上至下,手循一遍,至移算處,則
撥正而去。熙寧中撰《奉元歷》,以無侯簿,未能盡其術。自言得六七而已,然已密于他歷
。

醫用艾一灼謂之一壯者,以壯人為法。其言若干壯,壯人當曹能者之上,令但求急,先攻其
必應,則彼曹能者其所制,不暇恤局;則常以我曹能者當彼不能者。此虞卿斗馬術也。
西戎用羊卜,謂之「跋焦」,卜師謂之「丰銦C」必定反。以艾灼羊髀骨,視其兆,謂之「
死跋焦。」其法;兆之上為神明;近脊處為坐位,坐位者,主位也;近傍處為客位。蓋西戎
之俗,所居正寢,常留中一間,以奉鬼神,不敢居之,謂之神明,主人乃坐其傍,以此佔主
客勝負。又有先咒粟以食羊,羊食其粟,則自搖其首,乃殺羊視其五藏,謂之「生跋焦。」
其言極有驗,委細之事,皆能言之。「生跋焦」土人尤神之。

錢氏據兩浙時,于杭州梵天寺建一木塔,方兩三級,錢帥登之,患其塔動。匠師雲:「未布
瓦,上輕,幫如此。」方以瓦布之,而動如初。無可奈何,密使其妻見喻皓之妻,賂以金釵
,問塔動之因。皓笑日:「此未布瓦,上輕,故如此。」方以瓦布之,而動如初。無可奈何
,密使其妻見喻皓之妻,賂以金釵,問塔動之因,皓笑日:「此易耳。但逐層布板訖,便實
釘之,則不動矣。」匠師如其言,塔遂定。蓋釘板上下彌束,六幕相聯如○篋。人履其板,
六幕相持,自不能動。人皆伏其精練。

醫者所論人鬚髮眉,雖皆毛類,而所主五藏各異,故有老而須白眉發不白者,或發白而鬚眉
不白者,藏氣有所偏故也。大率發屬於心,稟火氣,故上生;須屬腎,稟水氣,故下生;眉
屬肝,故側生。男子腎氣外行,上為須,下為勢。故女子、宦人無勢,則亦無須,而眉發無
異于男子,則知不屬腎也。

醫之為術,苟非得之于心,而恃書以為用者,未見能臻其妙。如術能動鐘乳,按《乳石論》
日:「服鐘乳,當終身忌術。」五石諸散用鐘乳為主,復用術,理極相反,不知何謂。余以
問老醫,皆莫能言其義。按《乳石論》雲:「石性雖溫,而體本沈重,必待其相蒸薄然後發
。」如此,則服石多者,勢自能相蒸,若更以藥角之,其發必甚。五石散雜以眾藥,用石殊
少,勢不能蒸,須藉外物激之令發耳。如火少,必因風氣所鼓而後發;火盛,則鼓之反為害
,此自然之理也。故孫思邈雲:「五石散大猛毒。寧食野葛,不服五石。遇此方即須焚之,
勿為含生之害。」又日:「人不服石,庶事不佳;石在身中,萬事休泰。唯不可服五石散聚
其所惡,激而用之,其發暴故也。古人處方,大體如此,非此書所能盡也。況方書仍多偽雜
,如《神農本草》最為舊書,其間差誤尤多,醫不可以不知也。

余一族子,舊服芎○。醫鄭叔熊見之雲:「芎○不可久服,多令人暴死」。後族子果無疾而
卒。又余姻家朝土張子通之妻,因病腦風,服芎○甚久,亦一量暴亡。皆余目見者。又余嘗
苦腰重,久坐,則旅距十余步然後能行。有一將佐見余日:「得無用苦參潔齒否?」余時以
病齒,用苦參數年矣。日:「此病由也。苦參入齒,其氣傷腎,能使人腰重。」後有太常少
卿舒昭亮用苦參揩齒,歲久亦病腰。自後悉不用參,腰疾皆愈。此皆方疏舊不載者。
世之摹字者,多為行勢牽制,失其舊跡,須當橫摹之,泛然不問其點畫,惟舊跡是循,然後
盡其妙也。

古人以散筆作隸書,謂之散隸。近歲蔡君謨又以散筆作草書,謂之散草,或日飛草。其法皆
生于飛白,亦自成一家。

四明僧奉真,良醫也。天章閣待制許元為江淮發運使○課于京師。方欲入對,而其子疾亟,
暝而不食,○○欲死,逾宿矣。使奉真視之,日:「脾已絕,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日:
:觀其疾勢,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須陛對,能延數日之期否?」奉真日:「如此似可,
諸臟皆已衰唯肝臟獨過。脾為肝所勝,其氣先絕,一臟絕則死。若急瀉肝氣,令肝氣衰,則
脾少緩,可延三日。過此無術也。」乃投藥,至晚乃能張目,稍稍復啜粥,明日漸蘇而能食
。元其喜。奉真笑日;「此不足喜,肝氣暫舒耳,無能為也。」後三日果卒。

用鐘乳為主,復用術,理極相反,不知何謂。余以問老醫,皆莫能言其義。按《乳石論》雲
:「石性雖溫,而體本沈重,必待其相蒸薄然後發。」如此,則服石多者,勢自能相蒸,若
更以藥觸之,其發必甚。五石散雜以眾藥,用石殊少,勢不能蒸,須藉外物激之令發耳。如
火少,必因風氣所鼓而後發;火盛,則鼓之反,此自然之理也。故孫思邈雲:「五石散大猛
毒。寧食野葛,不服五石。遇此即須焚之,勿為含生之害。」又日:「人不服石,庶事不佳
;石身中,萬事休泰。唯不可服五石散。」蓋以五石散聚其所惡,激而用之,其發暴故也。
古人處方,大體如此,非此書所能盡也。況方書仍多偽雜,如《神農本草》最為舊書,其間
差誤尤多,醫不可以不知也。

余一族子,舊服芎○。醫鄭叔熊見之雲:「芎○不可久服,多令人暴死。」後族子果無疾而
卒。又余姻家朝土張子通之妻,因病腦風,服芎○○甚久,亦一量暴亡。皆余目見。又余嘗
苦腰重,久坐,則旅距十余步然後能行。有一將佐見余日:「得無用苦參潔齒否?」余時以
病齒,用苦參數年矣。日:「此病由也。葳參入齒,其氣傷腎,能使人腰重。」後有太常少
卿。舒昭亮用苦參揩齒,歲久亦病腰。自後悉不用苦參,腰疾皆愈。此皆方書舊不載者。  
世之摹字者,多為筆勢牽制,失其舊跡。須當橫摹之,泛然不問其點畫,惟舊跡產循,然後
盡妙也。

古人以散筆作隸書,謂之散隸。近歲蔡君謨又以散筆作草書,謂之散草,或日飛草。其法皆
生于飛白,亦自成一家。

四明僧奉真,良醫也。天章閣待制許元為江淮發運使,○課于京師。方欲入對,而其子疾亟
,暝而不食,○○欲死,逾宿矣。使奉真視之,日:「脾已絕,不可治,死在明日。」元日
:「觀其疾勢,固知其不可救,今方有事須陛對,能延數日之期否?」奉真日:「如此似可
。諸臟皆已衰,唯肝臟獨過。脾為肝所勝,其氣先絕,一臟絕則死。若急瀉肝氣衰,則脾少
緩,可延三日。過此無術也。」乃投藥,至晚乃能張目,稍舟復啜粥,明日漸蘇而能食。元
甚喜。奉真笑日:「此不足喜,肝氣暫舒耳,無能為也。」後三日果卒。



夢溪筆談十九

器用

禮書所載黃彝,乃畫人目為飾,謂之「黃目」。余游關中,得銅黃彝,殊不然。其刻畫甚繁
,大體似繆篆,又如闌盾間所畫回波曲水之文。中彰二目,如大彈丸,突起。煌煌,所謂黃
目也。視其文,仿彿有牙角口吻之象。或說黃目乃自是一物。又余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
得一銅鉦,刻其底日「諸葛士全○○鳴鉦。」○即古落字也,此部落。士全,部將名耳。鉦
中間鑄一物,有角,羊頭;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時術土所畫符。傍有兩字,乃大篆「飛廉」
字,篆文亦古怪;則鉦間所圖,蓋飛廉也。飛廉,神獸之名。淮南轉運使韓持正是一物。飛
廉之類,其形狀如字非字,如畫非畫,恐古人別有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敬為。昔夏後
鑄鼎以知神奸,殆亦此類。恨未能深究其理,必有所謂。或日:「《禮圖》樽彝,皆以木為
之,未聞用銅者。」此亦未可質,如今人得古銅樽者極多,安得言無?如《禮圖》「瓮以瓦
為之」,《左傳》卻有謠瓮;律以竹草稼之象,今世人發古家得蒲璧,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
時;彀壁如粟粒耳。則《禮圖》亦未可為據。

禮書言○畫雲雷之象,然莫知雷作何狀。今祭器中畫雷,有作鬼神代鼓之象,此甚不經。余
嘗得一古銅○,環其腹皆有畫,正如人間屋梁所畫曲水。細觀之,乃是雲、雷相間為飾,如
者,古雲字也,象雲氣之形;如者,雷字也,古文為雷,象迴旋之聲。其銅○之飾,皆○相
間,乃所謂雲、雷之象也。今《漢書》○字作○,蓋古人此飾○,後世自失傳耳。
唐人詩多有言吳鉤者。吳鉤,刀名也,刃彎。今南蠻用之,謂之葛黨刀。

古法以牛革為矢服,臥則以為枕。取其中虛,附地枕之,數裡內有人馬虧,則皆聞之。蓋虛
能納聲也。

鄆州發地得一銅弩機。甚大,製作極工。其側有刻文日:「臂師虞士,牙師張柔。」史傳無
此色目人,不知何代物也。

熙寧中,李定獻偏架弩,似弓而旋○鐙。以鐙距地而張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謂之「神
臂弓」,最為利器,李定本黨項○酋,自投歸朝廷,官至防團而死,諸子皆以驍勇雄于西邊
。

古劍有沈盧、魚腸之名,沈音湛。沈盧謂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劑鋼為刃,柔鐵不莖○;
不爾則多斷折。劍之鋼者,刃多毀缺,巨闕是也。故不可純用劑鋼。魚腸即今蟠鋼劍也,又
謂之松文。取諸魚燔熟,褫去脅,視見其腸,正如今之蟠鋼劍文也。

濟州金鄉縣發一古家,乃漢大司徒朱鮪墓,石壁刻人物、祭器、樂架之類。人之衣冠多品,
有如今之頭者,巾額皆方,悉如今制,但無腳耳。婦人亦有如今之關者,如近年反服角
冠,兩翼鬼面,下垂及肩,略無小異。人情不相遠,千余年前冠服已嘗如此。其祭器亦有類
今之食器者。

古人鑄鑒,鑒大則平,鑒小則凸。凡鑒窪則照人而大,凸則照人面洋。小鑒不能全視人面,
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則鑒雖小而能全納人面,仍復量鑒之小大,增損高下,常令人面與
鑒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后人不能造。比得古鑒,皆刮磨令平,此師曠所以傷知音也。

長這故宮闕前,有唐肺石沿在。其制如佛寺所擊響石而甚大,可長八九尺形如垂肺,亦有款
志,但漫肅不可讀。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達窮民。」原其義,乃伸冤者擊之,立其
下,然后土聽其辭,如今之撾登聞鼓也。所以肺形者,便於垂。又肺主聲,聲所以達其冤也
。

熙寧中,嘗發地得大錢三十余千文,皆「順天」「得一」。當時在庭皆疑古無「得一」年號
,莫知何代物。余按《唐書》,史思明僭號鑄「順天」「得一」錢。「順天」其偽年號,「
得一」特以名鑄錢耳,非年號也。

世有透光鑒,鑒背有銘文,凡二十字,字極古,莫能讀。以鑒承日光,則背文及二十字,皆
透在屋壁 上,了了分明。人有原其理,以謂鑄時薄處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後冷而銅縮多
。文雖在背,而鑒面隱然有跡,所以于光中現。余觀之,理誠如是。然余家有三鑒,又見他
家所藏,皆是一樣,文畫銘字無纖異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樣光透,其他鑒雖至薄者皆莫能
透。意古人別自有術。

余頃年在海州,人家穿地得一弩機,其望山甚長,望山之側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
,以目注鏃端,以望山之度擬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勾股法也。《太甲》日:「往省括于度
則釋。」疑此乃度也。漢陳王寵善弩射,十發十中,中皆同處,其法以「天覆地載,參連為
奇,三微三小。三微為經,三小為緯,要在機牙。」其言隱晦難曉。大意天覆地載,前後手
勢耳;參連為奇,謂以度視鏃,以鏃視的,參連如衡,此正是勾股度高深之術也;三經、三
緯,則設之于堋,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余嘗設三經、三緯,以鏃注之發矢,亦十得七儲備。
設度于機,定加矣。

余于關中得一銅○,其臂有刻文二十字日:「律人衡蘭注水○,容一升。始建國無年一月估
卯造。」皆小篆。律人當是官名。《王莽傳》中不載。

青堂○善鍛甲,鐵色青黑,瑩徹可鑒筆發,以麝皮為○旅之,柔薄而韌。鎮戎軍有一鐵甲,
○藏之,相傳以為寶器。韓魏公帥涇、原,曾取試之。去之五十步,強弩射之,不能入。嘗
有一矢貫扎,乃是中其鑽空;為鑽空所刮,鐵皆反卷,其堅如此。凡鍛甲之法,其始甚厚,
不用火,冷鍛之,比元厚三分減二乃成。其未留○頭話不鍛,隱然如瘊子。欲以治驗示鍛時
厚薄。如浚河留土○也。謂之「瘊子甲」。今人多于甲札之背隱起,偽為瘊子,雖置瘊子,
但無非精鋼,或以火鍛為之,皆無補于用,徒為外飾而已。

朝土黃秉少居長安,游驪山,值道士理故宮石渠,石下得折玉釵,刻為鳳首,已綿破缺,然
製作精巧,后人不能為也。鄭○《津陽門》詩雲:「破簪碎細不足拾,金溝法溜的纓○。」
非虛語也。余又嘗過金陵,人有發六朝陵寢,得古物甚多餘曾見一玉臂釵,兩頭施轉關,可
以屈伸,合之令圓,僅于無縫,為九龍繞之,功侔鬼神。世多謂前古民醇,工作率多鹵拙則
大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工作苟。後世風俗侈,而工之致力不力及古人,
故物多不精。

屋上覆○,古人謂之「綺井」,亦日「藻井」,又謂之「覆海」。今令文中謂之「斗八,吳
人謂之「○頂」。唯宮室祠觀為之。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軍中官。古之佩章,罷免遷死皆上印綬;得以印綬葬者極稀。土中
所得,多是沒于行陣者。

大駕玉輅,唐高宗時造,至今進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其他巡幸,莫記其數。至
今完壯,乘之安若山嶽,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搖。慶歷中,嘗別造玉輅,極天下良工為之,乘
之動搖不安,竟廢不用。無豐中,復造一輅,尤極工巧,未經進御,方陣于大庭,車屋適環
,遂壓而碎,只用唐輅。其穩利堅久,歷世不能窺其法。世傳有神物護之,若行諸輅之扣,
則隱然有聲。



夢溪筆談卷二十

神奇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雲:「雷神所墜,多于震雷之下得之。」而未嘗親見。元豐中,予
居隨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傳。凡雷斧多以銅鐵為之;楔乃石耳,
似斧而無孔。世傳雷州多雷,有雷祠在焉,其間多雷斧、雷楔。按《圖經》,雷州境內有
、擎二水,雷水貫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則「雷」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
有電白縣,乃是鄰境,又何謂也?

越州應天寺有鰻井,在一大磐石上,其高數丈,井才數寸,乃一石竅也,其深不可知,唐徐
浩詩雲:「深泉鰻井開。」即此也,其來亦遠矣。鰻時也游,人取之置懷袖間,了無驚猜。
如鰻而有鱗,兩耳甚大,尾有刃跡。相傳雲:「黃巢曾以劍佛之。」凡鰻出游,越中必有水
旰疫癘之災,鄉人常以此侯之。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于東南。少時而又震一聲,
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籬皆為所焚
。是時火息,視地中有一竅如杯大,極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良久漸暗,尚熱不
可近。又久之,發其竅,深三尺余,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銳,色如鐵,重
亦如之。州守鄭伸得之,送潤州金山寺,至今匣藏,游人到則發視。王無咎為之傳甚詳。

山陽有一女巫,其神極靈。予伯氏嘗召問之,凡人間物,雖在千里之外,問之皆能言。乃至
 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試數白黑棋握手中,問其數,莫不符合。更漫取
一把棋,不數而問之,是亦不能知數。蓋人心所知者,彼則知之;心所無,則莫能知。如季
咸之見壺子,大耳三藏觀忠國師也。又問以巾篋中物,皆能悉數。時伯氏有《金剛經》百冊
,盛一大篋中,反映以問之:「其中何物?」則日:「空篋也。」伯氏乃發以示之,日:「
此有百冊佛經,安得日空篋?」鬼良久又日:「空篋耳,安得欺我!」此所謂文字相空,因真
心以顯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窺也。

神仙之說,偉聞固多,余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陳允任衢州監酒務日,允已老,發禿齒脫。有
客侯之,稱孫希齡,充服甚襤褸,贈允藥一刀圭,令揩齒。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齒
,數揩而良,及歸家,家人見之,皆笑日:「何為以墨染須?」允驚,以鑒照之,上髯黑如
漆矣。急去巾,視童首之發,已長數寸;脫齒亦隱然有生者。余見允時年七十余,上髯及
發盡黑,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蕭渤罷白波輦運,至京師,有黥座姓石,能以瓦石沙土手○之
悉成銀,渤厚禮之,問其法,石日:「此真氣所化,未可遽傳。若服丹藥,可呵而變也。」
遂授渤丹數粒。渤餌之,取瓦石呵之,亦皆成銀。渤乃丞相荊公姻家,是時丞相當國,余為
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見石者如市,遂逃去,不積壓所在。石才去,渤之術遂無驗。
石,齊人也。時曾子固守齊,聞之,亦使人訪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補
年壽,然不數年間,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熙寧中,予察訪過咸平,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同過一佛寺。子先謂余日:「此有一佛牙,
甚異。」余乃齋潔取視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瘋然涌也,莫知其數,或飛空中,
或墮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摘然有聲,復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余到亦
師,盛傳于公卿間。後有人迎至亦師,執政官取入東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異之跡,
不可悉數。有詔留大相國寺,創造木浮圖以藏之。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遇旱其標多結成花,如蓮花,或作龍蛇之形。此常性,無足怪者
。熙寧中,李賓客乃之知潤州,園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佛坐于花中,形如彫刻,莫知其
數。暴干之,其相依然。或雲:「李君之家奉佛甚篤,因有此異。」彭蠡小龍,顯異至多,
人人能道之,一事最著。熙寧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般,泛江而南。自離真州,即有一
小蛇登般。般師識之,日:「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護軍體諒耳。」主典者媽潔器荐之,蛇
伏其中。般乘便風,日棹數百里,未嘗 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般回南康
。世傳其封域止于洞庭,未嘗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狀聞,詔封神為順濟王,遣禮官林希致
詔。予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一蛇墜祝肩上,祝日:「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勝
。徐下至幾案間,首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詔意日:「使人至此,齋三日蟾後致祭。王
受天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入銀香奩中,蟠三日不動。祭之日,既酌洒,蛇乃
自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爛然有光。穿一剪綵花過,其尾尚赤,其前
已變為黃矣,正如○黃色。又過一花,複變為綠,如嫩草之色。少頃,得上屋梁。乘紙○腳
以得,輕若鴻毛。倏忽入帳中,遂不見。明日,子中還,蛇在般後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龍
常游舟楫間,與常蛇無辨。但蛇得必蜿蜒,而此乃直得,江人常以此辨之。

天聖中,近輔獻龍卵,雲:「得自大河中。」詔遣中人送潤州金山寺。是歲大水,金山廬舍
為水所漂者數十間,人皆以為龍卵所致。至今○藏,余屢見之:形類色理,都如雞卵,大若
五升囊;舉之至輕,唯空殼耳。

內侍李舜舉家曾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間出,赫然出檐,人以為堂屋已焚,皆
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牆壁窗紙皆黔。有一木格,其中雜貯諸器,其漆器,銀○者,
銀悉○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寶刀,極堅鋼,就刀室中○為汁,而室亦儼然。人必謂
火當先焚草木,然後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鑠,而草木無一毀者,非人情所測也。佛書信「龍
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災」,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
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不其難哉!

知道者苟未至脫然,隨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尹師魯自直龍圖閣謫官,過樑下,與一佛者
談。師魯自言以靜退為樂。其人日:「此猶有所係,不若進退兩忘。」師魯頓若有所得,自
為文以記其說。後移鄧州,是時範文正公守南陽。少日,師魯忽手書與文正別,仍囑以後事
,文下極訝之。時方饌客,掌書記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學,文正以師魯書示炎日:「師
魯遷謫失意,遂至乘理,殊可怪也。宜往見之,為致意開譬之,無使成疾。」炎即詣尹,百
師魯已沐浴衣冠而坐,見炎來道文正意,乃笑日:「何希文猶以生人見待?洙死矣。」與炎
談論頃時,遂隱幾而卒。炎急使人馳報文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師魯忽舉頭日:「早已與
公別,安用復來?」文正驚問所以,師魯笑日:「死生常理也,希文豈不達此。」又問其後
事,尹日:「此在公耳。」乃揖希文,復逝。俄頃,舉頭顧希文日:「亦無鬼神,亦無恐怖
。」言訖,遂長往。師魯所養至此。可謂有力矣,尚未能脫有無之見,何也?得非進退兩忘
猶存于胸中歟?

吳人鄭夷甫,少年登笠,有美才。嘉○中監高郵軍稅務。嘗遇一術士,能推人死期,無不死
期,無不驗者。令推其命,不過三十五歲。懮傷感嘆,殆不可堪。人有勸其讀《老》《莊》
以自廣。久之,潤州金山骨一僧,端坐與人談笑間遂化去。夷甫聞之,喟然嘆息日:「既不
得壽,得如此僧,復何憾哉!」乃從佛者授《首楞嚴經》,往還吳中。歲余,忽有所見,日
:「生死之理。我知之矣。」遂釋然放懷,無復芥蒂。後調封州判官,預知死日,先期旬日
,作書與交游親戚敘訣,及次敘家事備盡。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園,面溪一亭潔飾
,夷甫至其間,親督人洒掃及焚香。揮手指畫之間,屹然立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
亭亭如植木,一手猶作指畫之狀。郡守而下,少時皆至,士民觀者如牆。明日,乃就斂。高
郵崔伯易為墓誌。略敘其事。余與夷甫遠親,知之甚詳。士人中蓋未曾有此事。

人有前知者,數千百年事皆能言之,夢寐亦或有之,以此知萬事無不前定。余以謂不然,事
非前定。方春知時,即是今日,中間年歲,亦與此同時,元非先後。此理宛然,熟觀之可諭
。或日:「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遷避之。」亦不然也。苟可遷避,則前知之時,已見
所避之事;若不見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吳僧文捷,戒律精苦,奇跡甚多。能知宿命,然罕與人言。余群從遘為知制誥,知抗州,禮
為上客。遘嘗學誦《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見日:「舍人誦咒,何故闕一句?」
既而思其所誦,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通不壽,一日齊心,往問捷,捷日:「公更三年為翰
林學士,壽四十歲。後當為地下職仕,事權不減生時,與楊樂道待制聯曹。然公此時當衣衰
○視事。」文通聞之,大駭日:「數十日前,曾夢楊樂相過雲:『受命與公同職事,所居甚
樂,慎勿辭也。』」文通在姑蘇,急往錢塘見之。捷驚日:「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來?宜
即速還。」屈指計之,日:「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馳還,遍別骨肉;是夜無疾
而終。捷與人言多如此,不能悉記,此吾家事耳。捷嘗持如意輪咒,靈變尤多,○中水咒之
則涌立。畜一舍利,晝夜常轉于琉璃○中。捷行道繞之,捷行速,則舍利亦速;行緩,則舍
利亦緩。士人郎忠奪取事之至謹,就捷乞以舍利,捷遂與之,封護甚嚴。一日忽失所在,但
空○耳。忠厚齋戒,延捷加持,少頃,見觀音像衣上一物,蠢蠢而動,疑其蟲也,試取,乃
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余受之,持以見歸,予家至今嚴奉,蓋神物也。

郢州淦人擲網于漢水,至一潭底,舉之覺重。得一石,長尺余,圓直如斷椽,細視之,乃群
小蛤,鱗次相比,綢繆鞏固。以物試抉其一端,得一書卷,乃唐天寶年所造《金剛經》,題
志甚詳,字法奇古,其未雲:「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乃唐州屬邑。不知何年墜
水中,蛤筒復養之水中。客至欲見,則出以視之。孝源因感經像之勝異,旋有財萬余緡,寫
佛經一藏于郢州興陽寺,物為嚴麗。

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圖南,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日:「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
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救火,豈可不赴也?」乃贈以一詩日
:「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閑散,亦須多謝鬢邊瘡。」始皆不諭其
言。後忠定更鎮杭、益,晚年有瘡發于頂後,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忠定在
蜀日,與一僧善。及歸,謂僧日:「君當送我至鹿頭,有事奉託。」僧依其言至鹿頭關,忠
定出一書,封角付僧日:「謹改此,後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當請于官司,對眾發之。慎
不可私發,若不待其日及私發者,必有大禍。」僧得其書,至大中祥符七年,歲乙卯,時凌
待信其言,集從官共開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題日:「詠當血食于此。」後數日,得京
師報,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館。凌乃為之筑廟于成都。蜀人自唐以來,嚴祀韋南康,
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熙寧七年,嘉閃僧道親,號通照大師,為秀州副僧正。因游溫州雁蕩山,自大龍湫回,欲至
瑞鹿院。見一人衣布襦,行澗邊,身輕若飛,履木葉而過,葉皆不動。心疑其異人,乃下澗
中揖之,遂相與坐于石上,問其氏族、閭裡、年齒,皆不答。鬚髮皓白,面色如少年。謂道
新日:「今宋朝第六帝也。更後九年,當有疾。汝可持吾藥獻天子。此藥人臣不可服,服之
有大責。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錫,以授道親日:「龍壽丹也
。」欲去,又謂道親日:「明年歲當大疫,吳、越尤甚,汝名已在死籍。今食吾藥,勉修善
業,當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葉與之,道親即時食之。老人日:「定免矣。慎守吾藥,至
癸亥歲,自詣闕獻之。」言訖遂去。南方大疫,兩浙無貧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殊無
恙。至元豐六年夏,夢老人趣之日:「時至矣,何不速詣闕獻藥?」夢中為雷電驅逐,惶懼
而起,徑詣秀州,具述本末,謁假入京,詣尚書省獻之。執政親問,以為狂人,不愛其獻。
明日因對○知,上急使人追尋,會內侍省問狀,以所遇對。未數日,先帝果不豫。乃使勾當
御藥院梁從政持御香,賜裝錢百千,同道親乘驛詣雁蕩山,求訪老人,不復見,乃于初遇處
焚香而還。先帝尋康復,謂輔臣日:「此但預示服藥兆耳。」聞其藥至今在彰善閣,當時不
曾進御。

廬山太平觀,乃九天採訪使者祠,自唐開元中創建。元豐二年,道士陶智仙營一舍,令門人
陳若拙董作。發地忽得一○,封○甚固,破之,以歸其師,不甚為異。至元豐四年,忽有詔
進號九天採訪使者為應元保運真君,遣內侍廖維持御書殿額賜之,乃與錢文符同。時知制誥
熊本提舉太平觀,具聞其事,召本觀主首,推詰其詳,審其無偽,乃以其錢付廖維表獻之。

祥符中,方士王捷,本黥卒,嘗以罪配沙門島,能作黃金。有老鍛工畢升,曾在禁中為捷鍛
金。升雲:「其法為爐灶,使人隔牆鼓Y,蓋不欲人覘其啟閉也。其金,鐵為之,初自治中
出。色尚黑。凡百余兩為一餅。每餅輻解,鑿為八片,謂之『鴉觜金』者是也。」今人尚有
藏者。上令上坊鑄為金龜、金牌各數百,龜以賜近臣,人一枚。時受賜者,除戚裡外,在庭
者十有七人,余悉埋玉清昭應宮寶符閣及殿基之下,以為寶鎮;牌賜天下州、府、軍、監各
一,今謂之「金寶牌」者是也。洪州李簡夫家有一龜,乃其伯祖虛已所得者,蓋十七人之數
也。其龜龜夜中往往出游,爛然有光,掩之則無所得。其家至今匱藏。



夢溪筆談卷二十一

異事 異疾附

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熙寧中,余使契丹,至其合極北黑水境 永安山下卓。是時新
雨霽,見虹下帳澗中。余與同職扣澗觀之,虹兩頭皆笄澗中。使人過澗,隔虹對立,相去數
丈,中間如隔綃彀。自西望東則見;蓋夕虹也。立澗之東西望,則為日所鑠,都無所睹。久
之稍稍正東,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復見之。孫彥先雲:「虹,雨中日影也,日照 雨
即有之。」

皇祜中,蘇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堊書其牆壁,悉似「在」字,字稍異。一夕之間,數萬家無
一遺者;至於臥內深隱之處,戶牖間無不到者。莫知其然,後亦無他異。

延州天山之○,有奉國佛寺,寺庭中有一墓,世傳尸毗王之墓也。尸毗王出於佛書《大智論
》,言嘗割身肉以飼餓鷹,至割肉盡。今天山之下有濯筋河,其縣為膚施縣。詳「膚施」之
義,亦與尸毗王說相符。按《漢書》,膚施縣乃秦縣名,此時尚未有佛書,疑后人傅會縣名
為說。雖有唐人一碑,已漫滅斷折不可讀。慶歷中,施昌言鎮○、延,乃壞奉國寺為倉,發
尸毗墓,得千余秤炭,其棺槨皆朽,有枯骸尚完,脛骨長尺余,顱骨大如斗。並得玉環○七
十余件,玉沖牙長僅盈尺,皆為在位者所取;金銀之物,即入于役夫。爭取珍寶,遺骸多為
拉碎,但佇一小函中埋之。東上閣門使夏元象,時為兵馬都監,親董是役,為余言之甚詳。
至今天山倉側,昏後獨行者往往與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余于譙亳得一古鏡,以的循之,當其中心,則摘然如灼龜之聲。人或日:「此夾鏡也。」然
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焊跡,恐非可合也。變使焊之,則其聲當銑塞;今
扣之,其聲泠然纖無。既因抑按而響,剛銅當破,柔銅不能如此澂瑩洞徹。歷訪鏡 工,皆
罔然不測。

世傳湖、湘間因震雷,有鬼神書「謝仙火」三字于木柱上,其字入木中刻,倒書之。此說甚
著。近歲秀州華亭縣,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亦侄書,雲:「高洞楊雅一十六人
火令章。」凡十一字,內「令章」兩字特奇勁,似唐人書體,至今尚在,頗與「謝仙火」事
同。所謂「火」者,疑若隊伍若干人為「一火」耳。余在漢東時,清明日雷震死二人于州守
園中,脅上各有兩字,如墨筆畫,扶疏類柏葉,不知何字。

元厚之少時,曾夢人告之:「異日當為翰林學士,須兄弟數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無兄
弟,疑此夢為不然。熙寧中,厚之除學士,同時相先後入學士院子:一人韓持國維,一陳和
叔繹,一鄧文約綰,一楊元素繪,並厚之名絳。五人名皆從「系」,始悟弟兄之說。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杭州南新縣民家折柿木,中有「上天大○」四字。余親見之
,書法類顏真卿,極有筆力。「○;字中間「或」字,仍挑起作尖呂,全是顏筆,知其非偽
者。其橫畫即是橫理,斜畫即是斜理。其木直剖,偶當「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
下兩畫並一腳皆橫挺出半指許,如木中之節。以兩木合之,如合契焉。

盧中甫家吳中。嘗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然。就視之,似水而動。急以油紙扇挹之,
其物在扇中○漾,正如水銀,而光艷爛然;以火燭之,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嘗見此
物。李團練評與余言,與中甫所見無少異,不知何異也。余昔年在海州,曾夜煮鹽鴨卵,其
間一卵,爛然通明如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余日,自腐幾盡,愈明不已。蘇州錢
僧孺家煮一鴨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余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牘,有人為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頃膾炙之
類悉復為完肉;又咒之,則熟肉復為生肉;又咒之,則生肉能動,復使之能活,牛者復為牛
,羊者復為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大;既而復咒之,則還為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中
淫淫而動,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上,觀基
咒語,但日「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

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世傳「淮南王藥金」
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然止一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余
嘗于壽春淦人處得一餅,言得于淮水中,凡重七兩余,面有二十余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
理分明。傳者以謂○之所化,手痕正如握○之跡。襄、隨之間,礦春陵、白水地,發土多得
金麟趾○○。妙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極工巧。○○作團餅,四邊無模範跡,似于平物上
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謂之「柿子金」。《趙飛燕外傳》:「帝窺趙昭儀浴,多○金餅,以
賜侍兒私婢。」殆此類也。一枚重四兩作○余,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艷,非他金可比。以
刃切之,柔甚于鉛;雖大塊,亦可刀切,其中皆虛軟。以石磨之,則霏霏成悄。小說謂麟趾
○○,乃婁敬所為藥金,方家謂之「婁金」,和藥最良。《漢書注》亦云:「異于他金。」
余在漢東一歲凡數家得之。有一窖數十餅者,余亦買得一餅。

舊俗正月望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余少時見小兒輩等閑則召之,
以為嬉笑。親戚間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兩見有此,自後遂不敢召。景祜中,太常博士王綸
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閨女,自稱上帝後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今謂之《女仙集》,行
于世。其書有數體,甚有筆力,然皆非世間篆隸。其名有藻○篆、茁金篆十余名。綸與先君
有舊,余與其子弟游,親見其筆跡。其家亦時見其形,但自腰以上見之,乃好女子;其下常
為雲氣所擁。善鼓箏,音調淒婉,聽者忘倦。嘗衣其女日:「能乘雲與我游乎?」女子許之
。乃自其庭中涌白雲如蒸,女子踐之,雲不能載。神日:「汝履下有穢土,可去履而登。」
女子乃○而登,如履繒絮,冉冉至屋復下。日:「汝未可往,更期異日。」後女子嫁,其神
乃不至,其家了無禍福。為之記傳者甚詳。此余目見者,粗志一此。近歲迎紫姑者極多,大
率多能文章歌詩,有極工者。余屢見之,多自稱蓬萊謫仙。醫卜無所不能,棋與國手為敵。
然其靈異顯著,無如王綸家者。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鶡{。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公如小兒。古人不曾有此疾,
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
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
佔過逆旅,老婦○以飢,其子恥之,對德佔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百餅,猶稱飢不已;
日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飢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余友人也,亦得飢疾,每飢立須啖
物,稍遲則頓仆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飢亦便齙啖。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
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話,每為之哀傷。

嘉祜中,揚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見。初出於天長縣陂澤中,後轉入○社湖,又後乃在新
開湖中,凡十余處,居民行人常常見之。余友人書齋在湖上,一夜忽見其珠,甚近。初微開
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橫一金線。俄頃忽張殼,其大如半席,殼中白光如銀,珠大如拳,爛
然不可正視。十余裡間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遠處但見天赤如野火;倏色然遠去,其行
如飛;浮于波中,杳杳如日。夏天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類月,熒熒有芒焰,殆類日光。崔
伯易為《明珠賦》。伯易,高郵人,蓋常見之。近歲不復出,不知所往。樊良鎮正當珠往來
處,行人至此,往往維般數宵以待現,名其亭為「玩珠」。

登州巨○山,下臨大海。其山有時震動,山之大石皆頹入海中。如此已五十餘年,土人皆以
為常,莫知何謂。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雞卵,微紺色,瑩徹如水。手持之映人而觀,則末底一點凝翠,其
上色漸淺;若迴轉,則翠處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謂之「滴翠珠」。佛書,:西域有『琉璃
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形。」疑此近之。

登州海中,時有雲氣,如宮室、臺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可見,謂之「海市」
。或日「蛟蜃之氣所為」,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
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雲:「二十年前嘗晝
過縣亦歷歷見人物。」土人亦謂之「海市,」與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

近歲延州永寧關大河岩崩敗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根○相連,悉化為石。
適有中人過,亦取數莖去,雲欲進呈。延郡素無竹,此入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無
乃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耶?婺州金華山有松石,又如核桃、蘆根、蛇蟹之類,皆有成
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物可異耳。
治平中,澤州人家穿井,土中見一物,蜿蜿如龍蛇。大畏之,不敢角,久之,見其不動,試
摸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
所化,如石蟹之類。

隨州醫蔡士寧常寶一息石,雲:「數址年前得于一道人。」其色紫光,如辰州丹砂;極光瑩
,如映人;搜和藥劑;有纏紐之紋;重如金錫。其上兩三竅,以細篾剔之,出赤悄如丹妙。
病心狂縶者,服麻子許即定。其斤兩歲息。士寧不能名,忽以歸余。或雲「昔人所練丹藥也
。」形色既異,又能滋息,必非凡物,當求識者辨之。

隨州大洪山作人李遙,殺人亡命。逾年,至○歸,因也市,見鬻柱杖者,等閑以數十錢買之
。是進○歸適又有邑民為人所殺,求賊甚急。民之子見遙所操杖,識之,日:「此吾父杖也
。」遂以告官司。執遙驗之,果邑民之杖也,榜掠備至。遙實買杖,而鬻奇跡者已不見,卒
未有以自明。有司詰其行止來歷,勢不可隱,乃通隨州,而大洪殺人之罪遂敗。卒不積壓鬻
杖乾何人。市人千萬,而遙適值之,因緣及其隱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至和中,交趾獻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在麟,首有一角。考之記傳,與麟不類,當時有謂之
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麟,莫知其的。回詔欲謂之麟,則慮夷獠見欺;不謂之麟,則未有以質
之;止謂之「異獸」,最為慎重有體。今以余觀之,殆天祿也。按《漢書》:「靈帝中平三
年,鑄天祿、蝦○于平門外。」注雲:「天祿,獸名。今鄧州南陽縣北《宗資碑》旁兩獸,
鐫其膊,一日天祿,一日闢字觀之,元豐中,余過鄧境,聞此石獸尚在,使人墨其所刻天祿
,辟邪字觀之,似緣似隸。其獸有角○,大鱗如手掌。南豐曾阜為南陽○皆鱗甲,莫知何象
而名此也。」今詳春形,甚類交趾所獻異獸,知其必天祿也。

錢塘有聞人紹者,常寶一劍。以十大釘陷柱中,揮劍一削,十釘皆截,隱如秤衡,而劍○無
纖跡。用力屈之如鉤,縱之鏗然有聲,復直如弦。關中種諤亦畜一俞劍,可以屈置盒中,縱
之復直。張景陽《七命》論劍日:「若其靈寶,則舒屈無方。」蓋自古有此一類,非常鐵能
為也。

嘉祜中,伯兄為衛尉丞,吳僧持一寶鑒來雲:「齋戒照之,當見前途吉凶。」伯兄如其言,
乃以水濡甚明,仿彿見如人衣緋衣而坐。是時伯兄為京寺丞,衣綠,無緣遽有緋衣。不數月
,英宗即位,覃恩賜緋。後數年,僧至京師,蔡景繁時為御史,嘗照之,見已著貂蟬,甚自
喜。不數日,攝官奉祠,遂假冕。景繁終于承議郎,乃知鑒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三司使宅,本印經院,熙寧中,更造三司宅。處薛師政經始,宅成,日官周琮日:「此宅前
河,後直太社,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自拜日入居之。不久,厚之謫去,而曾子宣繼之
。子宣亦謫去,子厚居之。子厚又逐,而余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繼為之,而奉世謫
。皆不緣三司職事,悉以他坐褫削。奉世去,發厚卿主計,而三司官廢,宅毀為官寺,厚卿
亦不終任。

《嶺表異物志》記鱷魚甚詳。余少時到閩中,時王舉直知潮州,釣得一鱷,其大如般,畫以
為圖,而自序其下。大體其形如鼉,但喙長等其身,牙如鋸齒。有黃、蒼二色,或時有白者
。尾有三鉤,極鋒利,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生卵甚多,或為魚,或為鼉、○其為鱷者不
過一二。土人設鉤于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鱷尾而食之,則為所斃。

嘉祜中,海州漁人獲一物,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長八、
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數日方死。有父老雲:「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然
書傳小說未嘗載。

邕州交寇之扣,城壘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輒自動搖,晝夜不息,如此逾月。時新經兵亂
,人情甚懼。有悚敢隱,具以上眾,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無他異。

洛中地內多宿藏,凡置第宅未經掘者,例出掘錢。張文孝左丞始以數千緡買洛大第,價已定
,又求掘錢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余緡方售,人皆以為妄費。及營建廬舍,土中得
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鏤精妙,皆為花鳥異形,頂有緣字二十余,書法古怪,無人能讀。發
匣,得共金數百兩。鬻之,金價正如買第之直,○掘錢亦在其數,不差一錢。觀其識文畫,
皆非近古所有。數已前定,則雖欲無妄費,安可得也?

熙寧九年,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自東南來,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盡拔。俄頃風捲入雲霄中。
既而漸近,乃經縣城,官舍民居略盡。悉捲入雲中。縣令兒女奴婢,卷去復墜地,死傷者數
人。民間死傷亡失者,不可勝計。縣城悉為丘墟遂移今縣。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言:「天聖中,青州盛冬濃霜,屋瓦皆成面花之狀。」此事五代時已
嘗有之,余亦自兩見如此。慶歷中,京師集禧觀渠中,冰紋皆成花果林木。元豐未,余到秀
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畫家所為折枝,有大花似牡丹、芍藥者。細藥如
海棠、萱草輩者,皆有枝葉,無毫發不具氣象生下,雖巧筆不能為。以紙○之,無異石刻。

熙寧中,河州雨雹,大乾如雞卵,小者如蓮芡,悉如人蓮芡,悉如人頭,耳目口鼻皆具,無
異鐫刻。次年,王師平河州,蕃戎授首者甚眾,豈克勝之符豫告邪?



夢溪筆談卷二十二

謬誤 譎詐附

東南之美,有會稽之竹箭。竹為竹,箭為箭,蓋二物也。今採箭以為矢,而通謂矢為箭乾,
因其箭名也。至於用木為○,而謂之箭,則謬矣。

丁晉公之逐,土大夫遠嫌莫敢與之通聲問。一日,忽有一書與執政。執政得之,不敢發,立
具上聞。洎發之,乃表也,深自敘致,詞頗哀切。其間兩句日:「雖遷陵之罪大,念立主之
功多。」遂有北還之命。謂多智變,以流人無因達章秦,遂托為執政書。度以上聞,因蒙寬
宥。

嘗有人自負才名,後為進士狀首,揚歷貴近。曾謫官知海州,有筆工善畫水,召使畫便廳掩
障,自為之記,自書丁壁間。后人以其時名,至今嚴護之。其間敘畫水之因日:「設于聽事
,以代反坫。」人莫不怪之。余竊意其心,以謂「邦君屏塞門,管氏亦屏塞門;邦君為兩君
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其文相屬,故繆以屏為反坫耳。

段成式《酉陽雜俎》記事多誕。其間敘草木異物,尤多謬妄。率記異國所出,欲無根柢。如
雲「一木五香:根旃檀,節沉香,花雞舌,葉藿,膠薰陸。」此尤謬。旃檀與沉香,兩木無
異。雞舌即今丁香耳,今藥品中所用者亦非。藿香自是草葉,南方至多。薰陸,小木而大葉
,海南亦有薰陸,乃其膠也,今謂之乳頭香。五物迥殊,元非同類。

丁晉公從車駕巡幸,禮成,有詔賜輔臣帶。時輔臣八人行在祗侯庫止有七帶。尚衣有帶,謂
之比玉,價址數百萬,上欲以賜輔臣,以足其數。晉公心欲之,而們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
已。乃諭有司,不鬚髮尚衣帶,自有小私帶,且可服之以謝,侯還京別賜可也。有司具以此
聞。既各受賜,而晉公一帶僅如指闊。上顧謂近侍日:「丁謂帶與同列大殊,速求一帶易之
。」有司○「唯有尚衣御帶」,遂以賜之。其帶熙寧中復歸內府。

黃宗旦晚年病目。每○事,先具○目,成誦于口。至上前,展○目誦之,其實不見也。同列
害之。密以他書易其○目,宗旦不知也。至上前,所誦與○目不同,歸乃覺之。遂乞致仕。

京師賣卜者,唯利舉場時舉人佔得失。取之各有術:有求目下之利者,凡有人問,皆日「必
得。」士人樂得所欲,竟往問之。有邀以後之利者,凡有人問,悉日「不得」。下第者常過
十分之七,皆以謂術精而言直,後舉倍狨。有因此著名。終身○利者。

包孝肅尹京,號為明察。有編民犯法,當杖脊。吏受賕,與之約日:「今見尹,必付我責狀
。汝第呼號自辯,我與汝分此罪。汝決杖,我亦決杖。」既而包引囚問畢,果付吏責狀。囚
如吏言,分辯不已。吏大聲訶之日:「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謂其市權,奏吏于庭
,杖之十七。特寬囚罪,止從杖坐,以抑吏勢。不知乃為所賣,卒如素約。小人為奸,固難
防也。孝肅天性峭嚴,未嘗有笑容,人謂「包希仁笑比黃河清」。

李溥為江、淮發運使,每歲奏計,則以大般載東南美貨,結納當途,莫知紀極。間獻太后垂
帘時,溥因奏事,盛稱浙茶之美,雲:「自來進御,唯建州餅,而浙茶未嘗修貢。本司以羨
余錢買到數千斤,乞進入內。」自國門挽船而入,稱進奉茶綱,有司不敢問。所貢余者,悉
入私室。溥晚年以賄敗,竄謫海州。然自此遂為發運司歲例,每發運使入奏,舳艫蔽川,自
泗州七日至京。余出使淮南時,見有重載入汴者,求得其籍,言兩浙箋紙三暖船,他物稱是
。

崔融為《瓦松賦》雲:「謂之木也,記山客而未詳;謂之草也,驗農皇而罕記。」段成式難
之日:「崔公博學,無不該悉,豈不知瓦松已有著說?」引梁簡文詩:「依檐映或耶。」成
式以昔耶為瓦松,殊不知昔耶乃是垣衣,瓦松自名昨葉,保成式亦自不識?

江南陳彭年,博學書史,于禮文尤所詳練。歸朝列于侍從,朝廷郊廟禮儀,多委彭年裁定,
援引故事,頗為詳洽。嘗攝太常卿,導駕,誤行黃道上。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顧日:「自
有典故。」禮曹素畏其該洽,不復敢詰問。

海物有車渠,蛤屬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如蚶殼,故以為器,致如白玉。生南海。《尚
書大傳》日:「文王囚于○裡,散宜生得大貝,如車渠,謬解之耳。

李獻臣好為雅言。曾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臣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
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日:「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
,遽對日:「離長字日,都運制已治裝。」獻臣日:「不問孫待制,官人餐來未?」其人慚
沮而言日:「不敢仰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為餐。獻臣掩口日:
「官人誤也。問曾與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



夢溪夢談卷二十三

譏謔

石曼卿為集賢校理,微行倡館。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與之校,為街司所錄。曼卿詭怪不羈
,謂主者日:「只乞就本廂科決,欲詰旦歸館供職。」廂帥不喻其謔,日:「此必三館吏人
也。」杖而遣之。

司馬相如敘上林諸水日:丹水、紫淵,灞、○涇、渭,「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灝○
潢漾」,「東注太湖。」李善注:「太湖,所謂震澤。」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東注震澤
?又白樂天《長恨歌》雲:「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與幸蜀路
全無交涉。杜甫《武侯廟柏》詩雲:「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
七尺,無乃太細長科?防風氏身廣九畝,長三尺,姬室宙廣六尺,九畝乃五丈四尺,如此防
風之身,乃一餅○耳。此亦文章之病也。

庫藏中物,物數足而名差互者,帳籍中謂之「色繳」。音叫。嘗有一從官,知審官西院,引
見一武人,于格合遷官,其人自陳年六十,無材力,乞致仕,敘致謙厚,甚有可觀。主判攘
手日:「某年七十二,尚能拳歐數人。此轅門也,方六十歲,豈得遽自引退!」京師人謂之
「色繳」。

舊日官為中允者極少,唯老于幕官者。累資方至,故為之者多潦倒之人。近歲州縣官進用乾
,多除中允。遂有「冷中允」、「熱中允」。又集賢院修撰,舊多以館閣久次者為之。近歲
有自常官超授要任,未至從官者多除修撰。亦有「冷撰」、「熱撰」。時人謂「熱中允不博
冷修撰。」

梅詢為翰林學士,一日,書詔頗多,屬思甚苦,操觚循階而行,忽見一老卒,臥于日蠅,欠
伸甚適。梅忽嘆日:「暢哉!」徐問之日:「當識字乎?」日:「不識字。」梅日:「更快活
也!」

有一南方禪到京師,衣間緋袈裟。主事僧素不識南宗體式,以為妖服,執歸有司,尹正見之
,亦遲疑未能斷。良久,喝出禪僧,以袈裟送報慈寺泥迦葉披之。人以謂此僧未有見處,卻
是知府具一隻眼。

士人應敵文章,多用他人議論,而非心得。時人為之語日:「問即不會,用則不錯。」

張唐卿進士第一人及第,期集于興國寺,題壁雲:「一舉首登龍榜,址年身到鳳凰池。」有
人續其下雲:「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終于京官。

信安、滄、景之間,多蚊虻。夏月,牛馬皆以泥涂之,不爾多為蚊虻所斃。效行不敢乘,謂
之「木馬」。輓車者皆衣韋褲。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謂之「凌床」。余嘗按察河朔,
見挽床者相屬,問其所用,日:「此運使凌床」,「此提刑凌床」也。聞者莫不掩口。

廬山簡寂觀道士王告,好學有文,與星子令相善。有邑豪修醮,告當為都工。都工薄有施利
,一客道士自言衣紫,當為都工,訟于星子雲:「職位顛倒,稱號不便。」星子令封牒與告
,告乃判牒日:「客僧做寺主,俗諺有雲:散眾奪都工,教門無例。雖紫衣與黃衣稍異,奈
本觀與別觀不同。非為稱呼,蓋利乎其中有物;妄自尊顯,豈所謂大道無名。宜自退藏,無
抵刑憲。」告後歸本貫登科,為健吏,至祠部員外郎、江南西路提點刑獄而卒。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驛羊肉斗斤。祥符中,有人為詩,題所在驛舍間日:「三班奉
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聞之日:「如此何
以責廉隅?」遂增今俸。

嘗有一名公,初任縣尉,有舉人投書索米,戲為一詩答之日:「五貫七百五十俸,省錢請作
足作用。妻兒尚未厭糟糠,僮仆豈免遭飢凍?贖解不曾休,吃洒、吃肉何曾夢?為報江南痴秀
才,更來謁索覓甚瓮。」熙寧中,例增選人俸錢,不復有五貫九百俸者,此實養廉隅之本也
。

石曼卿初登科,有人訟科場,覆考落數人,曼卿是其數。時方期集于興國寺,符至,追究所
賜敕牒靴服。數人皆啜泣而起,曼卿獨解靴袍還使人,露體戴頭,復坐,語笑終席而去。
次日,被黜者皆授三班借職。曼卿為一絕句日:「無才且作三班借,請俸爭如錄事參。從此
罷稱鄉貢進,且須直走東西南。」

蔡景繁為河南軍巡判官日,緣事至留司御史臺閱案牘,得乾德中回財郊儀仗使司牒檢雲:「
准來文取索本京大駕鹵簿,勘會本京鹵簿儀仗,先于清泰年中,末帝將帶逃走,不知所在。
」

江南寧齊丘,智謀之士也。自以謂江南有精兵三十萬:士卒十萬,大江當十萬,而已當十萬
。江南初主,本徐溫養子,及○號,遷徐氏于海陵。中主繼陵。中主繼統,用齊丘謀,徐氏
無男女少長,皆殺之。其後,齊丘嘗有一小兒病,閉閣謝客,中主置燕召之,亦不出。有老
樂工,且雙瞽,作一詩書紙鳶上,放入齊丘第中,詩日:「化家為國實良圖,總是先生畫計
謨。一個小兒拋不得,上皇當日合何如?」海陵州宅之東,至今有小兒墳數十,皆當時所殺
徐氏之族也。

有一故相遠派在姑貢,有嬉游,書其壁日:「大丞相再從侄某嘗游。」有土人李璋,素好訕
謔,題其傍日:「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

吳中一士人,曾為轉運司試解頭,以此自負,好附托顯位。是時侍御史李制知常州,丞相莊
敏龐公知湖州。士人游毗陵,挈其徒飲倡家,顧謂一騶卒日:「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飲,速
遣有司持洒餚來。」李二,謂御史也。俄頃,郡廚以飲食至,甚為豐腆。有一蓐醫。適在其
家,見其事,後至御史之家,因語及之。李君極怪,使人捕得騶卒,乃兵馬都監所假,受士
人教戒,就使庖買飲食,以e坐客耳。李乃杖騶卒,使街司白士人出城。郡僚有相善者,出
與之別,唁之日:「倉卒遽行,當何所詣?」士人應之日:「且往湖州,依龐九耳。」聞者
莫不大笑。

館閣每夜輪校這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則虛其夜,謂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守四,
至第五日即須入宿。遇豁宿,例于宿歷名位下書:「腹肚不安,免宿。」故館閣宿歷,相傳
謂之「害肚歷」。

吳人多謂梅子為「曹公」,以其嘗望梅止渴也。又謂鵝,作書雲:「醋浸曹公一甏,湯○右
軍兩隻,聊備于饌。」



夢溪筆談卷二十四

雜誌一

延州今有五城,說者以謂舊有東西二城,夾河對立;高萬興典郡,始展南北東三關城。余因
讀杜甫詩雲:「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乃知天寶中已
有五城矣。

○、延境內有石油,舊說「高奴縣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際,沙石與泉水相雜,惘惘而
出,土人以雉尾○之,用採入缶中。頗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皆黑。余疑
其煙可用,試掃其煤以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在為之,其識文為「延川石液」者
是也。此物後必大行于世,自余始為之。蓋石油至多,生于地中無窮,不若松木有時而竭。
今齊、魯間松林盡矣,漸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蓋知石煙之利也。
石炭煙亦大,墨人衣。余戲為《延州詩》雲:「二郎山下雪紛紛,旋卓穹廬學塞人。化盡素
衣冬未老,石煙多似洛陽塵。」

解州鹽澤之南,秋夏間多大風,謂之「鹽南風」,其勢發屋拔木,幾欲動地,然東與南皆不
過中條,西不過席張鋪,北不過鳴條,縱廣止于數十里之間。解鹽不得此風不冰,蓋大鹵之
氣相感,莫知其然也。又汝南亦多大風,雖不及鹽南之厲,然亦甚于他處,不知緣何如此?
或雲:「自城北風穴山中出。」今所謂風穴者已夷以矣,而汝南自若,了知非有穴也。方諺
雲:「汝州風,許州蔥。」其來素矣。

昔人文草用北狄事,多言黑山。黑山在大幕之北,今謂之姚家族,有城在其西南,謂之慶州
。余奉使,嘗帳宿其下。山長數十里,土石皆紫黑,似今之磁石。有水出其下,所謂黑水也
。胡人言黑水原下委高,水曾逆流。余臨視之,無此理,亦常流耳。山在水之東。大底北方
水多黑色,故有盧龍郡。北人謂水為龍,盧龍即黑水也。黑水之西有連山,謂之夜來山,極
高峻。契丹墳墓皆在山之東南麓,近西有遠祖射龍廟,在山之上,有龍舌藏于廟中,其形如
劍。山西別是一族,尤為勁悍,唯啖生肉血,不火食,胡人謂之「山西族」,北與「黑水胡
」、南與「達靼」接境。

余姻家朝散郎王必齡常言:其祖貽永侍中,有女子嫁諸司使夏偕,因病危甚,服醫朱嚴藥,
遂差。貂蟬喜甚,置洒慶之。女子于坐間求為朱不顧奏官,貂蟬難之,日:「今歲恩例已許
門醫劉公才,當侯明年。」女子乃哭而起,徑歸不可留。貂蟬追究謝之,遂召公才,諭以女
子之意,輟是歲恩命以授朱嚴。制下之日而嚴死。公才乃囑王公日:「朱嚴未受命而死,法
容再奏。」公然之,再為公才請。及制下,公才之尉氏縣,使人召之。公才方飲洒,聞得官
,大喜,遂暴卒。一四門助教,而死二醫。一官不可妄得,況其大者乎。

趙韓王治第,麻搗錢一千二百余貫,其他可知。蓋屋皆以板為笪,上以方磚○之,然後布瓦
,至今完壯。涂壁以麻搗土,世俗遂謂涂壁麻為麻搗。

契丹北境有跳兔,形皆兔也,但前足才寸許,後足幾一尺。行則用後足跳,一躍數尺,止則
蹶然扑地。生于契丹慶州之地大莫中。余使虜日,捕得數兔持歸。蓋《爾雅》所謂劂兔也,
亦日「蛩蛩巨驢」也。

○○之小而綠色者,北人謂之螓,即《詩》所謂「螓首蛾眉」者也,取其頂深且方也。又閩
人謂大蠅為胡螓,亦螓之類也。

北方有白雁,似雁而小,色白,秋深則來。白雁至則霜降,河北人謂之「霜信」。杜甫詩雲
:「故國霜前白雁來。」即此也。

熙要中,初行淤田法。論者以謂《史記》所載:「涇水一斛,其泥數斗,且糞且溉,長我禾
黍。」所謂「糞」,即「淤」也。余出使至宿州,得一石碑,乃唐人鑿六陟門,發汴水以淤
下澤,民獲其利,刻石以頌刺史這功。則淤田之法,其來蓋久矣。

余奉使河北,邊太行而北,山崖之間,往往銜螺蚌殼及石子如鳥卵者,橫亙石壁如帶。此乃
昔之海濱,今東距海已近千里。所謂大陸者,皆濁泥所湮耳。堯殛鯀于羽山,舊說在東海中
,今乃在平陸。凡大河、漳水、滹沱、涿水、桑乾之類,悉是濁流。今關、陝以西,水行地
中,不減百余尺,其泥歲東流,皆為大陸之土,此理必然。

唐李翱為《來財錄》雲:「自淮沿流,至於高郵,乃沂至於江。」《孟子》所謂「決汝、漢
,排淮、泗而注之江。」則淮、泗固嘗入江矣。此乃禹之舊跡也。熙寧中,曾遣使按圖求之
,故道宛然。但江、淮已深,其流無復能至高郵耳。

余中表兄李善勝,曾與數年輩煉砂為丹。經歲余,因沐砂再入鼎,誤遺下一塊,其徒丸服之
,遂發懵冒,一夕而斃。硃砂至涼藥,初生嬰子可服,因火力所變,遂能殺人。以變化相對
言之,既能變而為大毒,豈不能變而為大善?既能變而殺人,則宜有能生人之理,但未得其
術耳。以此和神仙羽化之方,不可謂之無,然亦不可不戒也。

溫州雁蕩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圖牒,未嘗有言乾。祥符中,因造玉清宮,代山取材,方有
人見之,此時尚未有名。按西域書,阿羅漢諾矩羅居震旦東南大海際雁蕩山芙蓉峰龍湫。唐
僧貫休為《諾矩羅贊》,有「雁蕩經行雲漠漠,龍湫宴坐雨矇矇」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
峰下芙蓉驛,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蕩、龍湫反在。扣因伐木,始見此山。山頂有大池。相傳
以為雁蕩。下有二潭水,以為龍湫。又以經行峽、宴坐峰,皆后人以貫休詩名之也。謝靈運
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遊歷殆遍,獨不言此山,蓋當時未有雁蕩之名。余觀雁蕩諸峰,皆
峭拔○怪,上聳千尺,窮崖巨谷,不類他山。皆包在諸谷中,自嶺外望之,都無所見;至谷
中,則森然千霄。原其理,當是為谷中大水衝激,沙土盡去,唯巨石巋然挺立耳。如大小龍
湫、水帘、初月谷之類,皆是水鑿音漕去聲。之穴,自下望之,則高岩峭壁;從上觀之,適
與地平,以至諸峰之頂,亦低于山頂之地面。世間溝壑中水鑿之處,皆有植土龕岩,亦此類
耳。今成○、峽西大澗中,立土動及百尺,迥然聳立,亦雁蕩具體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
既非挺出地上,則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見,錄運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內諸司舍屋,唯秘閣最宏壯。閣下穹隆高敞,相傳謂之「木天」。

嘉祜中,蘇州崑山縣海上,有一船桅折,風飄抵岸。船中有三十余人,衣冠如唐人,系紅○
角帶,短皂布衫。見人皆慟哭,語方不可曉。試令書字,字亦不可讀。行則相綴如雁行。久
之,自出一書示人,乃唐天祜中告授屯羅島首領陪戎副尉制;又有一書,乃是上高麗表,亦
稱屯羅島,皆用漢字。蓋東夷之臣屬高麗者。船中有諸谷,唯麻子大如蓮的,蘇人種之,初
歲亦如蓮的,次年漸小。數年後只如中國麻子。時贊善大夫韓正彥知崑山縣事,召其人,犒
以洒食。食罷,以手捧首而○。意若歡感。正彥使人為其治桅,桅舊植船木上,不可動,工
人為之造轉軸,教其起倒之法。其人又喜,復捧首而○。

熙寧中,珠輦國使人入貢,乞依本國俗撒殿,詔從之。使人以金盤貯珠,跪捧于殿檻之間,
以金蓮花酌珠,向御座撒之,謂之「撒殿,」乃其國至敬之禮也。朝退,有司掃徹得珠十余
兩,分賜是日侍殿閣門使副內臣。

方家以磁石磨針鋒,則能指南,然常微偏東,不全南也。水浮多蕩搖。指爪及碗唇上皆可為
之,運轉尤速,但堅滑易墜,不若縷懸為最善。其法取新纊中獨繭縷,以芥子許蠟,綴于針
腰,無風處懸之,則針常指南。其中有磨而指北者。余家指南、北者皆有之。磁石之指南,
猶柏之指西,莫可原其理。

歲首畫鐘馗于門,不右起自何時。皇祜中,金陵發一塚,有石志,乃宋宗愨母鄭夫人。宗愨
有妹名鐘道,則知鐘馗之設亦遠。

信州杉溪驛舍中,有婦人題壁數百言。自敘世家本士族,父母以嫁三班奉職鹿生之子;鹿忘
其名。娩娠方三日,鹿生利月俸。逼令上道,遂死于杉溪。將死,乃書此壁,具逼迫苦楚之
狀,恨父母遠,無地赴訴。言極哀切,頗有詞藻,讀者無不感傷。既死稿葬之驛後山下。行
人過此,多為之憤激,為詩以吊之者百余篇。人集之,謂之《鹿奴詩》,其間甚有佳句。鹿
生,夏文莊家奴,人惡其貪忍,故斥為「鹿奴」。

士人以氏族相高,雖從古有人,然未嘗著盛。自魏氏銓總人物,以氏族相高,亦未專任門地
。唯四夷則全以氏族為貴賤。如天竺以剎利、婆羅門二姓為貴種:自余皆為庶姓,如毗舍、
首陀是也。其他諸國亦如是。國主大臣,各有種姓,苟非貴種,國人莫肯歸之;庶性雖有勞
能亦自甘居大姓之下。至今如此。自後魏據中原,此俗遂盛行于中國,故有八氏、十姓、三
十六族、九十二姓。凡三世公者日「膏梁」,有令仆者日「華腴」。尚書、領、護而上者為
「甲姓」,九卿、方伯者為「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者為:丙姓」,吏部正員郎為「
丁姓」。得入者謂之「四姓」。其後遷易紛爭,莫能堅定,遂取前世仕籍,定以博陵崔、范
陽盧、隴西李、滎陽鄭為甲族。唐高宗時又增太原王、清河崔、趙郡李,通謂「七姓」。然
地勢相傾,互相排抵,各自著書,盈編連簡,殆數十家,至於朝廷為之置官○定。而流習所
徇,扇以成俗,雖國勢不能排奪。大率高下五生等,通有百家,皆謂之士族,此外悉為庶
姓,婚宦皆不敢與百齒,又如崗頭盧、澤底李、土門崔、靖巷恭楊之類,自為鼎族。其俗至
唐末方漸衰息。

茶牙,古人謂之雀舌、麥顆,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質素良,而所植之木又美,則新
牙一髮,便長寸余,其細如針。唯牙長為上品,以其質○、土力皆有余故也。如雀舌、麥顆
者,極下材耳。乃北人不識,誤為品題。余山居有《茶論》,《嘗茶》詩雲:「誰把嫩香名
雀舌?定知北客示曾嘗。不知靈草天然異,一夜風吹一寸長。」

閩中荔枝,核有小如丁香者,多肉而甘。土人亦能為之,取荔枝木去其宗根,仍火燔令焦,
複種之,以大石抵其根,但令傍根得生,其核乃小,種之不復牙。正如六畜去勢,則多肉而
不復有子耳。

元豐中,慶州界生子方蟲,方為秋田之害。忽有一蟲生,如土中狗蠍,其喙有鉗,千萬蔽地
。遇子方蟲,則以鉗搏之,悉為兩段。旬日,子方皆盡。歲以大穰。其是舊曾有之,土人謂
之傍不肯。

養鷹○者,其類相語,謂之○以麥反。漱。三館書有《○漱》三卷,皆養鷹○法度,及醫療
之術。

處士劉易,隱居王屋山。嘗于齋中見一大蜂,○于蛛網,蛛搏之,為蜂所螫墜地。俄頃,蛛
鼓腹欲烈,徐行入草。蛛嚙芋梗微破,以瘡就嚙處磨之良久腹漸消,輕躁如故。自后人有為
蜂螫者,○芋梗傅之則愈。

宋明帝好食密漬○○,一食數升。○○乃今之烏賊腸也,如何以密漬食之?大業中,吳郡貢
密蟹二千頭、蜜擁劍四瓮。又何胤嗜糖蟹。大底南人嗜咸,北人嗜甘。魚蟹加糖蜜,蓋便於
北俗也。如今之北方人,喜用麻油煎物,不問何物,皆用油煎。慶歷中,群學士會于玉堂,
使 人置得生蛤蜊一簣,令饔人烹之。久且不至,客訝之,使人檢視,則日:「煎之已焦黑
,而尚未爛。」坐客莫不大笑。余嘗過親家設饌,有油煎法魚,鱗鬣虯然,無下筋處。主人
則捧而橫嚙,終不能咀嚼而罷。

漳州界有一水,號烏腳溪,涉者足皆如黑。數十里間,水皆不可飲,飲則病癉,行人皆載水
自隨。梅龍圖公儀宦州縣時,沿牒至漳州;素多病,預懮癉癘為害,至烏腳溪,使數人肩荷
之,以物蒙身,恐為毒水所沾。兢惕過甚,瞧盱矍鑠,忽墜水中,至於沒頂。乃出之,舉體
黑如崑崙,自謂必死。然自此宿病盡除,頓覺康鍵,無復昔之羸瘵。又不知何也?

北嶽恆山,今謂之大茂山乾是也。半屬契丹,以大茂山分脊為界。岳祠舊在山下,石晉之後
,稍遷近裡。今其地謂之神棚,今祠乃在曲陽。祠北有望岳亭,新晴氣清,則望見大茂。祠
使李克用,親領步騎五十萬,問罪幽陵,回師自飛狐路即歸雁門。」今飛狐路在茂之西,自
銀治寨北出倒馬關,度虜界,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瓶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今此路
已不通,唯北寨西出承天閣路,可至河東,然路極峭狹。太平興國中,車駕自太原移幸垣山
,乃由土門路。至今有行宮。

鎮陽池苑之盛,冠于諸鎮乃王鎔時海子園也。鎔嘗館李匡威于此。亭館尚是舊物,皆甚壯麗
。鎮人喜大言,矜大其池,謂之「潭園」,蓋不知昔嘗謂之「海子」矣。中山人常好與鎮人
相雌雄,中山城北園中亦有大池,遂謂之海子,以壓鎮之潭園。余熙寧中奉使鎮定,時薛師
政為定帥,乃與之同議,展海子直抵西城中山王家,悉為稻田。引新河水注之,清波○溫數
裡,頗類江鄉矣。



夢溪筆談卷二十五

雜誌二

宣州寧國縣多積首蛇,其長盈尺,黑鱗白章,兩首文彩同,但一首逆鱗耳。人家庭檻間,動
有數十同空,略如蚯蚓。

太子中允關杞曾提舉文南西路常平倉,行部邕管,一吏人為蟲所毒,舉身潰爛。有一醫言能
治。呼使視之,日:「此為天蛇所螫,疾已深,不可為也。」乃以藥傅其創,有腫起處,以
鉗拔之。有物如蛇,凡取十余條而疾不起。又余家祖塋在錢塘西溪,嘗有一田家,忽病癩,
通身潰爛,號呼欲絕。西溪寺僧識之,日:「此天蛇毒耳,非癩也,取木皮煮,飲一斗許,
令其恣飲。初識疾減半,兩三日頓愈。驗其木,乃今之奉皮也。然不知天蛇何物。或雲:「
草間黃花蜘蛛是也。人遭其螫,仍為露水所濡,乃成此疾。」露涉者亦當戒也。

天聖中,侍御史知雜事章頻使遼,死于虜中。虜中無棺櫬,舉至范陽方就殮,自後遼人常造
數漆棺,以銀飾之,每有使人入境,則載以隨行,至今為例。

景祜中,侍御史知雜章頻使遼,死于虜中。虜中無棺櫬,舉至范陽就殮。自後遼人常造數漆
棺,以銀飾之,每有使人入境,則載以隨行,至今為例。

景祜中,黨項首領趙德明卒,其子無昊嗣立。朝廷遣郎官楊告入蕃弔祭。告至其國中,無昊
遷延遙立,屢促之,然後至前受詔。及拜起,顧其左右日:「先王大錯!有國如此,而乃臣
屬於人。」既而○告于廳,其東屋後若千百人鍛聲。告陰知其有異志,還朝,秘不敢言。未
幾,無昊果叛。其徒遇乞,先創造蕃書,獨居一樓上,累年方成,至是獻之。無昊乃改無,
製衣冠、禮樂,下令國中,悉用蕃書、胡禮,自稱大夏。朝廷興師問罪,彌歲,虜之戰士益
少,而舊臣宿將如剛浪○遇、野利輩,多以事誅,元昊力孤,復奉表稱蕃。朝廷因赦之,許
其自新。元昊乃更稱兀卒曩宵。慶歷中,契丹舉兵討元昊,元昊與之戰,屢勝,而契丹至者
日益加眾。元昊望之,大駭曰:「何如此之眾也?」乃使人行成,退數十里以避之。契丹不
許,引兵壓師陣。元昊又為之退舍,如是者三。凡退百余裡,每退必盡焚其草萊。契丹之馬
無所食,因其退,乃許平。元昊遷延數日,以老北師。契丹馬益病,亟發軍攻之,大敗契丹
于金肅城,獲其偽乘輿、器服、子婿、近臣數十人而還。先是,元昊後房生一子,曰甯令受
。「甯令」者,華言龐大王也。其後又納沒臧論○之妹,生諒祚而愛之。甯令受之母恚忌,
欲除沒臧氏,授戈于甯令受,使圖之。甯令受間入元昊之室,卒與元昊遇,遂刺之,不殊而
走。諸大佐沒臧論○輩仆甯令,梟之。明日,元昊死,立諒祚,而舅論○相之。有梁氏者,
其先中國人,為論○子婦。諒祚私焉,日視事于國,夜則從諸沒臧氏。論○懟甚,謀伏甲梁
氏之宮,須其入以殺之。梁氏私以告諒祚,乃使召論○,執于內室。沒臧,強宗也,子弟族
人在外者八十余人;悉誅之,夷其宗。以梁氏為妻,又命其弟乞埋為家相,許其世襲。諒祚
凶忍,好為亂。治平中,遂舉兵兒子慶州大順城。諒祚乘駱馬,張黃屋,自出督戰。陴者○
弩射之中,乃解圍去。創甚,馳入一佛詞。有牧牛兒不得出,懼伏佛座下,見其脫靴,血○
于踝,使人裹創舁載而去。至其國,死。子秉常立,而梁氏自主國事。梁乞埋死,其子移逋
繼之,謂之沒甯令。「沒甯令」者,華言天大王也。秉常之世,執國政者有嵬名浪遇,元昊
之弟也,最老于軍事;以不附諸梁,遷下治而死。存者三人,移逋以世襲居長契,次曰都羅
馬尾,又次曰關萌論,略知書,私侍梁氏。移逋、萌論皆以昵○進,唯馬尾粗有戰功,然皆
庸才。秉常荒孱,梁氏自主兵,不以屬其子。秉常不得志,素慕中國。有李青者,本秦人,
亡虜中。秉常昵之,因說秉常以河南歸朝廷。其謀○,青為梁氏所誅,而秉常廢。

古人論茶,唯言陽羨、顧渚、天柱、蒙頂之類,都未言建溪。然唐人重串茶粘黑者,則已近
乎「建餅」矣。建茶皆喬木;吳、蜀、淮南唯叢蘢而已,品自居下。建茶勝處曰郝源、曾坑
,其間又岔根、山頂二品尤勝。李氏時號為北苑,置使領之。

信州鉛山縣有苦泉,流以為澗。挹其水熬之,則成膽礬。烹膽礬則成銅;熬膽礬鐵釜,久之
亦化為銅。水能為銅,物之變化,固不可測。按《黃帝素問》有「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所
在天為濕,土能生金石,濕亦能生金石,」此其驗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為鐘乳、殷孽。
春秋分時,汲井泉則結石花;大○之下,則生陰精石,皆濕之所化也。如木之氣在天為風,
木能生火,風亦能生火。蓋五行之性也。

古這節如令之虎符,其用則有圭璋龍虎之別,皆櫝,將這英蕩是也。漢人所持節,乃古之旄
也。余在漢東,得一玉琥,美玉而微紅,醋醋如醉肌,溫潤明潔,或雲即班瑰也。夏天人有
以為幣者,《春官》「以白琥禮西方」是也。有以為貨者,《左傳》「加以玉琥二」是也。
有以為瑞節者,」山國用虎節」是也。

國朝汴渠,發亦畿輔郡三十余縣夫,歲一浚。祥符中,閣門祗侯使臣謝德權領治京畿溝洫,
權借浚汴夫。自爾後三歲一浚,始令京畿民官皆兼溝洫河道,以為常職。久之,治溝洫之工
漸弛,邑官徒帶空名,而汴渠有二十年不浚,歲歲堙淀。異時京師溝渠這皆放汴,舊尚書省
都堂壁記雲,「疏治八渠,南入汴水」是也。自汴流堙定,亦城東水門一至雍丘、襄邑,河
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余。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谷。熙寧中,議改疏洛水入汴。余
嘗因出使,按行汴渠,自亦師上善門量至泗州淮口,凡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地勢,京師
之地比泗州凡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于京城東數裡白渠中穿井,至三丈方見舊底。驗量地
勢,用水平、望尺、斡尺量之,不能無小差。侯水平,其上漸淺涸,則又為一堰,相齒階陛
。乃量堰之上下水面,相高下之數會之,乃得地勢高下之實。

唐風俗,人在遠或閨門間,則使人傳拜以為敬。本朝兩浙仍有此俗。客至,欲致敬于閨闥,
則立使人而拜之;使人入見所禮,乃再拜致命。若有中外,則答拜;使人出復拜 客,客與
之為禮如賓主。慶歷中,王君貺使契丹。宴君貺于混融江,觀釣針魚。臨歸,戎主置洒謂貺
日:「南北修好久,恨不得親見南朝皇帝兄。托卿為傳一杯洒到南朝。」乃自起酌洒,容甚
恭,親授君貺舉杯;又自鼓琵琶,上南朝皇帝千萬壽。先是,戎主之弟宗元為燕王,有全燕
之眾,久畜異謀。戎主恐其陰附朝廷,故特效恭順。宗元後座以稱亂誅。

潘閬字逍遙。咸平間有詩名。與錢易、許洞為友,狂放不羈。嘗為詩日:「散拽禪師來蹴○
,亂拖游女上鞦韆。」此其自序之實也。後坐戶多遜黨亡命,捕跡甚急,閬乃變姓名,僧服
入中條山。許洞密贈之詩日:「潘逍遙,平生才氣如天亮。仰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
呶。罰教臨老投補衲,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長在,驅雷叱電依前趕出這老怪。」後會赦
,以四門助教召之,閬乃自歸,送信州安置。仍不懲艾,復為《掃市舞》詞日:「出砒霜,
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以此為士人不齒,放棄終身。

江湖間唯畏大風度。冬月風作有漸,船行可以為備;唯盛夏風起于顧○間,往往罹難。曾聞
江國賈人有一術,可免此患。大凡夏月風景,須作于午後。欲行船者,五鼓初起,視星月明
潔,四際至地,皆無雲氣,便可行;至於巳時即止。如此,無復與暴風遇矣。國子博士李元
規雲:「平生游江湖,未嘗遇風,用此術。」

余使虜,至古契丹界,大薊茇如車蓋。中國無此大者。其地名薊,恐其因此也,如楊州宜楊
、荊州宜荊之類。荊或為楚,楚亦荊木之別名也。

刁約使契丹,戲為四句詩日:「抻燕移離畢,看房賀跋支。餞行三匹裂,密賜十貔狸。」皆
紀實也。移離畢,官名,如中國執政官。加跋支,如執衣防閣。匹裂,小木罌,以色綾木為
之,如黃漆。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嗜肉,狄人為珍膳,味如○子而脆。
世傳江西人好訟,有一書名《鄧思賢》,皆訟牒法也。其始則教以侮文;侮文不可得,則欺
誣以取之;欺誣不可得,則求其罪動之。蓋思賢,人名也,人傳其術,遂以之名書。村校中
往往以授生徒。

蔡君謨嘗書小吳箋雲:「李及知杭州,市《白集》一部,乃為終身之恨,此君殊清節,可為
世戒。張乖崖鎮蜀,當遨游時,士女環左右,終三年未嘗回顧。此君殊重厚,可以為薄夫之
檢抻。」此帖今在張乖崖之孫○夫家。余以謂買而為終身之恨,近于過激。苟其性如此,亦
可尚也。

陳文忠為樞密,一日,日欲沒時,忽有中人宣召。既入右掖,已昏黑,遂引入禁中。屈曲行
甚久,時見有帘幃、燈燭,皆莫知何處。已而到一小殿,殿前有兩花檻,已有數人先至,皆
立廷中。殿上垂帘,蠟燭十余炬而已。相繼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齊。唯記文忠、丁謂
、杜鎬三人,其四人忘之。杜鎬時尚為館職。良久,乘○自宮中出,燈燭亦不過數十而已。
宴具甚盛。卷帘,令不拜,升殿就坐。御座設于席東,設文忠之坐于席西,如常人賓主之位
。○叟等皆怕恐不敢就位,上宣喻不已,○懇陳「自古未有君臣齊列之禮」,至於再三。上
任憑色日:「本為在下太平,朝廷無事,思與卿等共樂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開宴?今日
只是宮中供辦,未嘗命有司,亦不召中書輔臣。以卿等機密及文館職任侍臣無嫌,且欲促坐
語笑,不須多辭。」○叟等皆趨下稱謝,上急止之日:「此等禮數,且皆置之。」○叟○危
坐,上語笑極歡。洒五六行,膳具中各出兩絳囊,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日:「時和歲
豐,中外康富,恨不得與卿等日夕相會。太平難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費。」群臣欲起謝,
上雲:「且坐,更有。」如是洒三行,皆有所賜,悉良金重寶。洒罷,已四鼓,時人謂之「
天子請客」。文惠之子述古得于文忠,頗能道其詳,此略記其一二耳。

關中無螃蟹。元豐中,余在陝西,聞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
家有病虐者,則借去掛門戶上,往往遂差。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鬼亦不識也。

丞相陳秀公治第于潤州,極為閎壯,池館綿亙數百步。宅成,公已疾甚,唯肩○一登西樓而
已。人謂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賣不得。

福建劇賊廖恩,聚徒千余人,剽掠市邑,殺害將吏,江浙為之搔然。後經赦宥,乃率其稈首
降,朝廷補恩右班殿直,赴三班院侯差遣。時坐恩黜免者數十人。一時在銓班敘錄其腳色,
皆理私罪或公罪,獨恩腳色稱:「出身以來,並無公私過犯。」

曹翰圍江州三年,城將陷,太宗嘉其盡節于所事,遣使喻翰:「城下日,拒命之人盡赦之
。」使人至獨木渡,大風數日,不可濟。及風定而濟,則翰已屠江州無遺類,適一日矣。唐
吏部尚書張嘉福奉使河北,逆韋之亂,有敕處斬,尋遣使人赦之。使人馬上昏睡,遲行一驛
,比至,已斬訖。與此相類,得非有命歟?

慶歷中,河北大水,仁宗懮形于色。有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到闕,即時召對,問:「河北水災
何如?」使臣對日:「懷山襄陵。」又問:「百姓如何?」對日:「如喪考妣。」上默然。既
退,即詔○門:「今後武臣上殿奏事,並須直說,不得過為文飾。」至今○門有此條,遇有
合奏事人,即預先告示。

予奉使按邊,始為木圖,寫其山川道路。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麵糊木悄寫其形勢于木案上。
未幾寒凍,木悄不可為,又熔蠟為之。皆欲其輕,易u故也。至官所,則以木刻上之。上召
輔臣同觀。乃詔邊州皆為木圖,藏于內府。

蜀中劇賊李順,陷劍南、兩川,關右震動。朝廷以為懮。后王師破賊,梟李順,收復兩川,
書功行賞,子無間言。至景祜中,有人告李順尚在廣州,巡檢使臣陳文璉捕得之,乃真李順
也,年已七十余。推驗明白,囚赴闕,覆按皆實。朝廷以平蜀將士功賞已行,不欲暴其事。
但斬順,賞文璉二官,仍閣門祗侯。文璉,泉州人,康定中老歸泉州,余尚識之。文璉家有
《李順案款》,本末甚詳。順本味江王小博之妻弟,始王小博反于蜀中,不能撫其徒眾,乃
推順為主。順初起,悉召鄉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財粟,據其生齒足用之外,一切調發
,大賑貧乏;錄用材能,存撫良善;號令嚴明,所至一無所犯。時兩蜀大飢,旬日之間,歸
之者數萬人,所向州縣,開門延納,傳檄所至,無復完壘。及敗,人尚懷之。故順得脫去三
十余年,乃始就戮。

交趾乃漢、唐交州故地。五代離亂,吳文昌始據安南,稍侵交、廣之地。其後文昌為丁璉所
殺,復有其地。國朝開寶六年,璉初歸附,授靜海軍節度使;八年,封交趾郡王。景德無年
,土人黎桓殺璉自立;三年,桓死,安南大亂,久無酋長。其後國人共立間人李公蘊為主。
天聖七年,公蘊死,子德政立。嘉祜六年,德政死,子日尊立。自公蘊據安南,始為邊患,
屢將兵入寇。至日尊,乃僭稱「法天應運崇仁至道慶成龍祥英武睿文尊德聖神皇帝」,尊公
蘊為「太祖神武皇帝」,國號大越。熙寧元年,偽改元玉象;次年又改神武。日尊死,子乾
德立,以宦寧元年,偽改元寶象;次年又改神武。日尊死,子乾德立,以宦人要尚吉與其母
黎氏號燕鸞太刀同主國事。熙寧八年,舉兵隱邕、欽、廉三州。九年,遣宣徽使郭促通、天
章閣待制趙公才討之,拔廣源州,擒酋領劉紀,焚甲峒,破機郎、決裡,至富良江。尚吉遣
王子洪真率眾來拒,大敗之,斬洪真,眾殲于江上,乾德乃降。是時,乾德方十歲,事皆制
于尚吉。廣源州者,本邕州者,本邕州羈縻。天聖七年,首領儂存福歸附,補存福邕州衛職
,轉運使章頻罷遣之,不受其地,存福乃與其子智高東掠籠州,有之七源。存福因其亂,殺
其兄,率土人劉川,以七源州歸存福。慶歷八年,智高自領廣源州,漸吞滅右江、田州一路
蠻峒。皇祜元年,邕州人殿中丞昌協奏乞招收智高,不報。廣源州孤立,無所歸。交趾覘其
隙,襲取存福以歸。智高據州不肯下,反欲圖交趾;不克,為交人所攻,智高出奔右江文村
,具金函表投邕州,乞歸朝廷;邕陳拱拒不納。明年,智高與其匹盧豹、黎貌、黃仲卿、廖
通等拔橫山寨入寇,陷邕州,入二廣。及智高敗走,盧豹等收其余眾,歸劉紀,下廣河。至
熙寧二年,豹等歸順。未幾,復叛從紀。至大軍南征,郭帥遣別將燕達下廣源,乃始得紀,
從紀。至大軍南征,郭帥遣別將燕達下廣源,乃始得紀,以廣源為順州。甲峒者,交趾大聚
落,主者甲承貴,娶李公蘊之女,改姓甲氏。承貴之子紹泰,又娶德政之女。其子景隆,娶
日尊之女。世為婚姻,最為邊患。自天聖五年,承貴破太平寨,殺寨主李緒。嘉祜一年,紹
泰又殺永平寨主李德用,屢侵邊境。至熙寧大舉,乃討平之,收隸機郎縣。

太祖朝,常戒禁兵之衣,長不得守膝;買魚肉及洒入營門者,皆有罪。又制更戌之法,欲其
習山川勞苦,遠妻孥懷土之戀。兼外戌之日多,在營之日少,人人少子,而衣食易足。又京
師衛兵請糧者,營在城東者,即令赴城西倉;在城西者,令赴城東倉;仍不許佣僦車腳,皆
須自負。嘗親登右掖門觀之。蓋使之勞力,制其驕惰。故土卒衣食無外慕,安辛苦而易使。

青堂羌本吐蕃別族。唐末,蕃將尚恐熱作作亂,率眾歸中國,境內離散。國初,有胡僧立遵
者,乘亂挾其主○逋之子○丑A東據宗哥邈川城。○丑酗H號瑕薩○逋者,胡言「贊普」也
。○丑A華言「佛」也;○,華言「男」也。自稱佛男,猶中國之稱天子也,立遵姓李氏,
○丑野腄A立遵與邈川首領溫音溫反。逋相之,有漢隴西、南安、金城三郡之地,東西三千
余裡。宗哥邈川,即所謂「三河間」也。祥符九年,立遵○丑酗瑊酗Q萬寇邊,入古渭州,
知秦州曹瑋攻敗之,立遵歸乃死。○丑釧d李氏,立遵之女也,生二子,曰瞎氈、磨氈角。
立遵死,○丑釦顙喬氏,生子董氈,取契丹之女為婦。李氏失寵,去為尼;二子亦去其父
,瞎氈居河州,磨氈角居邈川。○丑釧麂茤~青堂城。趙元昊叛命,以岳遮丑部A遂與中國
絕。屯田員外郎劉渙獻議通○丑部A乃使渙出古渭州,循末邦山,至河州國門寺,絕河,逾
廊州,至青堂,見○丑部A授以爵命,自此復通。磨氈角死,○丑陷_取邈川城,收磨氈角
妻子,質于結羅城。○丑釵滿A子董氈立,朝廷復授以爵命。瞎氈有子木征,木征者,華言
「龍頭」也。以其○丑章獀],昆弟行最長,故謂之「龍頭」。羌人語倒,謂之「頭龍」。
瞎氈死,青堂首領瞎藥雞羅及胡僧鹿尊共立之,移居滔山。董氈之甥瞎征伏,羌蕃部李鋮星
子之也,與木征不協,其舅李篤氈挾瞎征居結古野反。河,瞎征數與篤氈及沈千族首領常尹
丹波合兵攻木征,木征去,居安鄉城。有巴斯溫者,○氏族子,先居結羅城,其後稍強。董
氈河南之城遂三分:巴欺溫、木征居洮河澗,瞎征居結河,董氈獨有河北之地。熙寧五年秋
,王子醇引兵,始出路骨山,撥香子城,平河州。又出馬蘭州,擒木征母弟結吳叱,破洮州
,木征之弟已氈角降。盡得河南熙、河、洮、岷、疊、宕六州之地,自臨江寨至安鄉城,東
西一千余裡,降蕃戶三十余萬帳。明年,瞎木征降,置熙河路。

範文正常言:史稱諸葛亮能用度外人。用人者莫不欲盡天下之才,常患近已之好惡而不自知
也;能用度外人,然後能周 在事。

元豐中,夏戎之母梁氏遣將引兵卒,至保安軍順寧寨,圍之數重。時寨兵至少,人心危懼。
有倡姥李氏,得梁氏陰事甚詳,乃掀衣登陴,抗聲罵之,盡發其私。虜人皆掩耳,並力射之
,莫能中。李氏言愈丑,虜人度李終不可得,恐具得罪,遂托以他事,中夜解去。雞鳴狗盜
皆有所用,信有之。

宋宣獻博學,喜藏異書,皆手自校○。常謂「校書如掃塵,一面掃,一面生。故有一書每三
四校,猶有脫繆」。



夢溪筆談卷二十六

藥議

古方言「云母粗服,則著人肝肺不可去」。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皆雲「射入肝肺」。世
俗似此之論甚多,皆謬說也。又言「人有水喉、食喉、氣喉」者,亦謬說也。世傳《歐希范
真五臟圖》,亦畫三喉,蓋當時驗之不審耳。水與食同咽,豈能就口中遂分入二喉?人但有
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則納飲食,喉則通氣。咽則咽入胃脘,次入胃中,又次入廣腸,又次
入大小腸;喉則下通五臟,為出入息。五臟之含氣呼 啄,正如治客觀存在之鼓○。人之飲
食藥餌,但自咽入腸胃,何嘗能至五臟?凡人之肌骨、五臟、腸胃雖各別,其入腸之物,英
精之氣精,皆能洞達,但○穢即入二腸。凡人飲食及服藥既入腸,為真氣所蒸,英精之氣味
,以至金石之精者,如細妍硫黃、硃砂、乳石之類,凡能飛走融結者,皆隨真氣洞達肌骨,
猶如天地之氣,貫穿金石土木,曾無留礙。自餘頑石草木,則但氣味洞達耳。及其勢盡,則
○穢傳入大腸,潤濕滲入小腸,此皆敗物,不復能變化,惟當退○耳。凡所謂某物入肝,某
物入腎之類,但氣味到彼耳,凡質豈能至彼哉?此醫不可不知也。

余集《靈苑方》,論雞舌香以為西香母,蓋出陳氏《拾遺》。今細考之,尚未然。按《齊民
要術》雲:「雞舌香,世以其似丁子,故一名丁子香。」即今西香是也。《日華子》雲:「
雞舌香,治口氣。」所以三省故事,郎官日含舌香,欲其奏事對答,其氣芬芳。此正謂丁香
治口氣,至螺捫捃猺p書為然。又古方五香連翹湯用雞舌香,《千金》五香連翹湯無雞舌香
,卻有丁香,此最為明驗。《新補本草》又出丁香一條,蓋不曾深考也。今世所用雞舌香,
乳香中得之,大如山茱萸,○開,中如柿核,略無氣味。以治疾,殊極乘謬。
舊說有「藥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之說。其意以謂藥雖眾,主病者專在一物,其他則
節級相為用,大略相統制,如此為宜,不必盡然也。所謂君者,主此一方者,固無定物也。
《藥性論》乃以眾藥之和厚者定以為君,其次為臣、為佐,有毒者多為使,此謬說也。設若
欲攻堅積,如巴豆輩,豈得不為君哉!

金罌子止遺○,取其溫且梁也。世之用金罌者,待其約熟時,取汁熬膏用之,大誤也。紅則
味甘,熬膏則全斷澀味,都失本性。今當取半黃時採,干,搗末用之。

湯、散、丸,各有所宜。古方用湯最多,用丸、散者殊少。煮散古方無用者,保證近世人為
之。本體欲達五臟四肢得莫如湯,欲留膈胃中者莫如散,久而後散者莫如丸。又無毒者宜湯
,小毒者宜散,大毒者須用丸。又欲速者用湯,稍緩者用散,甚緩者用丸。此其大概也。近
世用湯者全少,應湯者皆用煮散。大率湯劑氣勢完壯,力與丸、散倍蓰。煮散者一啜不過三
五錢極矣,比功較力,豈敵湯勢?然湯既力大,則不宜有失消息。用之全在良工,難可能定
論拘也。

古法採草藥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當。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採掇者易辯識耳,在
藥則未為良時。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須取無莖葉時採,則津澤皆歸其根。欲驗之,但取
蘆菔、地黃輩觀,無苗時採,則實而沉;有苗時採,則虛而浮。其無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
有花時採,昌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未花時採,則根色鮮澤;花過而採,則根色
黯惡,此其效也。用葉者取葉初長足時,用芽者自從本說,用花者取花初敷時,用實者成實
時採。皆不可限以時月。緣土氣有早晚,天時有愆伏。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則四月花。
白樂在《游大林寺》詩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蓋常理也,此地勢高下
之不同也。始○竹筍,有二月生者,有三四月生者,有五月方生者,謂之晚○;稻有七月熟
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謂之晚稻。一物同一畦之間,自有早晚,此物性之不同也
。嶺、嶠微草,凌冬不凋,並、汾喬木,望秋先隕;諸越則桃李冬實,朔漠則桃李夏榮,此
地氣之不同。一畝之稼,則糞溉者先牙;一坵之禾,是後種者晚實,此人力之不同也。豈可
一切拘以定月哉!《本草注》:「橘皮味苦,柚皮味甘」。此誤也。柚皮極苦,不可向口,
皮甘者乃橙耳。

按《月令》:「冬至麋角解,夏至鹿角解」。陰陽相反如此。今人用麋、鹿茸作一種,殆疏
也。又的刺麋、鹿血以代茸,雲「茸亦血耳」,此大誤也。竊詳古人之意,凡含血之物,肉
差易長,其次筋難長,最後骨難長。故人自胚胎至成人,二十年骨髓方堅。唯麋角自生至堅
,無兩月之久,大者乃重二十余斤,其堅如石。計一晝夜鬚生數兩。凡骨之頓成生長,神速
無甚于此。雖草木至易生者,亦無能及之。此骨血之至強者,所以能補骨血,堅陽道,強精
髓也。頭者諸陽之會,眾陽之聚,上鐘于角,豈可與凡血為比哉!麋茸利補陽,鹿茸利補陰
。凡用茸,無樂大嫩。世謂之「茄子茸」,但珍其難得耳,其實少力。堅者又太老。唯長數
寸,破之肌如朽木,茸端如瑪瑙、紅玉者,最善。又北方戎狄中有麋、○、○。駝鹿極大而
色蒼,尻黃而無斑,亦鹿之類。角大而有文,瑩瑩如玉,其茸亦可用。

枸杞,陝西極邊生者,高丈余,大可作柱,葉長數寸,無刺,根皮如厚朴,甘美異于他處者
。《千金翼》雲:「甘州者為真,葉厚大者是。」大體出河西諸郡。其次江池間圩埂上者。
實圓如櫻桃,全少核。暴乾如餅,極膏潤有味。

「淡竹」對「苦竹」為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不應別有一品謂之淡竹。后人不曉,于
《本草》內別疏淡竹為一物。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兩色,淡筍即淡竹也。

東方、南方所用細辛,皆杜衡也,又謂之馬蹄香也:黃白,拳局而脆,乾則作團,非細辛也
。細辛出華山,極細而直,深紫色,味極辛,爵之習習如椒,其辛更甚于椒。故《本草》雲
:「細辛,水漬令直。」是以杜衡偽為之也。襄、漢間又有一種細辛,極細而直,色黃白,
乃是鬼督郵,亦非細辛也。

《本草注》引《爾雅》雲:「○,大苦。」注:「甘草也。蔓延生,味似荷,莖青赤。」此
乃黃藥也,其味極苦,故謂之大苦,非甘草也。甘草枝葉悉如槐,高五六尺,但葉端微尖而
糙澀,似有白毛,實作角生,如相思角,四五角作一生,熟則角○。子如小匾豆,極堅,齒
嚙不破。

胡麻直是今油麻,更無他說,余已于《靈苑方》論之。其角有六棱者,有八棱者。中國這麻
,今謂這大麻是也。有實為○麻;無實為○麻,又曰牡麻。張騫始自大宛得油麻之種,亦謂
之麻,故以「胡麻」別之,謂漢麻為「大麻」也。

赤箭,即今之天麻也。后人既誤出天麻一條,遂指赤箭別為一物。既無此物,不得已又取天
麻昔為之,滋為不然。《本草》明稱「採根陰乾」,安得以苗為之?草藥上品,除五芝之外
,赤箭為第一。此神仙補理、養生上藥。世人惑于天麻之說,遂止用之治風,良可惜哉。或
以謂其莖如箭,既言赤箭,疑當用莖,此尤不然。至如鳶尾、牛膝之類,皆謂莖葉有所似,
用則用根耳,何足疑哉!

地菘即天名精也。世人既不識天名精,又妄認地菘為火蘞;《本草》又出鶴虱一條,都成紛
亂。今按,地菘即天名精,蓋其葉似菘,又似名精,名精即蔓精也。故有二名。鶴虱即其實
也。世間有單服火蘞法,乃是服地菘耳,不當用火蘞。火蘞,《本草》名稀蘞,即是豬膏苗
。后人不識,亦重複出之。

南燭草木,記傳、《本草》所說多端,多少有識者。為其作青精飯,色黑,乃誤用烏柏為之
,全非也。此木類也,又似草類,故謂之南燭草木,今人謂之南天燭者是也。南人多植于延
檻之間,莖如蒴○,有節;高三四尺,廬山有盈丈者。葉微似楝而小。至秋則實赤如丹。南
方至多。

太陰玄精,生解州鹽澤大○中,溝渠土內得之。大者如杏葉,小者如魚鱗,悉皆六角,端正
如刻,正如龜甲。其裙○小墮,其前則下剡,其後則上剡,正如穿山甲相掩之處全是龜甲,
更無異也。色綠而瑩徹;吼之則直理而折,瑩明如鑒;折處亦六角,如柳葉。火燒過則悉解
折,薄如柳葉,片片相離,白如霜雪,平治可愛。此乃稟積陰之氣凝結,故皆六角。今天下
所用玄精,乃絳州山中所出絳石耳,非玄精也。楚州鹽城古鹽倉下土中,又有一物,六棱,
如馬牙硝,清瑩如水晶,潤澤可愛,彼方亦各太陰玄精,然喜暴潤,如鹽咸之類。唯解州所
出者為正。

稷乃今之○也。齊、晉之人謂即、積皆曰「祭」,乃其土音,乃無他義也。《本草注》雲:
「又名○子。」○子乃黍屬。《大雅》:「維○維○,維○維芑。」○、○、○、芑皆黍屬
,以色別,丹黍謂之○,音門。今河西人用○字而音○。

苦耽即《本草》酸漿也。《新集本草》又重出苦耽一條。河西番界中,酸漿有盈丈者。

今之蘇合香,如堅木,赤色,又有蘇合油,如○膠,今多用此為蘇合香。按劉夢得《傳信方
》用蘇合香雲:「皮薄,子如金色,按之即少,放之即起,良久不定如蟲動。氣烈者佳也。
」如此則全非今所用者,更當精考之。

薰陸即乳香也。本名薰陸,以其滴下如乳頭者,謂之乳頭香;熔塌在地上者,謂之塌香。如
臘茶之有滴乳、白乳之品,豈可各是一物?

山豆根味極苦,《本草》言味甘者,大誤也。

蒿之類至多。如表蒿一類,自有兩種:有黃色者,有青色者。《本草》謂之青蒿,亦恐有別
也。陝西綏、銀之間有青蒿,在蒿叢之間,時有一兩株,迥然青色,土人謂之香蒿,莖葉與
常蒿悉同,但常蒿色綠,而此蒿色青翠,一如松檜之色。至深秋,余蒿並黃,此蒿獨青,氣
稍芬芳。恐古人所用,以此為勝。

按,文蛤即吳人所食花蛤也,魁蛤即車螯也,海蛤今不識。其生時但海岸泥沙中得之,大者
如棋子,細者如油麻粒。黃、白或赤相雜,蓋非一類。乃諸蛤之房,為海水礱礪光瑩,都非
舊質。蛤之屬其類至多,房之堅久瑩潔者,皆可用,不適指一物,故通謂之海蛤耳。

今方家所用漏蘆,乃飛廉也。飛廉一名漏蘆,苗似箬葉,根如牛蒡、綿頭者是也。採時用根
。今閩中所用漏蘆,莖如油麻,高六七寸,秋深枯黑如漆,採時用苗。《本草》自有條,正
謂之漏蘆。

《本草》所論赭魁,皆未詳審,今赭魁南中極多,膚黑肌赤,似何首烏。切破,其中赤白理
如檳榔。有汁赤如赭,南人以染皮制靴,閩、嶺人謂之餘糧。《本草》禹餘糧注中所引,乃
此物也。

古龍芮今有兩種:水中生者葉光而末圓;陸生者葉毛而末銳。入藥用生水者。陸生亦謂之天
灸,取少葉揉系臂上,一夜作大泡如火燒者最民。
麻子,海東來者最勝,大如蓮實,出屯羅島。其次上郡、北地所出,大如大荳,亦善。其余
皆下材。用時去殼,其法取麻子帛包之,沸湯中浸,候湯冷,乃取懸井中一夜,勿令著水。
明日,日中暴干,就新瓦上輕○,其殼悉解。簸揚取肉,粒粒皆完。




補筆談



補筆談卷一

故事

故事,不御前殿,則宰相一員舞常參官再拜而出。神宗初即位,宰相奏事,多至日晏。韓忠
獻當國,遇奏事退晚,即依舊例一面放班,未有著令。王樂道為史御史中丞,彈奏語過當,
坐謫陳州,自此令宰臣奏事至辰時未退,即一面放班,遂為定制。

故事,升朝官有父致仕,遇大禮則推恩遷一官,不增俸,熙寧中,張丞相○卿以太子太師致
仕,用子蔭當遷仆射。廷議以為執政官非可以子蔭遷授,罷之。前兩府致仕,不以蔭遷官,
自此始。

故事,初授從官、給諫未衣紫者,告謝日面賜金紫。何聖從在陝西就任除待制,仍舊衣緋。
後因朝闕,值大宴,殿上獨聖從衣緋;仁宗問所以,中筵起,乃賜金紫,遂服以就坐。近歲
許沖元除知制誥,猶著綠,告謝日面賜銀緋;後數日別因對,方賜金紫。

自國初以來,未嘗御正衙視朝。百官辭見,必先過正衙,正衙即不御,但望殿兩拜而出,別
日卻赴內朝。熙寧中,草視朝佼,獨不立見辭謝班。正御殿日,卻謂之「無正衙」;須候次
日依前望殿虛拜,謂之「過正衙」。蓋闕文也。

熙寧三年,召對翰林學士承旨王禹玉于內東門小殿。夜深,賜銀臺燭雙引歸院。

夏厥公為忠武軍節度使,自河東中徙知蔡州,道經許昌。時李獻臣為守,乃徙居他室,空使
宅以待之;時以為知體。慶歷中,張鄧公還鄉,過南陽。範文正公亦虛室以待之,蓋以其國
爵也。遂守為故事。

國朝儀制,親王玉帶不佩魚。元豐中,上特制玉魚袋,賜揚王、荊王施于玉帶之上。

舊制,館職自校勘以上,非特除者,皆先試,唯檢討不試。初置檢討官,只作差遣,未比館
職故也。後來檢討給職錢,並同帶職在校勘之上,亦承例不試。

舊制,侍從官學士以上方腰金。元豐初,授陳子雍以館職,使高麗,還除集賢殿修撰,賜金
帶。館職腰金出特恩。非故事也。

今之門獎稱「牒件狀如前,謹牒」,此唐人都堂見宰相之禮。唐人都堂見宰相,或參辭謝事
先具事因,申取處份。有非一事,故稱「件狀如前」。宰相狀後判「引」,方許見。后人漸
施于執政私弟。小說記施于私第,自李德裕始。近世謅敬者,無高下一例用之,謂之大狀。
余曾見白樂天詩稿,乃是新除壽州刺史李忘其名。門狀,其前序住京因宜,及改易差遣數十
言,其末乃言「謹○候辭,某官」。至如稽首之禮,唯施于人君。大夫家臣不稽首,避人君
也。今則雖交游皆稽首。此皆生于諂事上官者,始為流傳,至今不可復劃。



辨證

今人多謂廊屋為廡。按《廣雅》:「堂下曰廡。」蓋堂下屋檐所覆處,故皿曰「立於廡下」
。凡屋基皆謂之堂,廊檐之下亦得謂之廡,但廡非廊耳。至如今人謂兩廊為東西序,亦非也
,序乃堂上東西壁,在室之外者。序之外謂之榮,榮,屋翼也,今之兩徘徊,又謂之兩廈。
四洋屋則謂之東西溜,今謂之「金廂道」者是也。

梓榆,南人謂之「朴」,齊魯間人謂之「駁馬」。駁馬即梓榆也。南人謂之朴,朴亦言駁也
,但聲之訛耳。《詩》「隰有六駁」是也。陸璣《毛詩疏》:「檀木皮似系迷,又似駁馬。
人云『斫檀不諦得系迷,系迷尚可得駁馬』。」蓋三木相似也。今梓榆皮甚似檀,以其班駁
似馬之駁者。今解《詩》用《爾雅》之說,以為「獸鋸牙,食虎豹」,恐非也。獸,動物,
豈常止于隰者?又與苞櫟、苞棣、樹○非類,直是當時梓榆耳。

自古言楚襄王楚與神女遇,以《楚辭》考之,似未然。《高唐賦序》雲:「昔者先王嘗游高
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妄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朝為行雲,暮為行雨。』
故立廟號為朝雲。」其曰「先王嘗游高唐」,則夢神女者懷王也,非襄王也。又《神女賦序
》曰:』楚襄王與宋玉游于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王異之
,明日以白玉。王曰:』其夢若何?』對曰:『晡夕之後,精神恍惚,若有所熹,見一婦人
,狀甚奇異。』玉曰:『狀如何也?』王曰:『茂矣,美矣,諸如備矣;盛矣,麗矣,難測
究矣;○姿瑋態,不可勝贊。』王曰:『若此盛矣,試為寡人賦之。』以文考之,所云「茂
矣」至「不可勝贊」云云,皆王之言也。宋玉稱嘆之可也,不當卻雲:「雲曰:『若此盛矣
,試為寡人賦之。』」又曰:「明日以白玉。」人君與其臣語,不當稱白。又其賦曰:「他
人莫睹,玉覽其狀,望余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若宋玉代王賦之若玉之自言者,則
不當自雲「他人莫睹,玉覽其狀。」即稱「玉覽其狀」,即是宋玉之言也,又不知稱余者誰
也。以此考之,則「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者,「王」字乃「玉」字耳。「明日以白玉」
者,以白王也。「王」與「玉」字誤書之耳。前日夢神女者,懷王也;其夜夢神女者,宋王
也,襄王無預焉,從來枉受其名耳。

《唐書》載武宗寵王才人,嘗欲以為皇后。帝寢疾,才人侍左右,熟視曰:「吾氣奄奄,顧
與汝辭,奈何?」對曰:「陛下萬歲後,妾得一殉。」及大漸,審帝已崩,即自經于幄下。
宣宗即位,嘉其節,贈賢妃。按李衛公《文武兩朝獻替記》雲:「自上臨御,王妃有專房之
寵,以嬌妒忤旨,日夕而殞。群情無不驚懼,以謂上成功之後,喜怒不測。」與《唐書》所
載全別。《獻替記》乃德裕手自記錄,不當差謬。其書王妃之死,固已不同。據《獻替記》
所言,則王氏為妃久矣,亦非宣宗即位乃始追贈。按《張○集》有《孟才人嘆》一篇,其序
曰:「武宗皇帝疾篤,遷便殿。孟才人以歌笙獲寵者,密侍其右。上目之曰:『吾當不諱,
爾何為哉?』指笙囊泣曰:『請以此就縊。』上憫然。復曰:『妾嘗藝歌,願對上歌一曲,
以泄其憤。』上以其懇,許之。乃歌一聲《何滿子》,氣亟立殞。上令醫候之,曰:『脈尚
溫,而腸已絕。』」詳此,則《唐書》所載者,又疑其孟才人也。

建茶之美者號「北苑茶」。今建州鳳凰山,土人相傳,謂之北苑,言江南嘗置官領之,謂之
北苑使。余因讀《李後主人集》有《北苑詩》及《文苑紀》,知北苑乃江南禁苑,在金陵,
非建安也。江南北苑使,正如今之內園使。李氏時有北苑使,善制茶,人競貴之,謂之「北
苑茶」。如今茶器中有「學士甌」之類,皆因人得名,非地名也。丁晉公為《北苑茶錄》雲
:「北苑,地名也,今曰龍焙。」又雲:「苑者,天子園囿之名。此在列郡之東隅,緣何卻
名北苑?」丁亦自疑之。蓋不知北苑茶本非地名,始因誤傳,自晉公實之于書,至今遂謂之
北苑。

唐以來,士人文章好用古人語,而不考其意。凡說武人,多雲「衣短後衣」,不知短後衣作
何形制?短後衣出《莊子•說劍篇》,蓋古之士人衣皆○,故時有衣短後之衣者。近世士庶
人衣皆短後,豈復更有短後之衣!

班固論司馬遷為《史記》,「是非頗謬于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游則退處士而
進奸雄,述貸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賦,此其蔽也。」余按後漢王允曰:「武帝不殺司馬遷,使
作謗書流于後世。」班固所論,乃所謂謗也,此正是遷之微意。凡《史記》次序、論論,皆
有所指,不徒為之。班固乃譏遷「是非頗謬于聖賢」,論甚不款。

人語言中有「不」字可否世間情,未嘗離口也,而字書中須讀作「否」音也。若謂古今言音
不同,如雲「不同」,豈可謂之「否可」;「不然」豈可謂之「否然」;古人曰「否,不然
也」,豈可曰「否,否然也。」古人言音,決非如此,止是字書謬誤耳。若讀《莊子》「不
可乎不可」須雲「否可」;讀《詩》須雲「曷否肅雍」、「胡否○焉」,如此全不近人情。

古人謂章句之學,謂分章摘句,則今之疏義是也。昔人有鄙章句之學者,以其不主于義理耳
。今人或謬以詩賦聲律為章句之學,誤矣。然章句不明,亦所以害義理。如《易》雲:終日
乾乾」,兩乾字當為兩句,上乾知至至之,下乾知終終之也。「王臣蹇蹇」,兩蹇字為王與
臣也。九五、六二,王與臣皆處蹇中。王任蹇者也,臣或為冥鴻可也。六二所以不去者,以
應乎五故也。則六二之蹇,匪躬之故也。后人又改「蹇蹇」字為「謇」,以謇謇比諤諤,尤
為訛謬。「君子○○」,○○二義也,以義決其外,勝已之私于內也。凡卦名而重言之,皆
兼上下卦,如「來之坎坎」是也。先儒多以為連語,如○○、啞啞之類讀之,此誤分其句也
。又「履虎尾○人凶」當為句。君子則○○矣,保咎之有,況于凶乎?「自天祜之吉」當為
句,非吉而利,則非所當祜也。《書》日:「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按《孟子》,成湯之
後,尚有外丙、促壬,而《尚書疏》非之。又或謂古書缺落,文有不具,以余考之,《湯誓
》《促虺之誥》《湯誥》,皆成湯時誥命;湯沒,至太甲元年,始復有《伊訓》著于書。自
是孔安國離其文「太甲元年」下注之,遂若可疑。若通通下文讀之日:「成湯既沒,太甲元
年伊尹作《伊訓》。」則文自足,亦非缺落。堯之終也,百姓如服考妣之喪三年。百姓,有
命者也。為君斬衰,禮也。邦人無服,三年四海無作樂者,況畿內乎!《論語》日:「先行
。」當為句,「其言」自當後也。似此之類極多,皆義理所係,則意句亦不呆不謹。

古人引《詩》,多舉《詩》之斷章。斷音段,讀如斷截之斷,謂如一詩之中,只斷取一章或
一二句取義,不取全篇之義,故謂之斷章。今之人多讀為斷章,斷音鍛,謂詩之斷句,殊誤
也。《詩》之末句,古人只謂之「卒章,」近世方謂「斷句」。

古人謂幣言「玄○五兩」乾,一玄一○為一兩。玄,赤黑,象天之色。○,黃亦,象地之色
。故天子六服,皆玄衣○裳,以朱漬丹秫染之。《爾雅》日:「一染謂之○」,○,今之茜
也,色小求。「再染謂之○」,○,○也。「三染謂之○」,蓋黃赤色也。玄、○,二物也
。今之用十匹者,非也。《易》日:「束帛戔戔。」戔戔者,寡也;謂之盛者非也。

《經典釋文》如熊安生輩,本河朔人,反切多用北人音;陸德明,吳人,多從吳音;鄭康成
,齊人,多從東音。如「璧有肉好」,肉音揉者,北人音也。「金作贖刑」,贖音樹者,亦
北人音也。至今河朔人謂肉為揉、謂贖樹。如打字音丁梗反,罷字音部買反,皆吳音也。,
如瘍醫「祝藥○殺之齊」,祝音咒,鄭康成改為注,此齊魯人音也,至今齊謂注為咒。官名
中尚書本秦官,尚音上,謂之尚書者,秦人音也,至今秦人謂尚為常。



樂律

興國中,琴待詔朱文濟鼓琴為天下第一。京師僧慧日大師夷中盡得其法,以授越僧義海,海
盡夷中之藝,乃入越州法華山習之,謝絕過從,積十年不下山,晝夜手不釋弦,遂窮其妙。
天下從海學琴者輻輳,無有臻其奧。海今老矣,旨法于此遂絕。海讀書,能為文,土大夫多
與之游,然獨以能琴知名。海之藝不在於聲,其意韻蕭然,得于聲外,此眾人所不及也。

十二律,每律名用另別,正宮、大石調、般涉調;七聲:宮與商、角、徵、羽、變宮、變徵
也。今燕樂二十八調,用聲各別。正宮、大石調○般涉調皆用九聲:高五、高凡、高工、尺
、上、高一、高四、勾、合;大石角同此,加下五,共十聲。中呂宮、雙調、中呂調皆用九
聲;下五、工、尺、上、下一、下四、六、合;高大石角同下,加高四共十聲。道調宮小石
調、正平調 皆用九聲:高五、高凡、高工、尺、上、高一、高四、六、合;小石角加勾字
,共十聲。南呂宮歇指調、南呂調皆用七聲:下五、高凡、高工、尺、高一、勾;歇指角加
下工,共八聲。仙呂宮林鐘商、仙呂調皆用九聲:緊五、下凡、工、尺、上、下一、高四、
六、合;林鐘角加高工,共十聲。黃鐘宮越調、黃鐘羽皆用九聲:高五、下凡、高工、尺、
上、高一、高四、六、合;越角加高凡,共十聲。外則為犯。燕樂七宮:正宮、高宮、中呂
宮、道調宮、南呂宮、仙呂宮、黃鐘宮。七商:越調、大石調、高大石調、雙調、小石調、
歇指調、林鐘商。七角:越角、大石角、高大石角、雙角、小石角、歇指角、林鐘角。七羽
:中呂調、南呂調、又名高平調。仙呂調、黃鐘羽、又名大石調。般涉調、高般涉、正平調
。

十二律並清宮,當有十六聲。今之燕樂止有十五聲,蓋今樂高于古樂二 律以下,故無正黃
鐘聲。今燕樂只以合字配黃鐘,下四字配大呂,高四字配太蔟,下一字配夾鐘,高一字配姑
洗,上字配大呂,色字配蕤賓,尺了配林鐘,下工字配夷則,高凡字配應鐘,六了配共釧清
,下五字配大呂清,高五字配太蔟清,緊五字配夾鐘清。雖如此,然諸調殺聲,亦不能盡歸
本律。故有祖調、正犯、偏犯、傍犯,又有寄殺、側殺、遞殺、順殺。凡此之類,皆後世聲
律瀆亂,各務新奇,律法流散。然就其間亦自有倫理,善工皆能言之,此不備紀。

樂有中聲,有正聲。所謂中聲者,聲之高至於無窮,聲之下亦無窮,而各具十二律。作樂者
必求其高下最中之聲,不如是不中以致大和之音,應天地之節。所謂正聲者,如弦之有十三
泛韻,此十二律自然之節也。盈丈之弦,其節亦十三;盈尺之弦,其節亦十三。故琴以為十
三徽。不獨弦如此,金石亦然。《考工》為磬之法:「已上則磨其○,已下則磨至於擊而有
韻處,即與徽應,過之則復無韻;又磨之至於有韻處,復應以一徽。石無大小,有韻處亦不
過十三,猶弦之有十三泛聲也。此天地至理,人不能以毫厘損益其間。近世金石之工,蓋未
嘗及此。不得正聲,不足為器;不得中聲,不得為樂。

律有四清宮,合十二律為十六,故鐘磬以十六為一堵。清宮所以為止于四者,自黃鐘而降,
至林鐘宮、商、角三律,皆用正律,不失尊卑之序。至夷則即以黃鐘為角,南品以大呂為角
,則民聲皆過於君聲,須當折而用黃鐘、大呂之清宮。無射以黃鐘為商,太蔟為角。應鐘以
大呂為商,夾鐘為角,不可不用清宮,此清宮所以有四也。其余徵、羽、自是事、物用變聲
,過於君聲無嫌,自當用正律,此清宮所以止于四而不止于五也。君、臣、民用從聲,事
物用變聲,非但義理次序如此,聲必如此然後和,亦非人力所能強也。

本朝燕部樂,經五代離亂,聲律差舛。傳聞國初比唐樂高五律; 近世樂聲漸下,尚高兩律
。余嘗以問教坊管色,歲月浸深,則聲漸差,輒復一易。祖父所用管色,今多不可用。唯方
響皆是古器。鐵性易縮,時加磨瑩,鐵愈薄而聲愈下。樂器須以金石為準;若准方響,則聲
自當漸變。古人制器,用古與銅,取其不為風雨燥濕所移,未嘗用鐵者,蓋有深意焉。律法
既亡,金石又不足恃,則聲不得不流,亦自然之理也。

古樂鐘皆扁,如盒瓦。蓋鐘圓則聲長,扁則聲短。聲短則節,聲長則曲。節短處聲皆相亂,
不成音律。后人不知此意。悉為扁鐘,急叩之多晃晃爾,清濁不復可辨。

琴琴弦皆有應聲:宮弦則應少宮,商弦即應少商,其余皆隔四相應。今曲中有聲者,須依此
用之。欲知其應者,先調諸弦令聲和,乃剪紙人加弦上,鼓其應弦,則紙人躍,他弦即不動
,聲律高下敬同,雖在他琴鼓之,應弦亦震,此之謂正聲。

樂中有敦、掣、住三聲。一敦一住,各當一字。一大字住當二字。一掣減一字。如此遲速方
應節,琴瑟亦然。更有折聲,唯合字無。折一分、折二分、至於折七八分者皆是。舉指有淺
深,用氣有輕重。如笙簫則全在用氣,弦聲只在抑按。如中呂宮一字、仙呂宮五字,皆比他
調高半格,方應本調。唯禁伶能知,外方常工多不喻也。

熙寧中,宮宴。教坊伶人徐衍奏稽琴,方進洒而一弦絕,衍更不易琴,只用一弦終其曲。自
此始為「一弦稽琴格」。

律呂宮、商、角聲各相間一律,至徵聲頓間二律,所謂變聲也。琴中宮、商、角皆用纏弦,
至徵則改用平弦,隔一弦鼓之,皆與九徽應,獨徵聲與十徽應,此皆隔兩律法也。古法唯有
五音,琴雖培少宮、少商,然其用絲各半本律,乃律呂清倍法敢。故鼓之六與一奕,七與二
慶,皆不失本律之聲。後世有變宮、變徵者,蓋自羽聲隔八相生再起宮,而宮生徵在角、徵
之間,皆非正聲,故其聲龐雜破碎,不入本均,流以為鄭、衛,但愛其清焦,而不復夏古人
純正之音。惟琴獨為正聲者,以其無間聲以雜之也。世俗之樂,惟務清新,豈復有法度?烏
足道哉!

十二律配燕樂二十八調,除無徵音外,凡殺聲鐘宮,今為正宮,用方字;黃鐘商,今為越調
,用六字;黃鐘角,今為林鐘角,用尺字;黃鐘羽,今為中呂調,用六字;大呂宮,今為高
宮,用四字;大呂商、大呂角、大呂羽、太蔟宮,今燕樂皆無:太蔟商,今為大石調,用四
字;太蔟角,今為越角,用工字;太蔟羽,今為正平調,用四字;夾鐘宮,今為中呂宮,用
一字;夾鐘商,今為高大石調,用一字;夾鐘角、夾鐘羽、姑洗宮商,今燕樂皆無;姑洗角
,今為大石角,用凡了;姑洗羽,今為高平調,用一字;中呂宮,今為道調宮,用上字;中
呂商,今為雙調,用上字;中呂角,今為高大石角,用六字;中呂羽吟耿仙呂調,用上字;
蕤賓宮、商、羽、角,今燕樂皆無;林鐘宮,今為南呂宮,用尺字;林鐘商,今為小石調,
用尺字;林鐘角,今為雙角,用四字;林鐘羽,今大呂調,用尺字;夷則宮,今為仙呂宮,
用工字;夷則商、角、羽、南呂宮,今燕樂皆無;南呂商,今為歇指調,用工字;南呂角,
今為小石角,用一字;南呂羽,今為般涉調,用四字;無射宮,今為黃鐘宮,用凡了;無射
商,今為林鐘商,用凡字;無射角,今燕樂無;無射羽,今為高般涉調,用凡字;應鐘宮、
應鐘宮、應鐘商,今燕樂皆無;應鐘角,今為歇指角,用尺字:應鐘羽,今燕樂無。



補筆談卷二

象數

又一說,子午屬庚,此納甲之法。震初爻納庚子、庚午也。丑未屬辛,巽初爻納辛丑、辛未
也。寅申屬戊,坎初爻納戊寅、坎初爻納戊寅、戊申也。卯酉屬已,離初爻內已卯、已酉也
。辰戌屬丙,艮初爻納丙辰、丙戌也。巳亥屬丁。況初爻納丁已、丁亥也。一言而得之者,
宮與土也;假令庚子、庚午,一言便得庚。辛丑辛未,一言便得辛。戊寅、戊申,一言便得
戊。已卯、已酉,一言便得已。故皆屬土,余皆仿此。三言而得之者,徵與火也;假令戊子
、戊午,皆三言而得庚。已丑、已未,皆三言而得辛。丙寅、丙申,皆三言而得戊。丁卯、
丁酉,皆三言而得已。故皆屬火。五言而得之者,羽與水也;假令丙子、丙午,皆五言而得
庚。丁丑、丁未,皆五言而得辛。甲寅、甲申,皆五言而得戊。乙卯、乙丑,皆五言而得已
。故皆屬水。七言而得之者,商與金也;假令甲子、甲午,皆七言而得庚。乙丑、乙未,皆
七言而得辛。壬申、壬寅,皆七言而得戊。癸丑、癸酉,皆七言而得已。故皆屬金。九言而
得之者,角與木也。假令壬子、壬午,皆九言而得庚。癸丑、癸未,皆九言而得辛。庚寅、
庚申,皆九言而得戊。辛卯、辛酉皆九言而得已。故皆屬木。此出地《抱朴子》,雲是《河
圖》、《玉版》之文。然則一何以屬土,三何以屬火,五何以屬水,其說雲:「中央總天之
氣一,南方丹天之氣三,北方玄天之氣五,西方素天之氣七,東方蒼天之氣九。」皆奇數而
無偶數,莫知何義,都不可推考。

世俗十月遇壬日,北人謂之「入易」,吳人謂之「倒布」。壬日氣侯如本月,癸日差溫類九
月,甲日類八月,如此倒布之,址至辛日。如十一月遇春秋時節即溫,夏即暑,冬即寒。辛
日以後自如時令。此不出陰陽書,然每歲侯之,亦晨有准,莫知何謂。

盧肇論海潮,以謂「日出沒所激而成」,此極無理。若因日出沒,當每日有常,安得復有早
晚?余常考其行節,每至月正臨子、午,則潮生,侯之萬萬無差。此以海上侯之,得潮生之
時。去海遠,即須據地理增添時刻。月正午而生者為潮,則正子而生者為汐;正子而生者為
潮,則正午而生者為汐。

曆法見于經者,唯《堯典》言「以閏月定四時成歲。」置閏之法,先聖王所遺,固不當議。
然事固有古人所未至而俟後世者,如歲聞之類,方出於近世,此固無古今之嫌也。凡日量出
沒謂之一日,月一盈虧謂之一月。以日月紀天,雖定名,然月行二十九日有奇,復與日會;
歲十二會而尚有余日。積三十二月,復余一會,氣與朔漸相遠,中氣不在本月,名實相乘,
加一月謂之「閏」。閏生于不得已,猶○舍之用○楔也。自此氣、朔交爭,歲年錯亂。四時
失位,算數繁猥。凡積月以為時,四時以成歲,陰陽消長,萬物生殺變化之節,皆主于氣而
已。但記月之盈虧,都不系歲事之舒慘。今乃專以朔定十二月,而氣反不得主本月這政。時
已謂之春矣,而猶行肅殺之政,則朔在氣前者是也。徒謂之乙歲之春,而實甲歲之冬也;時
尚謂之冬也,而已行發生之令,則朔在氣後者是也。徒謂之甲歲之冬,乃實乙歲之春也。是
空名之正、二、三、四反為實,而生殺之實反為寓,而又生閏月之贅疣,此殆古人未之思也
。今為術,莫若用十二氣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之日為孟春之一日,驚蟄為仲春
之一日,大盡三十日,歲歲齊盡,永無閏余。十二月常一大、一小相間,縱有兩小相並,一
歲不過一次。如此,則四時之常正,歲政不相凌奪。日月五星,亦自從之,不須改舊法。唯
月之盈虧,事雖有系之者,如海、胎育之類,不預歲時寒暑之節,寓之歷間可也。借以元祜
元年為法,當孟春小,一日壬寅,在日肓,十九日朔;仲春大,一日壬申,三日望,十八日
朔。如此歷日,豈不簡易端平,上符天運,天補綴之勞?余先驗天百刻有餘、有不足,人已
疑其說。又謂十二次斗建當隨歲差遷徙,人愈駭之。今此歷論,尤當取怪怒攻罵。然異時必
有用余之說者。

五行之時謂之五辰者,春夏秋冬,各主一時,以四時分屬五行,則春處處秋冬雖屬木火金水
,而建辰、建未、建戌、建丑之月,各有十八日屬土。故不可時言,須當以月言。十二月謂
之十二辰,則五行之時謂之五辰也。

《黃帝素問》有五運六氣。所謂五運者,甲巳為土運,乙庚為金運,丙辛為水運,丁壬為木
運,戊癸為火運。如甲巳所以為土,戊癸所以為火,多不知其因。余按,《素問五運大論》
:「黃帝問五運之所始于岐伯,引《太始天元冊文》曰:『始開戊已之分。』所謂戊己分者
,奎、壁、角、軫,則天地之門戶也。」王○注引《遁甲》:「六戊為天門,六己為地戶。
」天門在戌亥之間,奎、璧之分;地戶在辰、巳之間,角、軫之分。凡陰陽皆始于辰,上篇
所論十分月謂之十二辰,十二支亦謂之十二辰,十二日亦謖之十二辰,日月星謂之三辰,五
生之時謂之五辰。五運起于角、軫者,亦始于辰也。甲已之歲,戊已○天之氣經于角、軫,
故為土運。角屬辰,軫屬已。早已之歲,得戊辰、已巳。干皆土,故為土運。下皆同此。乙
庚之歲,庚辛素天之氣經于角、軫,故為金運,庚辰、辛巳也。丙辛之歲,壬癸玄天之氣經
于角、軫,故為水運,壬辰、癸巳也。丁壬之歲,甲乙蒼天之氣經于角、軫,故為木運,甲
辰、乙巳也。戊癸之歲,丙丁丹天之氣經于角、軫,故為火運,丙辰、丁巳也。《素問》曰
:「始于奎、璧以應之。氣與運常同天地之門戶。故曰:「土位之下,風氣承之。」甲己之
歲,戊已土臨角、軫,則甲乙木在奎、璧。奎屬戌,璧屬亥。甲已之歲,得甲戌、乙亥。下
皆同此。曰「金位之下,火氣承之」者,乙庚之歲,庚辛金臨角、軫,則丙丁火在奎、璧。
曰「水位之下,土氣承之」者,丙辛之歲,壬癸水臨角、軫,則戊已土在奎、璧。曰「幾位
之下,金氣承之」者,丁壬之歲,甲乙木臨角、軫,則庚辛金在奎、璧。曰「相火之下,水
氣承之」者,戊癸之歲,丙丁火臨角、軫,則壬癸水在奎、璧。古今言《素問》者,皆莫能
喻,故具論如此。

世之言陰陽者,以十干寄于十二支,各有五行相從。唯戊已則常與丙丁同行,五行家則以戊
寄于巳,已寄于年;六壬家亦以戊寄于巳,而以已寄于未。唯《素問》以奎、璧為戊分,軫
、角為己分。奎、譬在亥戌之間,謂之戊分,則戊當在戌也。軫、角在辰巳之間,謂之巳分
,則己當在辰也。遁甲以六戊為天門,天門在戌亥之間,則戊亦當在戌;六已為地戶,地戶
在辰巳之間,則已亦當在辰。辰戌皆土位,故戊已寄焉。二說正相合。按字書:戌,從戊、
從一。則戊寄于戌,蓋有從來。辰文從廠、音漢,從○。衣音身。《左傳》:「亥有二首六
身。」亦用此衣字。從乙、音隱。從已。則已寄于辰,與《素問》、《遁甲》相符矣。五行
土常與水相隨。戊,陽土也。一,水之生數也。水乃金之子,水寄于西方金之末者,生水也
,而旺土包之。此戌之理如是。己,陰土也。六,水之成數也。水乃木之母,水寄于東方木
之末者,老水也。而衰土相與隱于廠下者,水土之暮也。廠,山岩之可居者。乙,隱也。

律有實積之數,有長短之數,有周徑之數,有清濁之數。所謂實積之數者,黃鐘管長九寸,
徑九分,以黍實其中,其積九九八十一,此實積之數也;林鐘長八寸,徑九分,八九七十二
,《前漢書》稱八八六十四,誤也。解具下文。餘律准此。所謂長短之數者,黃鐘九寸,三
分損一,下生林鐘,長六寸;林鐘三分益一,上生太蔟,長八寸,此長短之數也,餘律准此
。所謂周徑之數者,黃鐘長九寸,圍九分;古人言「黃鐘圍九分」,舉盈數耳。細率之,當
周九分七十三。林鐘長六寸,亦圍九分;十二律皆圍九分。《前漢志》言「林鐘圍六分」者
,誤也。余于《樂論》辨之甚詳。《史記》稱「林鐘五寸十分四」,此則六分九五十四,足
以驗《前漢》誤也。餘律准此。所謂清濁之數者,黃鐘長九寸為正聲,一尺八寸為黃鐘濁宮
,四寸五分為黃鐘清宮;倍而長為濁宮,倍而短為清宮。餘律准此。

八卦有過揲之數,有歸余之數,有陰陽老少之數,有河圖之數。所謂過揲之數者,亦謂之八
卦之策:乾九揲而得之,揲必以四,四九三十六;坤六揲而得之,揲必以四,四六二十四。
此乾坤之策,過揲之數也。餘卦准此。前卷敘之已詳。所謂歸余之數者:乾一爻三少,初變
之初五,再變、三變之初各四,並卦為十四爻,三合四十二,此乾卦歸余之數也。坤一爻三
少,初變之初九,再變、三變各八,並卦為二十六爻,三合之七十八,此坤卦歸余之數也。
余卦准此。陰陽老少之數:乾九揲而得之,故曰老陽之數九;坤六揲而得之,故曰老陰之數
六。震、艮、坎皆七揲而得之,故曰少陽之數七;巽、離、兌皆八揲而得之,故曰少陰之數
八。所謂河圖之數者:河圖北方一,南方九,東方三,西方七,東北八,西北六,東南四,
西南二,中央五。乾得南、中、北,故其數十有五;坤得東、西、南、東北、西北,故其數
三十;震得東南、西南、東、西、北,故其數十有七;巽得南、中、東北、西北,故其數二
十有八;坎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北,故其數二十有五;離得東、西、南、北,故其
數二十;艮得南、東、西、東北、西北,故其數三十有三;兌得東南、西南、中、北,故其
數十有二。具圖如後。圖缺。

揲蓍之法,凡一爻含四卦,幾一陽爻,乾為老陽,兩多一少,非震即坎,非坎即艮。少在前
,震也;少在中,坎也;少在後,艮也。三揲之中,含此四卦,方能成一爻。陰爻亦如此:
三爻,坤為老陰,兩少一多,非巽即離,非離即兌。多在前,則巽也;多在中,離也;多在
後,兌也。積三爻為內卦,內含十二卦。一爻含四卦,三爻共十二卦也。所以含有十二卦,
自相重為六卦爻,凡得六十四卦。重卦之法:以下爻四卦乘中爻四卦,得十六卦;又以上爻
四卦乘之,得六十四卦。外卦三爻,亦六十四卦。以內外六十四卦復自相乘,為四千九十六
卦,方成《易》之卦。此之卦法也。揲蓍凡十有八變,成《易》之一卦。一卦之中,含四千
九十六卦其間,細算之乃見。凡一卦可變為六十四卦,此亦卦法,《周易》是也。六十四卦
之為四千九十六卦,此之卦法也。如乾之坤、之屯、之蒙,盡六十四卦。每卦皆如此,共得
四千九十六卦。今焦貢《易林》中所載是也。四千九十六卦方得能卻成一卦,終始相生,以
首生尾,以尾生首,積至微之數,以成至大;積至大之數,卻為至微;循環無端,莫首尾。
故《罔象成名圖》曰:「其大無外,其小無內,迎之不見其首,隨這不見其尾。」一卦為為
六十四卦,六十四卦之為四千九十六卦;四千九十六卦卻變為一卦。循環相生,莫知其端。
大小一也,積小以為大,積大復為小,民非一乎?片來一也,首窮而成尾,尾窮而反成首,
豈非一乎?故至誠可以前知,始末無異故也。以夜為往者,以晝為來;以晝為往者,以夜為
來。來往常相代,而吾所以知這者,一也。故藏往知來,不足怪也。聖人獨得之于心,而不
可言喻,故設象以示人。象安能藏往知來,成變化而行鬼神?學者當觀象以求聖人所以自然
得者,宛然可見,然後可以藏往知來,成變化而行鬼神矣。《易》之象皆如是,非獨此數也
。知言象為糟粕,然後可以求易。



官政

有一朝士,與王沂公有舊,欲得齊州。沂公曰:「齊州已差人。」乃與廬州。不就,曰:「
齊州地望卑于廬州,但于私便爾耳。相公不使一物失所,改易前命,當亦不難。」公正色曰
:「不使一物失所,保證是均平。若奪一與一,此一物不失所,則彼一物必失所。」其人慚
沮而退。

孫伯純伯館知海州日,發運司議置洛要、板浦、惠澤三鹽場,孫以為非便。發運使親行郡,
決欲為之。孫抗論排沮甚堅。百姓遮孫,自言置鹽場為便。孫曉之曰:「汝愚民,不知遠計
。官買鹽雖有近利,官鹽患在不售,不患鹽不足。鹽多而不售,遺患在三十年後。」至孫罷
郡,卒置三場。近歲連、海間,刑獄、盜賊、差徭比舊浸繁,多緣三鹽場所置積鹽如山,運
賣不行,堀失欠負,動輒破人產業,民始患之。朝廷調發軍器,有弩椿箭干之類,海州素無
此物,民甚苦之,請以鰾膠充折。孫謂之曰:』弩椿箭干,共知非海州所產,蓋一時所須耳
。若以土產物代之,恐汝歲被科無已時也。」其遠慮多類此。

孫伯純史館知蘇州,有不逞子弟與人爭「狀」字當人犬、當從大,因而○訟。孫令褫去巾帶
,紗帽下乃是青巾。孫判其牒曰:「偏傍從大,書傳無聞;由帽用青,屠沽何異?量決小杖
八下。」蘇民聞之,以為口實。

忠定張尚書曾令鄂州崇陽縣。崇陽多曠土,民不務耕織,唯以植茶為業。忠定令民伐去茶園
,誘之使種桑麻。自此茶園漸少,而桑麻特盛于鄂、岳之間。至嘉○中,改茶法,湖、湘之
民苦于茶租,獨崇陽茶租最小,民監他邑,思公之惠,立廟以報之。民有入市買茶者,公召
諭之曰:「邑居之民,無地種植,且有他業,買菜可也。汝村民,皆有土田,何不自種而費
錢買菜?」笞而遣之。自后人家皆置圃,至今謂蘆菔為「張知縣採」。



權智

王子醇樞密帥熙河日,西戎欲入寇,先使人覘我虛實。邏者得之,索其衣緣中,獲一書,乃
是盡記熙河人馬芻糧之數,官屬皆欲支解以殉。子醇忽判杖背二十,大刺面「蕃賊決訖放歸
」六字,縱之。是時適有戍兵步騎甚眾,芻糧亦富。虜人得諜書,知有備,其謀遂寢。

寶元元年,黨項圍延安七日,鄰于危者數矣。范侍郎雍為帥,懮形于色。有老軍校出,自言
曰:「某邊人,遭圍城者數次,其勢有近于今日者。虜人不善攻,卒不能拔。今日萬萬元虞
,某可以保任。若有不測,某甘斬首。」范嘉其言壯人心,亦為之小安。事平,此校大蒙賞
拔,言知兵善,科敵者,首稱之。或謂之曰:「當敢肆妄言,萬一言不驗,須伏法。」校筆
曰:「君未之思也。若城果陷,何暇殺我耶?聊欲安眾心耳。」

韓信襲趙,先使萬人背水陣,乃建大將旗鼓,出井陘口,與趙人大戰;倦敗,棄旗鼓走水上
。軍背水而陣,已是危道;又棄旗鼓而趨之,此必敗勢也。而信用之者,陳余老將,不以必
敗之勢邀之,不能致也。信自積壓才過余,乃敢用此耳。向使余小黠于信,信豈得不敗?此
所謂知彼知已,量敵為計。後之人不理敵勢,襲信之跡,決敗無疑。漢五年,楚漢決勝于垓
下,信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居左,費將軍居右;高帝在其後;絳侯、柴武在高帝後。
信先合不利;孔將軍、費將軍縱,楚兵不利;信復乘之,大敗楚師。此亦拔趙策也。信時威
震天下,籍所憚者,獨信耳。信以三十萬人不利而卻,真卻也;然後不疑。故信與二將得以
乘其隙,此「建成墮馬」勢也。信兵雖卻,而二將維其左右,高帝軍其後,絳侯、柴武又在
其後,異乎背水之危,此所以待項籍也。用破趙這跡,則殲矣。此皆信之奇策。觀古人者,
當求其意,不徒視其跡。班固為《漢書》,乃削此一事。蓋固不察所以得籍者,正在此一戰
耳。從古言乾信善用兵,書中不見信所以善者。余以謂信說高帝,還用三秦,據天下根本,
見其斷;虜魏豹,斬龍且,見其智;拔趙、破楚,見其應變;西向師亡虜,見其有大志。此
其過人者,惜乎《漢書》脫略,漫見于此。

種世衡初營清澗城,有紫山寺僧法崧,剛果有謀,以義烈自名。世衡延置門下,恣其所欲,
供憶無算。崧酗酒,狎博無所不為,世衡遇之愈厚。留歲余,崧亦深德世衡,自處不疑。一
日,世衡忽怒謂崧曰:「我待汝如此,則陰與賊連,何相負也?」拽下械系插掠,極其苦楚
。凡一月,濱于死者數矣。崧終不伏,曰:「崧,丈夫也!公聽奸人言,欲郵殺,則死知。
終不以不義自誣。」毅然不顧。世衡審其不可屈,為解縛沐浴,復延入臥內,厚撫謝之曰:
「爾無過,聊相試耳。欲使為間,萬一可脅,將泄吾事。設虜人以此見窮,能不相負否?」
崧默然曰:「試為公為之。」世衡厚遺遣之,以軍機密事數條與崧 曰:「可以此藉手,仍
偽報西羌。」臨行,世衡解所服絮袍贈之曰:「胡地苦寒,以此為別。至彼,須萬計求見遇
乞,非此人無以得其心腹。」遇乞,瞄人之謀臣也。崧如所教,間關求通遇乞。虜人覺而疑
之,執于有司。數日,或發袍領中,得世衡與遇氣書,詞甚款密。崧初不知領中書,虜人若
之備至,終不言情。虜人因疑遇乞,舍崧,遷于北境。久之,遇乞終以疑死。崧邂逅得亡歸
,盡得虜中事以報。朝遷錄其勞,補右侍禁,歸姓為王。崧 後官至諸司使,至今邊人謂之
王和尚。世衡本賣崧 為死間,邂逅得生還,亦命也。康定之後,世衡數出奇計。余在邊,
得于邊人甚詳,為新其廟像,錄其事于篇。

祥符中,禁火。時丁晉公主營復宮室,患取土遠,公乃令鑿通衢取土,不日皆成巨塹。乃決
汴水入塹中,引諸道竹木排筏及船運雜材,儘自塹中入至宮門。事畢,卻以斥棄瓦礫灰塵壤
實于塹中,復為街衢。一舉而三役濟,計省費以億萬計。

國初,兩浙獻龍船,長二十余丈,上為宮室層樓,設御榻,以備游幸。歲入腹敗,欲修治,
而水中不可施工。熙寧中,宦官黃懷信獻計,于金明池北鑿大澳,可容龍船,其下置柱,以
大木梁其完補訖,復以水浮船,撤去梁柱。以大屋蒙之,遂為藏船之室,永無暴露之患。



藝文

李學士世衡 ,喜藏書。有一晉人墨跡,在其子緒處。長安石從事嘗從李君借去,竊摹一本
,以獻文潞公,以為真跡。一日潞公會客,出書畫,而李在坐,一見此帖,驚曰:「此帖乃
吾家物,何忽至此?」急令人歸,取驗之,乃知潞公所收乃摹本。李方知為石君所傳,具以
白潞公。而坐客牆進,皆言潞公所收乃真跡,而以李所收為摹本。李及嘆曰:「彼眾我寡,
豈復可伸?今日方知身孤寒。」

章樞密子厚善書,嘗有語:「書字極須用意,不用意而用意,皆不能佳。此有妙理,非得之
于心者,不曉吾語也。」嘗自謂「墨禪」。

世上論書者,多自謂書不必有法,各自成一家。此語得其一偏。譬如西施、毛嬙,容貌雖不
同,而皆為麗人;然手須是手,足須是足,此不可移者。作字亦然,雖形氣不同,掠須是掠
,磔須是磔,千變萬化,此不可移也。若掠不成掠,磔不成磔,縱其精神筋骨犯西施、毛嬙
,而手足乖戾,終不為完人。楊朱、墨翟,賢辯過人,而卒不入聖域。盡得同步地,律度備
全,猶是奴書;然須自此入。過此一路,乃涉妙境,無跡可窺,然後入神。

今世俗謂之隸書者,只是古人之「八分書」,謂初從篆文變隸,尚有二分篆法,故謂之八分
書。後乃全變為隸書,即今之正書、章草、行書、草書皆是也。後之人乃誤謂古八分書為隸
書,以今時書為正書,殊不知所謂正書者,隸書之正者耳。其余行書、草書,皆隸書也。杜
甫《李潮八分小篆歌》雲:「陳倉石鼓文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
硬方通神。」苦縣,《老子朱龜碑》也。《書評》雲:「漢、魏牌榜碑文和《華山碑》,皆
今所謂隸書也。杜甫詩亦只謂之八分。」又《書評》雲:「漢、魏眚榜碑文,非篆即八分,
未嘗用隸書。」知漢、魏碑文皆八分,非隸書也。

江南府庫中,書畫至多。其印記有「建業文房之印」、「內合同印」。「集賢殿書院印」,
以墨印之,謂之金圖書,言惟此印以黃金為之。諸書畫中,時有李後主題跋,然未嘗題書畫
人姓名;唯鐘隱畫,皆後主親筆題「鐘隱筆」三字。後主善畫,尤工翎毛。或雲:「凡言『
鐘隱筆』者,皆後主自畫。後主嘗自號鐘山隱士,故晦其名,謂之鐘隱。非姓鐘人也。今世
傳鐘畫,但無後主親題者,皆非也。」



器用

熙寧八年,章子厚與余同領軍器監,被旨討論兵車制度。本監以《周禮•考工記》及《小戎
》詩考定:車輪崇六尺,軹崇三尺三寸。○末至地也。並軫○為四尺。牙圍一尺一寸,厚一
尺三分寸之二。車罔也。○長三尺十寸,徑一尺三分寸之二,輪之藪三寸九分寸之五,○上
○輻鑿眼是也。大穿內徑四寸五分寸之二,記謂之「賢」,○之裡穿也。小穿內徑三寸十五
分寸之四。記謂之「軹」,○之個穿也。輻九寸半,輻外一尺九寸,並輻三寸半,共三尺二
寸,乃○之長。金厚一寸,大小穿,其金皆一寸。輻廣三寸半。深亦如之。輿六尺六寸,車
隊四尺四寸。隊音遂,謂車之深。蓋深四尺四寸,廣六尺六寸也。工深一尺四寸三分寸之二
,七寸三分寸之一在軫內。崇三尺三寸,半輿之廣為之崇。較崇二尺二寸,通高五尺五寸。
較,兩畸上出式者,並在高五尺五寸。軫圍一尺一 ,車後橫木。式圍七寸三分寸之一,較
圍四寸九分寸之八,軹圍三寸二十七分寸之七,此軹乃○木之植者,衡者與○末同名。○圍
二寸八十一分寸之十四,此式之植者,衡者如較之植軹而名互異。任正圍一尺四寸五分寸之
二,此輿下三面材持車正者。○深四尺七寸,此梁舡○也。軹崇三尺三寸。此○如橋樑,矯
上四尺七寸。並衡頸為八尺七寸;國馬高八尺,除衡頸則如馬之高。長一丈四尺四寸。○前
十尺,隊四尺四寸。○前一丈。策長五尺。衡圍一尺三寸五分寸之一,長六尺六寸;軸圍一
尺三寸五分寸之一;兔圍一尺四寸五分寸之二;○當伏兔者,與任正相應。頸圍九寸十五分
寸之九;頸○前持衡者。踵圍七寸七十五分寸之五十一。踵,○後承轅下。軌廣八尺,兩轍
之間。陰如軌之長。側于軌前。○二,前著驂轡,後屬陰。在驂之外,所以止出。脅驅長一
丈,皮為之,前系于衡,當驂馬內,脅所以止入。服馬頸當衡軛,兩服齊首。驂馬齊衡,兩
驂雁行,謂小卻也。轡六。服馬二轡,驂馬一轡。度皆以周尺。一尺當今七寸三分少強。以
法付作坊制車,兼習五御法。是秋八月,大閱,上御延和殿親按。藏于武庫,以備儀物而已
。

古鼎中有三足皆空,中可容物者,所謂鬲也。煎和之法,常欲○在下,體在上,則易熟而不
偏爛。及升鼎,則濁滓皆歸足中。《鼎卦》初六:「鼎顛趾,利出否。」謂濁惡下,須先瀉
而虛之;九二陽爻,方為鼎實。今京師大屠善熟彘者,鉤懸而煮,不使著釜底,亦古人遺意
也。又古銅香起,多鏤其底,先入火于壚中,乃以灰覆其上,火盛則難滅而持久。又護壚熱
灼席,則為盤荐水,以漸其趾,且以承灰地之附者。其他古器,率有曲意,而形製文畫,大
概多同。蓋有所傳授,各守師法,后人莫敢輒改。今之眾學人人皆出已意,奇○淺陋,棄古
自用,不止器械而已。

大具七十而有閣。天子之閣,左達五,右達五。閣者,板格,以庋膳者,正是今之立○。今
吳人謂立○為廚者,原起于此。以其貯食物也。故謂之廚。



補筆談卷三

異事

韓魏公慶歷中以資政殿學士帥淮南,一日,後園中有芍藥一○,分四岐,岐各一花,上下紅
,中間黃蕊間之。當時揚州芍藥未有此一品,今謂之「金纏腰」者是敢。公異之,開一會,
欲招四客以賞之,以應四花之瑞。時王岐公為大理寺評呈通判,王荊公為大理評事僉判,皆
召之。沿少一客,以判鈐轄諸司使忘其名官最長,遂取以充數。明日早衙,鈐轄者申狀暴匯
不至。尚少一客,命取過客歷求一朝官足之,過客中無朝官,唯有陳秀公時為大理寺丞,遂
合同會。至中筵,剪四花,四客各簪一枝,甚為盛集,後三址年間,四人皆為宰相。

瀕海素少士人。祥符中,廉州人梁氏卜地葬其親,至一山中,見居人說:旬日前,有數十龜
負一大龜葬于此山中。梁以謂龜神物。其葬處或是福地,與其人登山觀之,乃見有邱墓之象
。試發之,果得一龜死龜,梁乃遷葬他所。以龜之所穴葬其親。其後梁生三子:立儀、立則
、立賢。立則、立賢皆以進士登科。立儀嘗預荐,皇祜中,儂智高平,推恩授假板官。立則
值熙寧立儲備路選格,就二廣連典十余郡,今為朝請大夫致仕,余亦識之。立儀、方則皆朝
散郎,至今皆在,徙居廣州。郁為士族,至今謂之「龜葬梁家」。龜能葬,其事已可怪,而
梁氏適興,其偶然邪,抑亦神物啟之邪?



雜誌

宋景文子京ぴ太常日,歐陽文忠公、刁景純同知禮院。景純喜交游,多所過從,到局或不下
馬而去。一日退朝,與子京相遇,子京謂之日:「久不辱至寺,介聞走馬過門。」李邯鄲獻
臣立談間,戲改杜子美《贈鄭廣文》詩嘲之日:「景純過官舍,走馬不曾下。忽地退朝逢,
便遭官長罵。多羅四十年,偶未識磨氈。賴有王宣慶,時乞與錢。」葉道卿、王原叔各為一
體詩,寫于一幅紙上,子京于其後題六字日:「效子美誶純。」獻臣復注其下日:「道卿著
,原叔古篆,子京題篇,獻臣小書」。歐陽文忠公又以子美詩書于綾扇上。高文莊在坐日:
「今日我獨無功。」乃取四公所書紙為一小帖,懸于景純直舍而去。時西羌首領○勻僩s歸
附,磨氈乃其子也。王宣慶大閹求景純為墓誌,送錢三百千,故有磨氈、王宣慶之誚。今詩
帖在景純之孫概處,扇詩在楊次公家,皆一時名流雅謔,余皆借觀,筆跡可愛。

禁中舊有吳道子畫鐘馗,其卷首有唐人題記日:「明皇開元講武驪山,歲翠華還宮,上不怪
,因○作,將逾月。巫醫殫伎,不能致良。忽一夕,夢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絳,犢鼻
屨,一足跣,一足懸一屨,○一大筠紙扇,竊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繞殿而奔。其大者戴帽
,衣藍裳,袒一臂,○雙足,乃捉其小者,刳其目,然後擘而啖之。上問大者日:「爾何人
也?」奏雲:「臣鐘馗氏,即武舉不捷之土也。誓與陛下除天下之妖孽。」夢覺,○若頓瘳
,而體益壯。乃詔畫工吳道子,告之以夢,日:「試為○如夢圖之。」道子奉旨,恍若有睹
,立筆圖訖以進。上瞠視久之,撫幾日:「是卿與○同夢耳,何肖若此哉!」道子進日:「
陛下懮勞宵旰,以衡石妨膳,而○得犯之。果有蠲邪之物,以衛聖德。」因舞蹈,上千萬歲
壽。上大悅,上大說,勞之百金,批日:「靈○應夢,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實須稱獎。因
圖異狀,頒顯有司。歲暮驅除,可宜遍識。以祛邪魅,兼靜聒氛。仍告天下,悉仿知委。」
熙寧五年,上令畫工摹○鐫板,印賜兩府輔臣各一本。是歲除夜,遣入內供奉官梁楷就東西
府給賜鐘道之象。觀此題相記,似始于開元時。皇○中,金陵上元縣發一家,有石志,乃宋
征西將軍宗愨母鄭夫人墓。夫人,漢大司農鄭眾女也。愨有妹名鐘○。後魏有李鐘○,隋將
喬鐘○、楊鐘○。然則鐘○之名,從來亦遠矣,非起于開元之時。開元之時,始有此畫耳。
「鐘○」字亦作「鐘葵」。

故相陳岐公,有司謚榮靈。太常議之,以榮靈為甚,請謚恭。以恭易榮靈,雖有效期美,乃
是用唐許敬宗故事,適足以為累耳。錢文僖公始謚不善,人有為之申理而改思,亦是用于○
故事;後乃易今謚。

地理之書,古人有《飛鳥圖》,不知何人所為。所謂「飛鳥」者,謂雖有四至裡數,皆是循
路步之,道路迂直而不常,既列為圖,則裡步無緣相應,故按圖別量徑直四至,如空中鳥飛
直達,更無山川回屈之差。余嘗為《守令圖》,雖以二寸折百里為分率,又立○望、牙融、
傍驗、高下、方斜、迂直七法,以取鳥飛之數。圖成,得方隅遠近之實,始可施此法,分四
至、八到為二十四至,以十二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干、乾坤艮巽四卦名之。使後世圖雖
亡,得予此書,按二十四至以布郡縣,立可成圖,毫發無產差矣。

咸平末,契丹犯邊,戍將王顯、王繼忠屯兵鎮定。虜兵大至,繼忠力戰,為契丹所獲,授以
偽官,復使為將,漸見親信。繼忠乘間進說契丹,講好朝廷,息民為萬世利。虜母老,亦厭
兵,遂納其言。因寓書于莫守石普,使達意于朝廷,時亦未之信。明年,虜兵大下,遂至河
。車駕親征,駐蹕澶淵,而繼忠自虜中具奏戎主請和之意,達于行在。上使曹利用馳遺契丹
書,與之講平。利用至大名,時王冀公守大名,以虜方得志,疑其不情,留利用未遣。會圍
合不得出,朝廷不知利用所在,又募人繼往,得殿前散直張皓,引見行在。皓攜九歲子見曰
:「臣不得虜情為報,誓死不還,願陛下錄其子。」上賜銀三百兩遣這。皓出澶州,為徼騎
所掠,皓具言進和之意,騎乃引與俱見戎母蕭及戎主。蕭搴車幃召皓,以木黃車軛上,令皓
坐,與之酒食,撫勞甚厚。皓既回,聞虜欲襲我北塞,以其謀告守將周文質及李繼隆、秦翰
、文質等,厚備以待之。黎明,虜兵果至,迎射其大帥撻鑒附馬死,虜兵大潰。上復使皓申
前約,及言已遣曹利用之意。蜱響亮大名,以告王冀公,與利用俱往,和議遂定。乃改元景
德。後皓為利用所軋,終于左侍禁。真宗後知之,錄其先留九歲子牧為三班奉職,而累贈繼
忠至大同軍節度使兼侍中。國史所書,本末不甚備,余得其詳于張牧及王繼忠之子從○之家
。蔣穎叔為河北都轉運使日,復為從○論奏,追錄其功。

前世風俗,卑者致書于所尊,尊者但批紙尾答之日「反」,故人謂之「批反」,如官司批狀
、詔書批答之類。故紙尾多作「敬空」字,自謂不敢抗敵,但空紙尾以待批反耳。尊者亦自
處不疑,不務過敬,前世啟甚簡,亦少用聯幅者。後世虛文浸繁,無昔人款款之情,此風極
可惜也。

風後八陣,大將握奇,處於中軍,則並中軍為九軍也。唐李靖以兵少難分九軍,雙改制六花
陣,並中軍為七軍。余按,九軍乃方法,七軍乃圓法也。算術,方物八裹一,蓋少陰之數,
並其中為老陽;圓物六裹一,乃老陰之數,並其中為少陽。此物之定行,其數可改易者。既
為方、圓二陣,勢自當如此。九軍之次,李靖之後,始變古法。為前軍、策前軍、右虞侯軍
、右軍、中軍、右虞侯軍、左軍、後軍、策後軍。七國之次:前軍、右軍、中軍、左虞侯軍
、左軍、後軍。揚奇備伏。先鋒、踏白,皆在陣外;跳蕩、弩手,皆在軍中。

熙寧中,使六宅使郭固待討論九軍陣法,著之為書,頒下諸帥府,副藏秘閣。固之法,九軍
共為一宮陣,行則為陣,住則為營。以駐隊繞之。若依古法,人佔地二步,馬四步,軍中步
,軍中容軍,隊中容隊,則十萬人之陣,佔地方十里余。天下豈有方十里之地無丘阜溝澗林
木之礙者?兼九軍共以一駐隊為籬落,則兵不復可分,如九人共一皮,分之則死,此正孫武
所謂「縻軍」也。有言陣法有「面面相嚮,背背相承」之文,固不能解,乃使陣間土卒皆側
立,每兩行為巷,令面相嚮而立。雖文應古說,不知士卒側立,如何應敵?上疑其說,使余
再加詳定。余以謂九軍當使別自為陣,雖分列左右前後,而各佔地利,以駐隊外向自繞,縱
越溝澗林薄,不妨積壓自成營;金鼓一作,則卷舒合散,渾渾淪淪而不可亂;九軍合為一大
陣,則中分四衢,如井田法;九軍皆背背相承,面面相嚮,四頭八尾,觸處為首。上以為然
,親舉手曰:「譬如此五指,若共為一皮包之,則何以施用?」遂著為令,今營陣法是也。

古人尚右:主人居左,坐客在右者,尊賓也。今人或以主人之位讓客,此甚無義。惟天子適
諸侯,升自阼階者,主道也,非以左為尊也。《禮記》曰:「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客若
降等,則就主人之階。主人固辭,乃就西階。」蓋嘗以西階為尊,就主人階,所以為敬也。
韓信得廣武君,東向坐,西向對而師事之,此尊右之實也。今惟朝廷有此禮,凡臣僚登階奏
事,皆由東階立於御座之東;不由西者,天子無賓禮也。方外唯釋門主人昇堂,眾賓皆立於
西,惟職屬及門弟子立於東,蓋舊俗時有存者。

揚州在唐時最為富盛,舊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七里三十步,可紀者有二十四橋。
最西濁河茶軒橋,次東大明橋,今大明寺前。入西水門有九曲橋,今建隆寺前。次東西當帥
東南門,有下馬橋,又東作坊橋,橋東河轉向南,有洗馬橋,次南橋,見在今州城北門外。
又南阿師橋,周家橋,今此處為城北門。小市橋,今存。廣濟橋,今存。新橋,開明橋,今
存。顧客橋,通泗橋,今存。太平橋,今存。利園橋,出南水門有萬歲橋,今存。青園橋,
自驛橋北河流東出,有參佐橋,今開元寺前。次東水門,今有新橋,非古蹟也。東出有山光
橋。見在今山光寺前。又自衙門下馬橋直南有北三橋,中三橋,南三橋,號「九橋,不通船
,不在二十四橋之數,皆在今州城西門之外。

士人李,忘其名,嘉○中為舒州觀察支使,能為水丹。時王荊公為通判,問其法,雲:「以
清水入土鼎中,其下以火然之,少日則水漸凝結如金玉,精瑩駭目。」問其方,則曰:「不
用一切,但調節水火之力。毫發不均,即復化去。此坎、離之粹也。」曰「日月胳有進退切
度。」余不得其詳。推此可以求養生治病之理。如仲春之月,劃木奮發,鳥獸孳乳,此定氣
所化也。今人于春、秋分夜半時,汲井滿大瓮中,封閉七日,發視則有水花生于瓮面,如輕
冰,可採以為藥;非二分時,則無。此中和之在物者。以春、秋分時吐○咽津,存想腹胃,
則有丹砂自腹中下,璀然耀日,術家以為丹藥。此中和之在人者。凡變化之物,皆由此道,
理窮玄化,天人無異,人自不思耳。深達此理,則養生治疾,可通神矣。



藥議

世人用莽草,種類最多,有葉大如手掌者,有細葉者,有葉光厚堅脆可拉者,有柔軟而薄者
,有蔓生者,多是謬誤。按《本草》:「若石南,而葉稀,無花實。」今考木若石南,信然
;葉稀、無花實,亦誤也。今莽草,蜀道、襄、漢、浙、江湖間山中有,枝葉稠密,團欒可
愛,葉光厚而香烈;花紅色,在小如杏花,六出,反卷向上,中心有新紅蕊,倒垂下,滿樹
垂動搖搖然,極可玩。襄、漢間漁人競採以搗飯飴魚,皆翻上,乃勞取之。南人謂之石掛。
白樂天有《廬山桂》詩,其序曰:「廬山多桂樹。」又曰:』手攀青桂樹。」蓋此木也。唐
人謂之紅桂,以其花紅故也。李德○《詩序》曰:「龍門敬善寺有紅桂樹,獨秀伊川,移植
郊園,眾芳色沮。乃是蜀道莽草,徒得佳名耳。」衛公此說亦甚明。自古用此一類,仍毒魚
有驗。《本草•木部》所收,不如何緣謂之草,獨此未喻。

孫思邈《千金方》人參湯,言須用流水煮,用止水則不驗。人多疑流水、止水無異。余嘗見
丞相荊公喜放生,每日就市買活魚,縱之江中,莫不洋然;唯○○入江中輒死。乃知○○但
可居止水,則流水與止水果不同,不可不知。又鯽魚生流水中,則背鱗白而味美;生止水中
,則背鱗黑而味惡;此亦一驗。《詩》所謂「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蓋流水之魚,品流自
異。

熙寧中,○婆國使人入貢方物,中有摩娑石二塊,大如棗,黃色,微似花蕊;又無名異一塊
,如蓬○;皆以金函貯之。問其人:「真仿何以為驗?」使人云:「摩娑石有五色,石色雖
不同,皆薑黃汁靡之,汁赤如丹砂者為真。無名異,色黑如漆,水磨之,色如乳者為真。」
廣州市舶司依其言之多,皆驗,方以上聞。世人蓄摩娑石、無名異頗多,常患不能辨真偽。
小說及古方書如《炮炙論》之類亦有說者,但其言多怪誕,不近人情。天聖中,余伯父吏書
新除明州,章憲太后有旨,令于舶船求此二物,內出銀三百兩為價,值如不足,更許于州庫
貼支。終任求之,竟不可得。醫潘○家有白摩娑石,色如糯米H,磨之亦有驗。○以治中毒
者,得汁栗殼許入口即瘥。

藥有用根,或用莖、葉,雖是一物,性或不同,苟未深達其理,未可妄用。如仙靈脾,《本
草》用葉,南人卻用根;赤箭,《本草》用根,今人反用苗。如此未知性果同否?如古人遠
志用根,則其苗謂之小草;澤漆之根,乃是大戟;馬兜零之根,乃是獨行。其主療各別。推
此而言,其根、苗蓋有不可通者。如巴豆能利人,唯其殼能止之;甜瓜蒂能吐人,唯其肉能
解人;坐○能○人,食其心則醒;楝根皮瀉人,枝皮則吐人;○州所貢藍藥,則藍蛇之首,
能殺人,藍蛇之尾能解藥;鳥獸之肉皆補血,其毛角鱗○皆破血;鷹○食鳥獸之肉,雖筋內
皆化,而獨不能化毛。如此之類多,悉是一物而性理相反如此。山茱萸能補骨髓者,取其核
溫澀,能秘精氣,精氣不泄,乃所以補骨髓;今人或削取肉用,而棄其核,大非古人之意。
如此皆近穿鑿,若用《本草》中主療,中當依本說。或別有主療改用根、莖者,自從別方。

嶺南深山中有大竹,有水甚清澈。溪澗中水皆有毒,唯此水無毒,土人陸行多飲之。至深冬
,則凝結如玉。乃天竹黃也。王彥祖知雷州日,盛夏之官,山溪間水皆不可飲,唯剖竹取水
,烹飪飲啜,皆用竹水。次年被召赴闕,冬行,求竹水,不可復得。問土人,乃知至冬則凝
結,不復成水。遇夜野火燒林木為煨燼,而竹黃不灰,如火燒獸骨而輕。土人多于火後採拾
,以供藥口,不若生得者為善。

以磁石磨針鋒,則銳處常指南;亦有指北者,恐石性亦不同。如夏至鹿角解、冬至麋角解,
南北相反,理應有異,未深考耳。

吳人嗜河豚魚,有遇毒者,往往殺人,可為深戒。據《本草》:「河豚味甘溫,無毒,補虛
,去溫氣,理腰腳。」因《本草》有此說,人遂信以為無毒,食之不疑。此其誤也。《本
草》所載河豚,乃今之○魚,亦謂○五回反。魚,非人所嗜者,江浙間謂之回魚者是也。吳
人所食河豚有毒,本名侯夷魚。《本草注》引《日華子》雲:「河豚有毒,以蘆根及橄欖等
解之。肝有大毒。又為○魚、吹肚魚。」此乃是侯夷魚,或曰胡夷魚,非《本草》所載河豚
也。引以為注,大誤矣。《日華子》稱:「又名○魚。」此卻非也,蓋差互解之耳。規魚浙
東人所呼,又有生海中者,腹上有刺,名海規。吹肚魚南人通言之,以其腹脹如吹也。南人
捕河豚法:截流為柵,待群魚大下之時,小拔去柵,使隨流而下,日莫猥至,自相排蹙,或
觸柵,則怒而腹鼓,浮于水上,漁人乃接取之。

零陵香,本名蕙,古之蘭蕙是也,又名薰。《左傳》曰:「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即
此草也。唐人謂之鈴鈴香,亦謂之鈴子香,謂共倒懸枝間如小鈴也。至今京師人買零陵香,
須擇有鈴子者。鈴子,乃其花也。此本鄙語,文士以湖南零陵郡。遂附會名之。后人又收入
《本草》,殊不知《本草正經》自有薰草條,又名蕙草,註釋甚明。南方處處有,《本草》
附會其名,言出零陵郡,亦非也。

藥中有用荒根子葦子、葦葉者。荒、葦之類,凡有十數多種,蘆、葦、葭、○、○、萑、葸
、息理反。華之類皆是也。名字錯亂,人莫能分。或疑蘆似葦而小,則○非葦也。今人云:
「葭一名華。」郭璞雲:「○似葦,是一物。」按《爾雅》雲:「○、○」,「葦、蘆」,
蓋一物也。名字雖多,會之則是兩種耳。今世俗只有蘆與荻兩名。按《詩疏》亦將葭、○等
眾名判為二物,曰:「此物初生為○,長大為○,成則名為萑。初生為葭,長大為蘆,成則
名為葦。」故先儒釋○為萑,釋葭為葦。余今詳諸家所釋葭、蘆、葦,皆蘆也;則○、○、
萑,自當是荻耳。《詩》雲:「葭○揭揭。」則葭,蘆也;○荻也。又曰「萑葦」,則萑,
荻也;葦,蘆也。連文言之,明非一物。又《詩釋文》雲:「○,江東人呼之為烏○。」今
吳中烏○草,乃荻屬也。則萑、○為荻明矣。然《召南》:「彼茁者葭。」謂之初生可也。
《秦風》曰:「兼葭蒼蒼,白零為霜。」則散文言之,霜降之時亦得謂之葭,不必初生,若
對文須分大小之名耳。荻芽似竹筍,味甘脆,可食;莖脆,可曲如鉤,所馬鞭節;花嫩時紫
,脆則白,如散絲;葉色重,狹長而白脊。一類小者,可為曲薄,其餘唯堪供○耳。蘆芽味
稍甜,作蔬尤美;莖直;花穗生,如孤尾,褐色;葉闊大而色渚;此堪作障席、筐○、織壁
、絞繩雜用,以其柔韌且直故也。今藥中所用蘆根、葦子、葦葉,以此證之,蘆、葦乃是一
物,皆當用蘆,無用荻理。

扶○,即白楊也。《本草》有白楊,又的扶○。扶○一條,本出陳藏器《本草》,蓋藏器不
知扶○便是白楊,乃重出之。扶○亦謂之蒲○,《詩疏》曰:「白楊,蒲○是也。」至今越
中人謂白楊只謂之蒲○。藏器又引《詩》雲:「棠棣之華,偏其反而。」又引鄭注雲:「棠
棣,○也。亦名○楊。」此又誤也。《論語》乃引逸《詩》:「唐棣之華,偏其反而。」此
自是白○,小木,比鬱李稍大,此非蒲○也。蒲○乃喬木耳。木只有棠棣,有唐棣,無棠。
《爾雅》雲:「棠棣,棣也。唐棣,○也。」常棣,即《小雅》所謂「常棣之華,鄂不○○
」者;唐棣即《論語》所謂「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者。常棣今人謂之鬱李。《○詩》雲:
「六月食郁及○。」注雲:「郁,棣屬,即白○也。」以其似棣,故曰棣屬。又謂之車下李
,又謂之唐棣○,即鬱李也。郁、○同音。注謂之○○,蓋其實似○,○好含桃也。《晉宮
閣銘》曰:「華林園中有車下李三進一十四株,○李一析。」車下李,即郁也,唐棣也,白
○也;○李,即鬱李也,○也,常棣也;與蒲○全無交涉。《本草》續添「鬱李一名車下李
」,此亦誤也。《晉宮閣銘》引華林園所種車下李與○李,自是二物。常棣字或作棠棣,亦
誤耳。今小木中卻有棣棠,葉似棣,黃花綠莖而無實,人家亭檻中多種之。

杜若即今之高良姜,后人不識,又別出高良姜條,如赤箭再出天麻條,天名精再也地崧條,
燈籠草再也若○條,如此之類極多。或因主療不同,蓋古人所書主療,皆多未盡,后人用久
,漸見其功,主療浸廣。諸藥例皆如此,豈獨杜若也。后人又取高良姜中小者為杜若,正如
用天麻、蘆頭赤箭也。又用北地山姜為杜若者。杜若,古人以為香草,北地山姜,何嘗有香
?高良姜花成穗,芳華可愛,土人用鹽梅汁淹以為菹,南人亦謂之山姜花,又曰豆蔻花。《
本草圖經》雲:「杜若苗似山姜,花黃赤,子赤色,大如棘子,中似豆蔻,出峽山、嶺南北
。」正是高良姜,其子乃紅蔻也,騷人比之蘭、芷。然藥品中名實錯亂者至多,人人自主一
說,亦莫能堅決。不患多記,以廣異同。

鉤吻,《本草》「一名野葛」,主療甚多。註釋者多端:或雲可入藥用;或雲有大毒,食之
殺人。余嘗到閩中,土人以野葛毒人及自殺。或誤食者,但半葉許入口即死,以流水服之,
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矣。經官司勘○者極多,灼然如此。余嘗令人完取一株觀之,其草蔓
生,如葛;其藤色赤,節粗,似鶴膝;葉圓有尖,如杏葉,而光厚似柿葉;三葉為一枝,如
○豆之類,如生節間,皆相對;花黃細,○○然一如茴香花,生于節葉之間。《酉陽雜俎》
言「花似梔子稍大」,謬說也。根皮亦赤。閩人呼為吻莽,亦謂之野葛;嶺南人謂之胡蔓;
俗謂斷腸草。此草人間至毒之物,不入藥用。恐《本草》所出,別是一物,非此鉤吻也。余
見《千金》、《外臺》藥方中,時有用野葛者,特宜仔細,不可取其名而誤用。正如侯夷魚
與○魚同謂之河豚,不可不審也。

黃○,即今之朱藤也,天下皆有。葉如槐,其花穗懸,紫色,如葛花。可作菜食,火不熟亦
有小毒。京師人家園圃中作大架種之,謂之紫藤花者也。實如拒皂莢,《蜀都賦》所謂「表
珠黃○」者,黃○即此藤之根也。古今皆種以為亭檻之飾。今人採其莖,于槐○上接之,偽
為矮槐。其根入藥用,能吐人。

欒有二種:樹生,其實可作數珠者,謂之木欒,即《本草》欒花是也。叢生,可為杖棰者,
謂之牡欒,又名黃荊一條,遂與二欒相亂。欒花出《神農正經》,牡荊見于《前漢•郊祀志
》,從來甚久。欒荊特出唐人新附,自是一物,非古人所謂欒荊也。

紫荊,陳藏器雲:「樹似黃荊,葉小,無椏。夏秋子熟,正圓如小珠。」大誤也。紫荊與黃
荊葉叢生,小木,葉如麻葉,三椏而小。紫荊稍大,圓葉,實如樗英,著樹連冬不脫,人家
園亭多種之。

六朝以前醫方,唯有枳實,無枳殼,故《本草》亦只有枳實。后人用枳之小嫩者為枳實,大
者為枳殼,主療各有所宜,遂別出枳殼一條,以附枳實之後。然兩條主療,亦相出入。古人
言枳實者,便是枳殼,《本草》中枳實產療,便是枳殼主療。后人即別出枳殼條,便合于枳
實條內摘出枳殼主療。后人即別出枳殼條,便合于枳實條內摘出枳殼主療,別為一條;舊條
內只合留枳實主療。后人以《神農本經》不敢摘破,不免兩條相犯,互有出入。余按,《神
農本經》枳實條內稱:』主大風在皮膚中,如麻豆苦痒,除寒熱結,止痢,長肌肉,利五臟
,益氣輕身,安胃氣,止溏泄,明目。」盡是枳殼之功,皆當摘入枳殼條。後來別見主療,
如通利關節、勞氣、咳嗽、背膊悶倦,散瘤結、胸脅痰滯,逐水,消脹滿、大腸風,止痛之
類,皆附益之,只為枳殼條。舊枳實條內稱:「除胸脅痰癖,逐停水,破結實,消脹滿、心
下急、痞痛、逆氣。」皆是枳實之功,宜存一本條,別有主療亦附益之可也。如此,二條始
分,各見所主,不至甚相亂。



續筆談

續筆談十一篇

魯肅簡公勁正不○,愛憎出於天性,素與曹襄悼不協。天聖中,因議茶法,曹力擠肅簡,因
得罪去;整流上察其情,寢前命,止從罰棒。獨三司使李諮奪職,謫洪州。及肅簡病,有人
密報肅簡,但雲「今日有佳事。」魯聞之,顧婿張○之曰:「此必曹利去也。」試往偵之,
果襄悼謫隨州。肅簡曰:「得上殿乎?」張曰:「已差人押出門矣。」魯大驚曰:「諸公誤
也。利用何罪至此?進退大臣,豈宜如此之遽?利用在樞密院,盡忠於朝廷。但素不學問,
倔強不識好惡耳。此外無大過也。」嗟惋久之,遽覺氣塞。急召醫視之,曰:「此必有大不
如意事動其氣。脈已絕,不可復治。」是夕,肅簡薨。李諮在洪州,聞肅簡薨,有詩曰:「
空令抱恨歸黃壤,不見崇山謫去時。」蓋未知肅簡臨終之言也。

太祖皇帝常問趙普曰:「天下何物最大?」普熟思未答間,再問如前,普對曰:「道理最大
。」上屢稱善。

杜甫詩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之句,近世注杜甫詩,引《夔州圖經》稱:「峽中人
謂鸕葶偺Q鬼。」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腄A系繩其頸,使之捕魚,得魚則倒提出之,至今
如此。又嘗有近侍奉使過夔、陝,見居人相率十百為曹,設牲酒于田間,眾操兵仗,群噪而
祭,謂之養鬼。養讀去聲。言烏蠻戰殤,多與人為厲,每歲以此禳之。又疑此所謂養烏鬼者
。

寇忠愍拜相白麻,楊大年之詞,其間四句曰:「能斷大事,不拘小節。有干將之器,不露鋒
芒;懷照物之明,而能包納。」寇得之甚喜,曰:「正得我胸中事。」例外別贈白金百兩。

陶淵明《雜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往時校定《文選》,改作「悠然望南山」
,似未允當。若作「望南山」,則上下句意全不相屬,遂非佳作。

狄侍郎○之子遵度,有清節美才。年二十余,忽夢為詩,其兩句曰:「夜臣北斗寒掛枕,木
落霜拱雁連天」。雖佳句,有丘墓間意,不數月卒。高郵士人朱適,余舅氏之婿也。納婦之
夕,夢為詩兩句曰:「燒殘紅燭客未起,歌斷一聲塵繞梁。」不逾月而卒。皆不祥之夢,然
詩句清麗,皆為人所傳。

成都府知錄,雖京官,例皆庭參。蘇明允常言:張忠定知成都府日,有一生,忘其姓名,為
京寺丞知錄事參軍,有司責其庭趨,生堅不可。忠定怒曰:「唯致仕即可免。」生遂投牒乞
致仕,自袖牒立庭中。仍獻一詩辭忠定,其間兩句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
。」忠定大稱賞,自降價執生手曰:「部內有詩人如此而不知,詠罪人也。遂與之昇階置酒
 ,歡語終日,還基牒,禮為上客。

王元之知黃州日,有兩虎入郡城夜斗,一虎死,食其半。又群雞夜鳴,司天佔之曰:「長吏
災」。時元之已病,未幾移刺蘄州,到任謝上表兩聯曰:「宣室鬼神之問,絕望生還;茂陵
封禪之書,付這身後。」上聞之愕然,顧近侍曰:「禹○安否?何以為此語?」不逾月,元
之果卒,年四十八。遺表曰:「豈知游岱之魂,遂協生桑之夢。」

元○六年,高麗使人入貢,上元節于闕前賜酒,皆賦《觀燈》詩,時有佳句。進奉副使魏繼
延句有「千仞彩山擎日起,一聲天樂漏雲來。」主薄朴景綽句有「勝事年年傳習久,盛觀今
屬遠方賓。」

歐陽文忠有《奉使回寄劉原甫》詩雲:「老我倦鞍馬,誰能事吟潮?」王荊公《贈弟和甫》
詩雲:「老我銜主恩,結草以為期。」言「老我」則語有情,上下句皆有惜老之意。若作「
我老」,與』老我」雖同,而語無情,詩意遂頹惰。此文章佳語,獨可心喻。

韓退之詩句有「斷送一生唯有酒」,又曰「破除萬事無過酒。」王荊公戲改此兩句為一字題
四句曰:「酒,酒,破除萬事無過,斷送一生唯有。」不損一字,而意韻如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