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楼下住了许多马来西亚的侨生,他们总以南洋咖啡的香味,把我“引”下楼,然后一边请我品尝,一边对我讲述棕榈林和橡胶园的故事。
棕榈果实成熟的时候,连不到十岁的儿童,都加入采收的行列。较小的孩子把果
实集中,交给大孩子骑着脚踏车运送。
至于采收橡胶,则更辛苦。四、五点钟就得起床,拿着小刀,沿着橡胶树皮割出
一条条的沟槽,再把桶子挂在下面。
“不那么早起,收不到橡胶。太阳一出来,胶汁就不流了。”他们比手画脚地形容。从他们的笑容中,好像见到了童工的辛苦,也看到了童玩的欢乐,竟使我悠然向往,在心里勾绘出一幅幅“椰子涛、榴梿香”的南洋风景画。
◎住在树上,但坐电梯上去
一九九四年,应马来西亚侨社的邀请,我终于踏上了那块土地。只是当我到达吉
隆坡时,见到的不是成片的橡胶林,而是成林的摩天高楼。
“外面的人都以为我们住在树上。”当地的华侨笑说:“我们是住在树上,只是
要坐电梯上去。”
那一次往返,我由马来西亚南方的新山,到北部的槟城,共作了三场演讲,也在
旅途中见到了向往已久的南洋景观。
马来西亚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佛教、回教、印度教,交
织成丰富的人文景观。但是每当我走进华人社区,都觉得自己回到了中国。
演讲时,感觉就更强烈了。我原本以为当地学生的中文程度不可能好,必须讲得“慢而浅”。直到接触,才发现他们的程度一点也不比国内差;后来才知道,原来在
华侨社团的努力下,许多孩于由小学到中学,每一科都使用华文教材。
◎流血、流汗,只为推展华文
记得有一天新山的侨领请我吃饭,微醺中,一位华侨说:“刘先生,您知道吗?
几十年来,为了推展华文教育,我们是真真正正地流血、流汗。”
另一位感慨地接过话:“我们要缴两份税,一份给马国政府,一份给华文教育。
但是为了推展母语,为了不忘本,我们心甘情愿。”
他们称国语为“母语”。事实上,他们的上一代可能来自不同的地方──广东、
海南、福建……。只是当他们聚在一起,必定用国语交谈,他们也要求自己的孩子学
好华文、华语。
那一次离开马来西亚,我除了带着许多美好的记忆与友情,也带了许多华文教材
。我要让美国的华人朋友看看,什么是“不忘中华文化的本”。
◎人不能忘本
一九七八年,我是应丹维尔美术馆的邀请,担任驻馆艺术家,向美国民众介绍中
华文化而赴美的。后来转往纽约,在圣若望大学教书,也是推展中华文化。近几年更
为了撰写“中国文明的精神”,而经常到大陆,并在世界各地研究。
十九年跑下来,我渐渐发觉,推展中华文化的成功与否,不单在于我们有没有努
力去做,更在于“中国人有没有忘本”。
记得有位韩国华侨对我说:“我们韩国华侨,个个说中国话,中华文化才是真正
伟大的文化。”他甚至指着地,夸张地对我说:“你知道吗?在中国,我老家,地上
挖个坑,再把土填回去,那土一定会高起来。可是在这里呀!那土不但不高,还低些
,因为不实在。”
但是当我到日本,华侨子弟学中文的情况就大不同了。许多人除了日文原有的汉字,其他的中文几乎一概不知。
◎文化自尊在哪里?
至于美国,可能更糟,很多在国内已经上到小学中年级的孩子,移民美国之后,
非但变得洋腔洋调,而且把中文全扔了。
我起初非常不解。后来跟这些孩子的父母接触,才弄懂。记得一位父亲对我得意
地说:
“瞧!我儿子现在英文说得多溜,真为我争了口气。”又强调一句:“到美国嘛
!就要像美国人,要不然怎么跟洋人拚?”
我不能说他错。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想想,如果让孩子保持中文能力,有多大
的好处。且不说阅读五千年的中文典籍,单看现在的美国公司,为了发展中国市场,
对中文人才的需求,就知道了。
◎在异乡作个挺胸的华人
最近看到电视上采访华裔名人张镇中,这位休斯公司资深副总裁,每天在办公室
恐怕连讲一句中文的机会都没有,居然说他总是告诉孩子:
“每天照照镜子,你是黄皮肤、中国人,要了解中国历史。”
我发现许许多多受高深教育的华侨,都会要求他的子弟学中文、说国语,因为他
的眼光远、眼界宽。他知道一个人先要不忘本,才能有文化的自尊、有独立的人格;
也才能在一个有种族歧视的社会,不卑不亢地奋斗。
想想,当做父母的人,每天要求子弟学中文,自己却表现一副崇洋心态,梦想变
成蓝眼睛的时候,他的孩子可能真用功吗?
想想,当你自觉中华文化不如人的时候,你在异国能挺起胸吗?只怕表面挺起了
,骨子里也是软的。
想想,为什么在马来西亚、韩国,甚至华文受压制的印尼,中华文化都推展得比
日本、欧美好?足不是因为前几个地方的华侨,打心底认为“中华文化更博大精深”
?
各位年经朋友!未来无论你在中国或海外,也无论你是用哪一种语文跟人沟通。
如果你希望自己能站得稳、立得直,不致从一开头便在气势上输人,就应该从小培养
自己的文化自尊,且从心底里告诉自己:
“我以中华文化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