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拘一格见人才    龚鹏程

 

        我国流通最广的一本文章选集《古文观止》中曾收录了王安石一篇《史记孟尝君
列传书后》,是读‘史记’的读后感。文章极短,只有二百余字。说孟尝君养士三千
,靠着鸡鸣狗盗之徒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但正因为其门下多鸡鸣狗盗之徒.故“士
所以不至矣”。翻案出奇,笔力实在教人佩服,足以为文章之典范,相信不少人都是
印象深刻的。

        我读此文,却常感叹:王安石之所以失败,不是没有道理的。为什么呢?

        士君子立身高洁.以道义自期,不齿与鸡鸣狗盗之辈共事,固然可以显士节狷介
之操。但当日孟尝君倘若不是在门下养着这么些鸡鸣狗盗,性命顷刻不保,还能干什
么呢?不只孟尝君如此,信陵君所结交者亦为击柝抱关之士。优容这些人,未必是因
缓急时可有所恃,实乃由此显示君子有容人之雅,且能欣赏不同领域中不同性质的人才。若以孔子论人的标准来说,则这种型态,类乎狂者,与狷者恰好形成了一种对照

        狷者比较适合要求士君子立身端已是对自己的期许;欲以此成就事业,号召朋侪
,便颇有不足了。王安石在未出任宰相时,广获好评,执政后却到处树敌,被称为“
拗相公”,正是因为气局稍隘,未免示人以不广。由他评《史记》的论点不难看出他
失败的原因。

        然而,知识分子中,有此毛病者岂仅王安石一人?孔子说:“君子群而不党”,
但事实上历代党争不断。知识分子不只看不起会学鸡叫学狗钻洞的朋友,也对跟他“
知识”不同、“分子”互异的人抱持恶感,不齿与之同列。善于“春秋责备贤者”,
而不大懂得成人之美,更难得去欣赏与自己不同的人的成就。这就不免党同伐异起来
,争闲气、闹意见,弄得自己既不愉快,世界也徒然纷扰不安。

        例如我有时会碰见一些可敬的朋友忽然别扭了,说某某人凭什么也获邀参加那个
聚会,也得了那个奖?他去我就不去;他得奖我就不想要这个奖了。或者说我花了多
少心血才拥有这个名衔,他凭啥也要跟我一样?又成说你礼遇他,那要把我放在什么
位置?与他同列,我是不愿去的,在他位下更是羞辱……凡此种种,不都是王安石式
的执拗吗?

        又或以知识之界城自限,自以为某某为我之专业,不容他人染指,看不起同行,
也不能欣赏不同知识领域之价值与标准。这种情形,在我们这个知识专技职业时代。
尤其普遍,每天你在学校,在会议上总会碰到好几个。

        我不敢要求知识分子们检讨反省这种心态,只能说我不喜欢这种态度。旁人每以
此自喜其立节之高时,我辄惜其局度之隘。他人或以此自彰其道业之盛时,我亦颇觉
其无谓。因为市井之中,屠沽之辈,不乏英雄。鸡鸣狗盗,一艺之长,也不容抹煞。
何况,看人用人,如写文章,韩愈说:“牛溲马勃,唯取所用焉”,天地无弃物,取
人当人取其所长。太过狷介矜持,或许可以彰扬自我,但究竟何所裨益于社会?倘因
如此狷介的结果,反而造成了知识分子之间的计较与分化,那就更不上算了。

        从前龚定庵有诗云:“我劝天公齐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我人虽非天公,何
尝不可秉此眼目以观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