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graphy of Dr. Hu Shi [Hu Shih]

胡適傳(三十歲之前)

胡適生于1891年的十二月十七日。他出生于上海﹐但是籍貫是安徽績溪。
績溪古代屬於徽州﹐以出產徽墨而聞名。胡適很為自己是個安徽人而自豪﹐他
的口頭禪﹐除了有名的“我的朋友”和開玩笑的“該打屁股”之外﹐最常掛在
口邊的就是“我們安徽”或“我們徽州”如何如何。

胡適出生的時候並不叫胡適﹐他的名字叫“嗣糜”﹐按家譜排行﹐又叫作“洪
〔馬辛〕”。至於“胡適”和“胡適之”的名字來源﹐下頭會再介紹。

還不到一歲半的時候﹐小胡適就和哥哥﹐叔叔和媽媽﹐一起渡海來到台灣台南
。他們一家來臺﹐是因為胡適的爸爸胡傳(鐵花)當時在臺東當知州(相當于
縣長兼保安司令)。胡適和家人在台南住了九個多月﹐又舉家遷往臺東。不久
﹐中日甲午戰爭爆發﹐中國戰敗﹐馬關條約中清廷將台灣割讓給日本。於是臺
灣的官吏及眷屬紛紛內渡。胡適一家人在1895年回到上海﹐而胡傳在道經
台南時﹐堅守台南的劉永福要他留下來幫忙。然而情勢逆轉﹐胡傳又害了腳氣
病﹐劉永福只好讓他走。胡傳離開台灣才十天就死在廈門。

胡適和家人從上海回到了家鄉徽州。失去父親的小胡適﹐成了母親馮順弟的精
神寄託。這位二十三歲就守寡的“填房”﹐一心希望胡適好好唸書﹐將來出人
頭地。馮夫人太年輕﹐家裡經濟大權操在胡適的二哥手裡﹐所以很受委屈。好
在胡傳在世時已經看出胡適是塊唸書的料﹐在遺囑裡要胡適走唸書這條路﹐所
以胡適一回家鄉﹐就開始念私塾。當時私塾學費的“公訂價格”是每個月兩元
﹐馮夫人一給就是五元﹐以後逐年增家﹐到胡適十二歲到上海唸書時﹐已經給
到十二元了。由此可以看出﹐馮夫人是如何地“望子成龍”。胡適自己也很喜
歡讀書﹐除了正統家塾的經書外﹐胡適還讀了很多小說﹐對他後來鼓吹“須用
白話作文章”﹐有很大的影響。馮夫人管教胡適非常嚴厲﹐在胡適“四十自述
”中﹐有很動人的描寫。

1904年﹐胡適的三哥到上海就醫﹐胡適也跟三哥一起到了上海﹐開始接受
新式教育。第一個學校是梅溪學堂﹐因為不懂上海話﹐被編在第五班。有一回
上課﹐老師講到“傳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老師說這個“傳”是左傳。
胡適上海話學得差不多了﹐大著膽子糾正老師﹕這個“傳”是易經“繫辭傳”
才對。老師臉紅了﹐於是出個題目﹐要胡適做文章。胡適做完了給老師看﹐□
師看完了看看小胡適﹐說﹕“儂跟我來。”把胡適帶到第二班來﹐一天之內﹐
連升四班﹗

小胡適正高興著﹐抬頭一看﹐黑板上有兩個作文題﹐都看不懂﹐其中一個是﹕
“原日本之所由強”。胡適回家來問二哥﹐二哥就給了他“明治維新三十年史
”這類的書。這對胡適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衝擊。他開始閱讀“新民叢報”之類
的讀物﹐從那時候他就敬仰梁啟超﹐而且終生崇敬不已。

1905年胡適轉學到澄衷學堂﹐在那兒他讀到了嚴復譯的“天演論”﹐第一
次接觸到“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理論﹐大受影響。有一天胡適要二哥幫他
取一個表字﹐想到“適者生存”﹐於是就取為“適之”(二哥字紹之﹐三哥字
振之)。後來胡適參加官費留考﹐才正式用了“胡適”為名。

胡適是一個頗有領袖氣質的人﹐在澄衷學堂才一年﹐就作了第二班的班長。當
時社會風氣漸漸開放﹐年輕人尤其不滿現狀﹐常鬧學潮。有一回胡適班上有一
個學生因故被開除﹐胡適以班長身份和學校抗議﹐被記大過一次。胡適年輕氣
盛﹐不想念了。剛好是年(1906)夏季中國公學在招生﹐胡適就跑去報考
﹐一考中第﹐當時胡適才十五歲。包括胡適自己在內﹐誰也沒料到﹐中國公學
成為胡適展露頭角﹐初試啼聲的地方。

中國公學是因為1905年日本取締中國留學生﹐有一部份學生憤慨回國而創
辦的。在風潮最烈的時候﹐寫“猛回頭”的陳天華蹈海而死﹐引起極大的震動
。是以中國公學成立之初﹐就有濃厚的革命思想。有一些學生念一念就不見拎
﹐原來都跑去參加革命。胡適進中國公學唸書時﹐發現自己是年紀最小的學生
之一。那些“老大哥”同學並沒有要胡適參與革命﹐一方面胡適年紀太小﹐一
方面大家商量過﹐認為胡適才氣很高﹐是一個可以作學問的人﹐所以不勸他冒
險參加革命﹐但是革命的行動主張﹐也不瞞他。第一學期同學們組織了一個“
競業學會”﹐出版白話刊物“競業旬報”﹐以鼓吹革命。大家知道胡適能文﹐
要他寫稿。旬報第一期有一篇“地理學”﹐就是胡適一生中寫的第一篇白話文
。旬報既是為宣揚革命﹐自然要用大家都看得懂的文字來寫﹐這個道理也成為
胡適一生行文的一貫態度﹕做文字必須叫人懂得。


一個月後﹐胡適的白話文越寫越順手﹐居然寫起長篇小說(真如島)來了。競
業旬報是個革命報紙﹐但是當時的情形當然不能太明目張膽﹐所以啟迪民智﹐
打破迷信就成了重要工作。胡適的“真如島”﹐主要思路也在“痛斥迷信﹐打
擊神佛”。小說一開場就在張天師的家鄉﹐但是小胡適不清楚當地的民情風俗
﹐很怕寫錯﹐所以不久就把故事舞台搬到徽州了。

競業旬報辦到第十期因故停刊﹐一年多後才重新出刊﹐到了第二十四期以後﹐
旬報就由胡適主編。胡適如魚得水﹐大展身手﹐有幾期旬報從頭到尾全是他一
人手筆。胡適在這個刊物上﹐奠定了日後寫白話文的扎實基礎。

競業旬報在1909年春出到第40期後停刊﹐這是因為中國公學出現一個大
風潮。前面說過﹐中國公學成立之初﹐就富含革命思想。公學組織分執行、評
議兩部﹐前者由學生互選﹐處理學校事務﹔後者由班長和室長組成﹐監督執行
部。這個辦法只施行了九個月就改變了﹐因為公學沒錢﹐接受兩江總督的補助
﹐既有補助﹐就有官派的監督。評議部於是改組為校友會﹐成為監督“監督”
的機關。為了校章的修改﹐校友會和官派監督產生歧見﹐監督貼出佈告﹐否定
學生有修改校章之權﹐並將校友會代表開除。學生們情緒激昂﹐和校方交涉無
效﹐憤而集體退學﹐自己另組一個“中國新公學”。成立時胡適被舉為大會書
記﹐許多宣言記錄都是他做的。

中國新公學在1908年九月成立﹐撐一年多。新學校非常可憐﹐校舍、教員
都不夠﹐遑論圖書儀器了。胡適這時候家裡又有點困難﹐於是接任旬報編輯﹐
還兼任低年級學生的英文教員。雖然處境困苦﹐新公學的學生還比老公學多﹐
因為社會上多半同情新公學﹐外地來上海的學生知道這個情形﹐也都到新公學
去。老公學的人沒想到這幫小伙子居然可以撐那麼久﹐怕新公學成了氣候﹐于
是釜底抽薪﹐開始“招安”﹐新公學的成勣全部承認﹐債務也由老公學償還。
到底形勢比人強﹐新公學終於在1909年十月被老公學“吃掉”了。胡適當
時有一首詩﹐很能夠道盡蒼涼的感覺﹕

無奈秋風起﹐艱難又一年。顛危俱有責﹐成敗豈由天﹖
黯黯愁茲別﹐悠悠祝汝賢。不堪回首處﹐滄海已桑田。
此地一為別﹐依依無限情。悽涼看日落﹐蕭瑟聽風鳴。
應有天涯感﹐無忘城下盟﹗相雋入圖畫﹐萬慮苦相瑩。
少年胡適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前面這首詩可以清楚的看出來。中國公學淪亡
後﹐胡適自然不願意回老公學上課。在上海念了五六年書﹐換了三個學校﹐一
張文憑也沒拿到﹐而老家的情形更令人灰心。胡適在上海﹐心灰意冷﹐在華童
公學教小學生國文。當時的胡適潦倒至極﹐窮得連房錢飯錢都付不出來﹐到處
和朋友借錢。可是一幫朋友個個都是窮光蛋﹐窮到要當衣服渡日﹐到有錢時再
贖回來的地步。這幫心猿意馬的少年人﹐吃喝玩樂全會﹐胡適人窮志短﹐就不
由得隨他們墮落了。這段期間﹐胡適幾乎天天打麻將﹐喝酒﹐聽戲﹐甚至去“
打茶圍”(吃花酒)﹐有時整夜打牌﹐有時連著醉好幾天不醒。

這樣昏天暗地的﹐終於惹出麻煩來了。1910年三月裡的一個晚上﹐有朋友
請胡適到一家叫“迎春坊”的堂子(酒家)吃飯﹐大家都喝了不少酒。胡適因
為明天還要到學校教書﹐所以先叫車走了。朋友們看胡適還能寫詩﹐以為他沒
醉﹐就讓他一個人離開﹐哪想到胡適已經爛醉如泥﹐一上車就睡著了。

一睡醒來﹐胡適睜眼一看﹐不在自己家裡﹐再一注意﹐發現自己已經被關到巡
捕房了﹗等天亮後巡捕頭叫他問話﹐也叫了巡捕來作證﹐胡適才知道當晚在車
上大醉不醒﹐車伕動了歹念﹐把他的錢、帽子都摸去﹐當車伕開始摸他的皮袍
時﹐胡適下意識的感覺到﹐開始反抗。車伕把胡適推下車跑了﹐胡適追不上﹐
只好走回來﹐開始發酒瘋唱起歌來。這時候巡捕來了﹐看見這醉鬼﹐用燈一照
﹐醉得不像話的胡適開口痛罵“外國奴才”﹗於是兩個人就打起來﹐滾到地上
﹐巡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胡適抓進巡捕房。

不久胡適的朋友幫他交了罰款﹐把他保出來。胡適回到家裡﹐一照鏡子﹐才看
見自己渾身污泥﹐臉上還有傷痕﹐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想起“天生我材必有用
”﹐但是這幾個月在上海﹐自甘墮落﹐一事無成﹐如何對得起自己﹖如何對得
起母親﹖

當天他就寫信辭去華童公學的教職﹐因為他認為自己的行為已玷污了這個學校
的名譽。好友許怡蓀來看胡適﹐勸他擺脫一切﹐去參加庚款公費留美考試。胡
適靠朋友的幫助﹐湊了些錢還債、安家﹐然後在上海閉門讀書﹐準備留考。兩
個月後﹐又向遠房親戚借了筆錢當路費﹐動身赴北京考試。留美考試分兩天﹐
第一天考國文和英文﹐過了才能考第二天的動物學、物理學、西洋史等。國文
題目是“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說”﹐胡適異想天開寫了一篇考據“規、矩”的
文章﹐哪曉得看考卷的先生也是考據迷﹐大為激賞﹐評為100分﹔英文60
分﹐頭場被取為第十名。第二天的科目胡適都是抱佛腳臨時準備的﹐所以考得
甚差﹐所幸第一天考得好﹐總平均59分多﹐在錄取的70人內﹐排名55。
這七十人裡﹐除胡適外﹐還有大名鼎鼎的趙元任﹐排名第二。

胡適這回北上考試﹐很怕考不取給人笑話﹐於是把表字裡的“之”字去掉﹐用
一個從來沒用過的名字“胡適”應考。八月﹐胡適到上海等船出洋﹐二哥紹之
從東北趕來送行﹐以家道中落﹐勉勵胡適出國去學鐵路、礦冶﹐以振興家國。
胡適對路、礦都沒什麼興趣﹐但為避免兄長失望﹐決定出國學農﹐以農救國。
八月十六日﹐胡適登船負笈美國。就這樣﹐十九歲的少年胡適﹐成為第二批庚
款公費留美的學生。

胡適在美國讀書一共七年(1910-1917)﹐前五年在康乃爾大學﹐後
兩年在哥倫比亞大學。這段時間胡適的日記又稱為“藏暉室〔答L〕記”或“
胡適留學日記”﹐是現今胡適日記裡最完整的一段。在康乃爾大學的頭一年半
﹐胡適在農學院﹐修植物學、化學、氣象學等科目。胡適相當用功﹐第一年文
平均成勣在85分以上。胡適不是農家子弟﹐所以算是從頭學起。有一次農場
實習教洗馬加轡﹐胡適和老師說﹕我們中國種田﹐是用牛不用馬。老師說﹕不
行。所以胡適只好乖乖學洗馬﹐還挺有興趣的。到了第二年﹐因為第一年的得
成勣﹐可多選兩學分﹐胡適除生物學、地質學外﹐加選一科種果學。沒想到這
科加選居然促使胡適改行。原來種果學有一個禮拜是蘋果分類實習﹐一共40
種不同的蘋果擺在桌上要分。老美同學都是農家子弟﹐看一眼就知道蘋果名稱
﹐可憐胡適以前連蘋果大概都沒看過﹐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分照手冊分了20
個﹐而且大部份還是錯的。胡適當天晚上想﹕我花了兩個小時﹐到底學到了什
麼﹖中國連蘋果的種子也沒有﹐學這個有什麼用﹖

農學對胡適來講﹐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了。而他對文學哲學的興趣﹐已經在頭一
年顯露出來。除了本科以外﹐胡適常常在讀“課外書”﹐包括詩經﹐說文﹐哥
德﹐莎士比亞等等﹐還寫了一篇“詩三百篇言字解”。這是胡適第一篇學術論
文﹐後來蔡元培就是看到這篇文章﹐請胡適到北大教書的。1912年春﹐胡
適轉到文學院﹐讀起哲學﹐歷史﹐政治﹐文學﹐才算得心應手。胡適也在這個
時候﹐開始他的“演講生涯”。原來在1911年辛亥革命﹐中華民國成立﹐
美國各地對這個“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極有興趣﹐胡適常常應一些社區之
邀﹐和美國大眾講解中國的革命政府。胡適越講名氣越大﹐到了應接不暇的地
步﹐有關中國的題目﹐都來找胡適講。胡適為了充份準備﹐常常耽誤學業﹐還
間接造成後來他轉學哥大。雖是如此﹐胡適並不後悔﹐他始終認為公開演講是
一個很好的訓練﹐強迫他組織自己的感想﹐知識﹐也鍛練自己的膽識和寫作能
力。為了對他要表達的題目了解更清楚﹐就必須對有關的知識加以研究分析﹐
並且用合乎系統和邏輯思考的方式表達出來。從這個時候開始﹐胡適就對演講
樂此不疲﹐興趣達四五十年不衰。

1914年六月﹐胡適在康乃爾大學文學院畢業﹐繼續念哲學研究院﹐一年之
後轉學哥大。胡適轉學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到處演說的“後遺症”﹐校
方認為胡適花在演講的時間太多了﹐以致荒廢學業﹐所以不准他延長獎學金。
另一個原因是胡適因為演講太多﹐在小城綺色佳人儘皆知﹐訪客日日不斷﹐大
有“買藥女子皆識韓康伯”之慨。胡適想“萬人如海一身藏”﹐跑到紐約這般
大城市就可以“藏身”了。當然胡適到哥大最主要的原因﹐是當時哥大在學術
界的聲望極高﹐胡適要念的哲學更是其中翹楚。這裡頭有大名鼎鼎的杜威﹐在
胡適轉學到哥大後﹐就成了胡適的指導教授。胡適在哥大待了兩年﹐1917
年五月結束學業。所以胡適的博士學生生涯﹐連在康乃爾的一年算在內﹐一共
只有三年﹗

這七年的留學生活﹐對胡適一生的影響非常大﹐許多胡適的“基本信念”﹐都
在這個時期成型。所以在談胡適回國擔任北大教授﹐“暴得大名”(胡適語)
之前﹐這兒先來談談這七年裡“胡適思想”的歷程﹐和一些耐人尋味的故事。

胡適一生不信鬼神﹐不信宗教。在他十一歲讀朱子小學裡司馬溫公的“家訓”
和資治通鑒裡范縝的“神滅論”時﹐這個思想就已形成。但是在胡適在出國的
第二年暑假參加基督教夏令營時﹐聽人講道﹐大為感動﹐願為一個基督徒。然
而後來胡適又回到自己的信念裡﹐他認為當時他們用“感情的”手段來“捉人
”﹐而造成自己情緒上的“反動”﹐對這種“把戲”“深恨之”。

胡適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無後論”﹐認為當時中國人為了傳宗接代﹐造成了社
會上的許多流弊﹐如男人娶妾﹐生育太多﹐男尊女卑等等﹐並引用培根的話﹐
認為一個男人娶妻以後﹐大概一生就差不多了﹐再難有大作為﹐世上有大成就
者﹐多是不婚無子之人。是以胡適主張無後﹐就算有後﹐財產也不傳子孫。在
留學日記裡﹐還有列“近世不婚偉人”十三個。其實胡適早在“競業旬報”的
時代﹐就有同樣的論調﹐他不是真要人“不婚無後”﹐而是要人以“社會”為
妻為子﹐努力貢獻社會。當然胡適自己後來也結了婚﹐有了小孩。胡適也無可
奈何﹐寫了一首詩“我的兒子”﹐開頭就說﹕“我實在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
了。無後主義的招牌﹐于今掛不起來了。”

在這段時期裡胡適也培養出對政治的興趣。1912年中華民國建立﹐是他對
政治關心的開始﹐而那一年適逢美國的大選年﹐威爾遜﹐塔虎托和老羅斯福三
強鼎立﹐是美國最精彩的大選之一。胡適當時在修一門“美國政府與政黨”﹐
教授要全班同學每人訂三份立場不同的報紙﹐並擇定一個候選人作為支持對象
。胡適選定老羅斯福﹐還去聽羅氏的演講。當天羅氏恰好遇刺﹐子彈在身中﹐
但羅氏仍演說65分鐘後﹐才延醫疹治﹐胡適非常佩服。胡適曾發起“政治研
究會”﹐並擔任過世界學生會會長。不只如此﹐他對當時轟動一時的“宋教仁
”案也極關注﹐在日記裡幾乎收錄了所有有關的電文。

1914年歐戰爆發﹐胡適極為關注﹐並且認真的思考“和平主義”和“世界
主義”。一年後日本對中國提出“二十一條要求”﹐海外留學生群情激憤﹐主
張對日宣戰。即使在這個時候﹐胡適還是不肯接受戰爭。他寫了一封公開信﹐
張對日宣戰。即使在這個時候﹐胡適還是不肯接受戰爭。他寫了一封公開信﹐
冷靜的告訴大家中國根本不是日本的對手﹐真打下去﹐中國必定慘敗﹐那些誇
夸大言的人﹐都將是中華民族的罪人﹗

胡適當時的想法﹐和他早年對老子“不爭”哲學的信仰很有關係。胡適雖然說
後來他的想法改變了﹐但事實上這個“理智的愛國主義”(李敖語)在胡適心
中一持續到後來的抗戰前﹐甚至持續到他晚年在台灣對“自由中國雜誌”的態
度﹗

當然﹐胡適的留學生活並不是全然如此嚴肅的。他也曾四處遊玩﹐但僅限於美
東地區。對於美國這個國家﹐他很仔細的觀察﹐對於宗教﹐社會﹐家庭﹐胡適
都以自己的中國背景加以分析比較﹔對於自己的國家﹐除了政治以外﹐對漢字
的改良﹐文學的改革﹐都有獨到的意見。胡適也常作詩﹐這些在“留學日記”
裡﹐有很完備的記載。由於胡適四處演講﹐發表文章﹐中外朋友都多﹐算得上
是留學生裡的風雲人物﹐單看他在1916年一年內﹐收到1210封信﹐寄
出1040封﹐就可以想見他多麼的“不務正業”。在這段期間內﹐胡適先後
對兩個女子動過感情。第一個是美國女友韋蓮司﹐另一個則是中國才女陳衡哲
(莎菲)。
其實胡適是很傳統﹐也很“放不開”的人。在康乃爾四年大學生活﹐他一次也
沒去過女生宿舍找過朋友。這位韋蓮司小姐﹐是個很不拘小節的人﹐在二十世
紀初的美國﹐她的談吐穿著都算“驚世駭俗”﹐但才子胡適偏偏就欣賞她﹐兩
年裡寫了一百多封信﹐韋蓮司保存這些信函達五十多年﹐直到胡適死後﹐全數
寄給胡夫人。胡適和韋蓮司的關係到底如何﹐沒有一個定案﹐但胡適本人是否
認其中有戀愛的。

胡適與陳衡哲則是文學結緣。1916年夏﹐胡適和朋友們的“白話論戰”是
與陳衡哲通信的開始﹐五箇裡通了四十多封信後﹐才見了一面。以兩人絕高的
才情﹐當真是天生一對。但是當時陳衡哲已是胡適好友任叔永的女友﹐胡適字
早訂過親﹐進一步的感情當然是不可能了。後來胡夫人江冬秀生了一個女兒(
後麼折)﹐胡適取名為“素斐”﹐音近陳的英文名莎菲﹔陳衡哲回國後寫了一
篇小說“小雨點”﹐有一章隱約引射到她和胡適的感情﹐發表前被胡適看到﹐
堅持要她修改那一章。這些都可以證明胡、陳之間互有心意。然而胡適還是否
認﹐一直到四十多年後﹐他還堅持陳衡哲當年是抱“獨身主義”的。

胡適的博士論文題目是“中國古代哲學方法之進化史”﹐因為胡適在哥大的生
活實在太忙﹐要演講﹐投書﹐“談戀愛”﹐還在最後一年掀起了文學革命(後
述)﹐一天到晚和朋友辯論﹐寫白話詩﹐“撈魚摸蝦﹐耽誤莊稼”(唐德剛語
)﹐論文只寫了9個月(243頁﹐9萬多字)就匆匆交稿﹐在1917年5
月參加博士口試。依哥大當時規定﹐考後的結果有三種﹕小修通過(就是過了
)﹐大修通過(保留通過﹐論文修改後還要再考一次)和不通過。“過了”以
後還要自費印100本論文﹐繳出後才能拿學位。胡適很不幸的考了個“大修
”﹐所以1917年胡適回國時﹐是沒有博士學位的。然而胡適那種讀書人的
“頭巾氣”很重﹐在日記裡還是寫“5月22日﹐吾考過博士學位最後考試”
﹐這倒不是要騙自己﹐而是要面子﹐因為胡適的留學日記到後來﹐除了給自己
留記錄外﹐還在“新青年”上發表﹐根本是寫給別人看的。胡適又不願意說謊
﹐就狡滑的用“考過”代替“通過”﹐寫在日記裡。然而胡適沒改論文﹐也沒
再考一次﹐是年6月就離開美國了。這裡的原因是﹐當時胡適已經在國內發表
文章﹐並得到北大的教授聘書。是在哥大再熬兩年﹐還是回國干番事業﹖胡適
當然選了後者。兩年後胡適在哥大的指導教授杜威到中國訪問演講﹐胡適已是
中國學術界的風雲人物﹐杜威也深以有胡適這般的學生自豪。其實胡適的論文
開中國哲學史研究之未有﹐質量沒有問題﹐問題在他的論文“氣魄太大”(唐
德剛語)﹐和論文“小題大作”的體例不合。後來杜威在中國﹐發現他當年“
當掉”的學生有如此聲勢﹐於是將“大修”改為“小修”﹐算是對當年“誤殺
”的彌補。一直到1927年﹐胡適帶著在上海印刷的100本論文﹐再臨美
國﹐補辦手續﹐才取得博士學位。對胡適自己而言﹐這件事還是一生中的一個
遺憾﹗

胡適在1917年7月回到中國﹐在上海待了12天﹐就回績溪老家。老母肄
門而望﹐盼了7年﹐終於盼到兒子學成歸國。當時胡母臥病已久﹐活著能看到
胡適回來﹐心裡非常安慰。胡適在家鄉待了1個月﹐在8月底動身前往北京大
學擔任哲學系教授。離開家鄉前他曾去看未婚妻江冬秀﹐當時在江家﹐樓上樓
下暗裡都擠滿了人要“看戲”﹐江冬秀害羞不肯和胡適見面﹐胡適非常“紳士
”﹐不但沒有勉強﹐第二天還寫了一封信給未婚妻﹐抱歉讓他為難。

9月20日北大開學﹐胡適教授開一門“中國古代哲學史”﹐開頭第一章以“
詩經”作時代說明﹐從周宣王之後開始講起﹐把這一般“滿腦子三皇五帝”的
學生聽得張口結舌﹐因為上個學年的教授陳漢章從“伏羲”講起﹐一年才講到
商朝“洪范”﹗當時胡適才只有27歲﹐許多學生瞧不起他﹐這些學生裡有後
來成為史學家的顧頡剛﹐他聽了幾次課﹐聽出道理來﹐跟同學說﹕胡適讀的古
書是沒有老教授多﹐但是他用新方法來研究老問題﹐裁斷上是足以自立的。殺
時傅斯年(後來曾任台大校長)是中文系裡黃侃教授(章太炎之高足)的得意
弟子﹐和章、黃一樣是“守舊派”的。傅斯年當時和顧頡剛同住﹐聽顧一力稱
贊胡適﹐跑去旁聽﹐也是大為嘆服。後來北大學生辦“新潮”﹐和北洋政府抗
爭﹐傅斯年就是其中主將。胡適在北大的名氣越來越大﹐名聲也相當好﹐新派
人物崇敬他沒話說﹐連舊派人物也很尊敬他。胡適的演講又開始“應接不暇”
﹐訪客不斷﹐有要文章寫序的﹐有要改稿的﹐當然也有來“看胡適”的。胡適
後來在北大開課都得要用最大的教室﹐因為旁聽的人太多。這些旁聽的學生荔
﹐就有北大的圖書館事務員毛澤東。

然而胡適之所以回國後“暴得大名”(胡適自語)﹐最初的原因是他的“文學
革命”。白話文學運動在中國近代史上有極深遠的影響﹐在這兒宜將其因果作
一個交代。

早在胡適出國之前﹐中國就有白話報紙﹐胡適也寫過白話文﹐但當時沒有人認
為白話是“文學”﹐更沒有人以為白話可以作詩詞戲曲。這個觀念是胡適第一
個提出來的﹐所以胡適絕對是白話文學的第一人。而這驚天動地的白話文學運
動﹐卻是在很偶然的情形下發生的。當胡適還在哥倫比亞大學﹐1916年春
時﹐他就有“活文學”的想法﹐認為文言文已是半死的文字﹐白話文才是活的
文字。白話可以產生第一流的文學﹐不但如此﹐而且白話作的小說詩詞﹐戲曲
早已存在﹐這些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文學。此說一出﹐胡適的朋友大多不以為裙
﹐在哈佛大學的梅覲莊尤其反對。大家開始筆戰。到了夏天﹐出了一件小事﹐
居然成為“文學革命”的“導火線”。

1916年7月8日﹐胡適的朋友任叔永、陳衡哲、梅覲莊、楊杏佛等到綺色
佳附近的一個小湖玩﹐不料天降大雨﹐船差點兒翻掉。事後任叔永有詩記其事
﹐並寄給在紐約的胡適看。胡適以為其中有現代文字﹐也有陳腐的死文字﹐讀
起來非常不舒服。回信給任叔永、梅覲莊看到﹐都是憤憤不平﹐梅覲莊更寫了
一封措詞激烈的信給胡適﹐說文字必須經第一流的文學家、美術家鍛練琢磨﹐
才成文學﹐白話不過是“俗字俗語”絕不成文學。

胡適接到信後﹐一時童心大發﹐寫了一首詩“答梅覲莊”。胡適一生寫了很多
首詩﹐而這是第一首白話詩﹐也是最長的一首詩(一百多句)。此詩一出﹐胡
適的朋友全氣得跳腳﹐為什麼呢﹖就來看幾句吧﹕

“人閑天又涼﹐老梅上戰場。拍桌罵胡適﹐說話太荒唐﹗
說什麼中國要有活文學﹗說什麼須用白話作文章﹗。。。
若非瞎了眼睛﹐定是喪心病狂﹗”

“老梅牢騷發了﹐老胡呵呵大笑。
且請平心靜氣﹐這是什麼論調﹗文字沒有古今﹐卻有死活可道。
古人叫作欲﹐今人叫作要。古人叫作至﹐今人叫作到。
古人叫作溺﹐今人叫作尿。。。。古人乘輿﹐今人坐轎。。。
若必叫帽作巾﹐叫轎作輿﹐何異張冠李戴﹐認虎作豹﹖。。。”

當然胡適並不是全詩都在“打油”﹐胡適清楚的說明﹐文字有死活﹐現代的人
就要用現代的文字來作文章﹐讓大家都讀得出﹐看得懂。讓我們就來作文學家
、美術家﹐把白話拿來鍛練琢磨﹐出幾個白話的囂俄﹐出幾個白話的東坡﹗

於是在胡適當留學生的最後一年﹐除了自己的論文外﹐“文學革命”成了他胡
活的重心。胡適一方面在前人作品裡找白話詩詞﹐以支持他“白話文學”的理
論﹐一方面身體力行﹐自己開始大作白話詩。在他最後一年的留學日記裡﹐處
處可見詩作。有的套用舊詩詞的格式﹐有的則是毫無拘束的新詩。後者後來多
被胡適收入“嘗試集”中。

胡適提出“文學革命”的口號﹐其實真正的內涵﹐就是要“語文一致”﹐我們
如何講話﹐就如何作文﹐文章讓人看得懂﹐說得出意思﹐不用加“註釋”﹐所
謂“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在1916年8月﹐胡適首次提出著名的“
文學革命八條件”﹕

不用典
不用陳套語
不講對仗
不避俗字俗語
須講求文法
不作無病呻吟
不摹仿古人
須言之有物

是年11月﹐胡適將自己對文學革命的意見﹐和他和朋友討論的心得﹐總結為
一篇文章﹐在第二年一月的“新青年”上發表。由於顧慮到國內守舊勢力很大
﹐加上胡適當時在國內沒什麼名氣﹐他也不是那種“譁眾取寵”的人﹐所以這
篇文章相當謙虛--“文學改良雛議”。然而這篇文章力量之大﹐造成了民國
初年的“新文學運動”﹐徹底改變了中國千百年來“語、文分家”的文風。現
代文學史的文獻裡﹐這篇當數第一。當時新青年的主編陳獨秀對新文學的形式
結構﹐還很疑惑﹐看到這一篇文章後﹐再無懷疑﹐再下一期新青年裡發表“文
學革命論”﹐盛稱胡適為文學革命“首舉義旗之急先鋒”﹐並激烈表示“余甘
冒全國學究之敵﹐高張文學革命軍大旗﹐以為吾友聲援。”不只陳獨秀﹐連古
文家錢玄同也贊成新文學的主張。1918年﹐新青年開始登載白話文﹐並採
用胡適最先提倡的新式標點。4月﹐胡適已任教北大﹐發表“建設的文學革命
論”﹐說明文學革命的目的﹐是要用國語來創作文學﹐有了國語的文學﹐才有
文學的國語﹐如此“國語”才是真正的國語。5月﹐魯迅第一篇白話小說“狂
人日記”在新青年發表。青年學生爭先購閱﹐新青年大為轟動﹐一改剛創刊時
的蕭條景象。

白話文學運動﹐在1920年政府宣佈將國校教科書逐步改為白話文後﹐得到
了最後的勝利。然而﹐自20世紀初期初有白話報開始﹐為什麼要到胡適等人
大力鼓吹下才成功﹖這裡的原因有不只一個。辛亥革命後﹐雖然各地戰火不息
﹐但是各項實業次第展開﹐雛型的中產階級已經產生。這些人的數量雖然佔全
中國人口比例甚小﹐但在社會上的活動力及影響力確很大。白話文好寫好懂﹐
因此因緣際會﹐成為中產階級和知識份子的大眾傳播工具(那時主要是報章雜
志)。白話風行之後﹐新思想﹐新觀念更容易傳播﹐更擴大了上述階層的人數
﹐白話的“市場”就越大了。除此之外﹐胡適、陳獨秀等全力推展白話文﹐是
高級知識份子“走下台階”和所謂“不登廟堂”的玩意兒打交道的第一次。當
時的學術界﹐幾個近代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嚴復、康有為、章太炎、梁啟超都健
在﹐梁才四十多歲。然而﹐這些學者卻都已從第一線退下來﹐在學術上算是“
功成身退”了。而胡適回來﹐先以白話文學運動“暴得大名”﹐繼而首度用西
方哲學的方法整治漢學﹐後來又開考據通俗小說及佛經的先河﹐順理成章的填
補了這段空白。而胡適最為老輩學者稱道的﹐是他的“舊道德”幾無可議。他
在1917年12月不背婚約﹐和江冬秀結婚﹐較之陳獨秀到妓院鬧場﹐胡適
自然成了新學者裡的第一人。

如果胡適僅以白話出名﹐那他在學術界的影響力就很有限。胡適自己也了解這
一點﹐在北大他以新觀念、新方法把舊學“貫穿”起來﹐建立了一個新系統。
1919年2月﹐“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出版﹐轟動學界。胡適花了很多精
神在古書的校勘、考證﹐即是對當時舊派學者的回應。他的舊學火候縱有不足
﹐但是新穎的考證方法加以彌補﹐不但舊派學者做不到﹐當時也從來沒有人這
樣做過。尤其以邏輯方法治“墨經”﹐更得時論推崇。蔡元培贊之“不讓乾、
嘉學者”﹐連當年影響胡適最大的梁啟超﹐這時反而受到胡適的“刺激”開始
重理舊業。1920年代初期﹐梁啟超出版“清代學術概論”、“先秦政治思
想史”和“墨經校釋”﹐都是因胡適的刺激下寫的。1922年秋﹐粱啟超在
北大演講“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事先在報紙上登廣告﹐說凡欲往聽者
當備該書一冊﹐一時坊間所有存書頓售一空﹐胡適看在老前輩的面子上﹐第二
天和梁一起參加。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梁啟超說﹕“而績溪諸胡之後有胡
適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學﹐有正統派遺風。”

胡適當時才三十歲﹐已經“名滿天下”﹐各方迎迓。上海商務印書館邀請他來
主持。編輯主任高夢旦說﹕我們缺少一個眼睛﹐希望胡適能來作商務的眼睛。
胡適考慮之後謝絕了(後推薦王雲五﹐創造了商務的輝煌時代)﹔北洋政府請
他任教育部次長﹐他更不干﹐只有北大教務長﹐是被選出來的﹐力辭不成才勉
強作了。胡適的想法是﹐他才三十歲﹐要干自己的事業﹐他可以有十年、二十
年的工夫來“著書立說”。胡適並和朋友約定﹕20年不干政治﹐20年不談
政治﹐從文化著手﹐從教育做起。

然而﹐天不從人願。就在胡適30歲這一年(1919)﹐發生了兩件重要的
事﹐加上後來國內大環境的變動﹐和胡適自己的熱心腸﹐胡適終於提起筆來﹐
開始論政。“約定”的20年後﹐終於步入政治。30歲對胡適恰是一個分水
嶺﹐30歲前的故事已經講完﹔30歲之後﹐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 aries (江南燕)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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