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译 哈 姆 雷 特: 王 子 复 仇 记

.

This version is in Jianti text.  |
Go to: fanti text | English text|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新 译 哈 姆 雷 特: 王 子 复 仇 记

莎士比亚 原着

邹孟武 译

Robert M. W. Tsou, ◎1998

Email: rmwtsou@yahoo.com

请尊重版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前 言


两年前的某一天,住在达拉斯的孟威家兄打电话给我,问我有何业余消遣,
他想要知道我有无计划搞些新玩意。家兄和我年纪只差两岁,并且嗜好相同,也
是同行医生,所以我们无聊时常常会做些同样的娱乐活动,例如登山、钓鱼、写
作、搞电脑等等。当时我想了想,就回答他说:我们从小来到美国,现在一晃已
过了三十多年;今天,我们对欧美的社会也算有了相当的认识。可惜我们对西方
的第一大文豪、诗人、及剧作家莎士比亚却了解甚少。当然,我们在高中时期也
读过一些学校 指定的莎氏作品,但是当时我们对它们既无兴趣,也看不太懂,所
以一直都没想要去进一步的认识它。

现在年纪稍长,每每步入一英文书店,总可见到莎士比亚的丛书摆得一橱柜一橱
柜的,可见莎翁的作品必有它的妙处,四百年来能如此的脍炙人口。 再之,只要
问任何欧美人士他们最顶尖的文学家是谁,他们总会异口同声的回答:“莎士比
亚。”现在我们身在外国,对他们的文学巨擘却不懂,这岂不该惭愧?所以我当
时就和哥哥说:我们开始来一齐研究莎士比亚。我还建议∶既然最好的学习方法
就是“教人,”而最好的教人方法就是把英文原文译成中文,我们就各选一部莎
翁的作品来翻译成中文吧。当时我就抢先选了《哈姆雷特》,因为它是公认最有
名的。哥哥选了四大悲剧中的《马克白斯》。

我还提议了一点,那就是:莎翁的作品既然等于是英文的“文言,”我们最好也
能用中文的文言来翻译它。后来,我发觉这实在是太难了,并且一贯的文言也略
嫌古板。笔者不才,中文墨汁喝的究竟也不够多,无法用生动的文言来表达,翻
译出来的多半都“半文不白”,难登大雅之堂。这些还请读者们多多原谅。不过,
剧中国王的对白笔者还是尽量用古代宫廷里的语气来翻译,笔者认为,这样较能
符合一个国君的身份。

据笔者所知,现在市面上《哈姆雷特》的翻译本至少就有两部。我希望这本《新
译哈姆雷特》能为大家提供一滴新血,增加国人对此出戏的了解。书内我尽量的
避免翻译小说的“英式中文”通病,用中国人讲话的口气来翻译。注重“译义”,
不一定讲究“译字”。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在第一幕第四景里,当哈姆雷特说
"Why, what should be the fear? I do not set my life at a pin's fee"
时,照字翻译就会变成:“有何可惧?我早已把我的生命看得不值一枚针,”
这句话听了会使中国人莫名其妙。所以,笔者把这句翻译成∶“有何可惧?我早
已把我的生命视得轻于鸿毛。”这样子,不但意思对了,中文读起来也比较顺畅。

有一点笔者必需强调的就是:莎氏的这些作品是话剧的剧本,不是小说。它们原
是供演员们演出来让观众看的,不是给人们当小说读的;读书与看戏完全是两回
事。读译本和读原文也是同样的两回事;译本不能代替原文,就像读剧本不能代
替看戏一般。笔者希望懂英文的朋友们能把这本《新译哈姆雷特》当做一本参考
书,做为认识原文的一个踏脚石。如果读者们有机会去观看此剧的演出 (电影也
好,) 那是更好不过的。

笔者翻译此书,利用夜晚和周末,断断续续的花了近一年的功夫。这一年的学习,
使我完完全全的变成了一个莎翁作品的热爱者。《哈姆雷特》这一剧也读、听过
了不下百遍。就像平剧里的《四郎探母》,它真可说是“百听不厌。”在同时,
家兄的《马克白斯》也告完成。现在我把这些成果和英文原文一齐放在电脑网路
上,让国人也有机会共同享受到莎士比亚的奇才;希望能为中、英文学的沟通作
些贡献,并且也希望能得到抛砖引玉的功效。


邹孟武

1998 年五月于美国洛杉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剧 中 人 物




哈姆雷特 丹麦王子

克劳地 丹麦国王, 哈姆雷特之叔

葛簇特 皇后, 哈姆雷特之母, 最近改嫁于克劳地

鬼魂 先王, 即哈姆雷特父亲之灵魂

波隆尼尔 御前大臣

雷尔提 波隆尼尔之子

欧菲莉亚 波隆尼尔之女

赫瑞修 哈姆雷特之密友

罗生克兰 |
盖登思邓 | 朝臣, 哈姆雷特同学

福丁布拉 挪威王子

傅特曼 |
孔里尼 | 丹麦之事务官, 派挪威之使者

马赛洛 |
柏纳多 | 守望卫兵
佛郎西斯哥 |

奥斯力克 朝臣

瑞挪都 波隆尼尔之仆

掘坟工人们

福丁布拉营中尉官

戏班演员们

英国使者们

丹麦朝廷之一绅士

祭司

水手们

众贵族, 女仕, 士兵, 信差, 与侍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幕
第一景:城墙上


〔地点是丹麦的艾辛诺尔堡。 在城墙的一平台上, 守卫柏纳多与佛郎西斯哥入〕

{此时正是深夜, 万籁俱寂。一片漆黑中, 佛郎西斯哥在城墙上站岗, 而柏纳多来接他的班}


柏: 谁在那儿? {接班人先问此话}

佛: 不, 你回答我! 站住, 请亮相! {站岗者警觉的反问}

柏: 吾王万岁! {这是口令}

佛: 柏纳多?

柏: 正是。

佛: 您很准时到。

柏: 此时已是午夜, 去睡吧, 佛兄。

佛: 谢谢您来接我的班。 今夜酷寒, 我胸中不适。

柏: 一切都还安静吧?

佛: 连只耗子都没闹。

柏: 那很好。 晚安。
您若见到我的伙伴们赫瑞修与马赛洛, 请叫他们快点。

佛: 我好像听到他们来了。

[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止步! 是谁?

赫: 是此地之友...

马: 也是丹麦王之忠心部属。

佛: 晚安吧。

马: 哦, 再见, 忠实的士兵。 是谁代替了你?

佛: 柏纳多接了我的岗。 晚安。


[出]

马: 你好, 柏纳多。

柏: 喂, 赫瑞修在吗?

赫: 他的部份在(注1)。

柏: 欢迎, 赫瑞修; 欢迎, 善良的马赛洛。

赫: 那物有无再出现? {此话一出,全场气氛突然开始紧张}

柏: 我没见到。

马: 赫兄说那个东西只不过是个幻觉,
虽然我们曾见过它两次, 但它仍是不足为信的。
因此我邀请了他今晚来和我们一起守望,
等此物出现时让他一睹为信, 并与其问话。

赫: 嗤, 嗤, 它不会出现的。 {一付不相信的样子}

柏: 请坐会儿,
让咱们再告诉您那顽固之双耳,
我们这两夜所见之事。

赫: 好, 那就让咱们坐下来,
听柏纳多叙述此事罢。

柏: 昨夜,
正当北斗星西边的那颗星 {手指着天上的一颗星}
在同一位置照明了此夜空时,
马赛洛与我--
那时, 时钟才刚响一...

[鬼魂入]

马: 嘘, 停止。 看! 它又来了!

柏: 就像先王的模样。

马: 您有学问, 赫瑞修, 您去向它问话(注2)!

柏: 您说它像不像已逝的国王, 看清楚它, 赫瑞修!

赫: 真像! 它令我战栗与惊愕。

柏: 它要您和它说话。

马: 问它事情呀, 赫瑞修!

赫: {对鬼魂大喝}
猖獗于此夜者, 是何物?
为何假冒已葬陛下之英姿, 披先王之战袍出没于此?
我倚天之名,命你回答!

马: 您触犯了它。

柏: 看, 它溜走了!


赫: 留下! 说话呀, 说话, 我命令你!

[鬼魂出]

马: 它走了, 不肯说话。

柏: 怎样, 赫兄, 您脸色苍白的猛在发抖,
您仍觉得这只是个幻觉吗?

赫: 有老天为证, 要不是我亲自目睹,
那我还不肯相信它呢!

马: 您不觉得它很像我们的先王吗?

赫: 就如你像你本人一般:
他身披之盔甲,
就是昔日他奋战那野心勃勃的挪威王时所穿的。
他脸上蹙眉怒目之表情,
就和他当年在冰原上大破波兰雪车军时一样。
这可真怪了。

马: 它就两次这般的, 在此夜深人静时全身披挂的出现于我们的守望中.

赫: 我真不知该如何去想。
不过, 据我看来,
这可能是我国将有突变之凶兆。

马: 好, 那么, 请坐下和我说, 您若知道的话,
为何我国国民们要这般的夜夜警惕了望,
为何我国要每日铸造铜炮, 并与外广购军备?
为何造船商均被迫毫无休假的终日工作?
有何外在之患,
须要我国如此的夙夜辛劳苦干?
有谁能跟我解释这些?

赫: 我可以; 至少相传是如此:
我们的先王
--他的形相我们刚刚才见到--
曾接受了那目空一切的挪威王福丁布拉氏所提出之一项单独挑战。
当时我们这英勇的哈姆雷特王
--这是吾邦众所周知的--
就在此战役中斩杀了福丁布拉氏。
事后, 依战前所立之合约,
福丁布拉阵亡就立即放弃其拥有之一块国土,
恰若反是吾王阵亡, 我国也将放弃同样的一块国土。
哪知当今那乳臭未干并刚猛好战的福丁布拉少氏,
在挪威境内到处招军买马, 啸聚了一群不法之徒,
此时正在摩拳擦掌, 志在光复其父所失之江山。
吾料这就是为何我国要如此的日夜警惕, 加倍生产之故。

柏: 我料也是。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酷似先王之幽灵
要全身披挂的显现于我们的守望中;
他到底是此事之轴心人物!



赫: 真是不可思议。
昔日罗马帝国盛世,在凯撒被刺前夕,
坟冢均裂, 弃尸多叽喳乱语于市,
并有血光慧星出没于昼, 月因全蚀而不明于夜。
此等种种不祥, 乃天地予吾国民
国难之先兆也!

[鬼魂再入]

且慢, 看, 它又来了!
这回我可要与它说话,
虽然它可能置我于死命。

[鬼魂展开双臂]

止步! 幻象,
你若有声, 请发言!
你若有吉事我能办到, 并能使你安息,
请交代。
你若有方法使我国脱离苦难, 请告知。
或者你在生前曾埋藏了什么不名之财, 令你阴魂不散,
也请告知。 说话呀, 站住! [此时雄鸡开始啼]
挡住它, 马赛洛! {鬼魂开始消散}

马: 要不要我用戟去刺它?

赫: 要, 要是它不肯留下的话!

柏: 它在这儿! {指一方向}

赫: 它在这儿! {指另一方向}

[鬼魂出]

马: 它走了。
我们不该这般粗鲁的去冒犯这位酷似先王之幽灵。
它轻如空气, 捉摸不得。
适才的莽撞只徒表了我们的敌意。

柏: 雄鸡啼前它才启口欲言。

赫: 之后它就像罪人见到拘票般的落荒而逃。
传闻公鸡是黎明的前号,
它以响亮的歌喉, 唤醒了白昼之神,
并警告所有在水、火、土、及空中的游魂们
赶快回避。
吾今所见, 更证实了此传说。

马: 那幽灵正在雄鸡啼时消散;
也传说在圣诞前夕, 雄鸡夜不停啼,
众鬼神均勿敢出游,
因此夜晚清明, 天无邪星,
精灵不闹, 女巫乏咒。
此诚光华圣洁之辰也!

赫: 我也如此听说, 并也大致相信。
看, 黎明之神已披着嫣红的衣裳, 踏上了东边的山麓,
我们可以散伙了。
不过, 我认为, 我们应该把今夜所见之事
告诉小哈姆雷特。
我敢打赌, 这个鬼魂对我们虽是哑口无言, 但是对他会有话说。
你们说, 我们按朋友及职务之分, 是否应如此去做?

马: 咱们就如此去办。 我知道我们今早在哪里可碰到他。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赫瑞修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因此戏曰为‘一部份。’

(2). 马赛洛与柏纳多均是军人, 唯赫瑞修读过书, 并是哈姆雷特的同学,
因此马赛洛认为只有赫瑞修有资格与鬼魂对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幕
第二景: 城堡中一厅

[号声响起。 丹麦王克劳地、皇后葛簇特、朝臣傅特曼、孔里尼、
波隆尼尔与其子雷尔提、及哈姆雷特等人入。]



王: 朕念吾手足先王哈姆雷特崩逝不久,
其忆犹新。
今举国哀恸, 赤心剖见。
此乃吾等之本分矣!

但今理智应取代天性,
悲中亦勿忘本职。
故朕决意联亲前嫂, 为今皇后,
以共理天下。
恰似悲中尚有喜; 一目哀戚, 一目欢欣。
殡丧不乏乐, 婚宴亦参哀。
朕以为,此悲喜两情宜多斟酌而适均之。

朕亦未忘众臣工不懈于内, 为此美事进尽雅言,
寡人感激,固不在话下。

另一要事诸位已知:
福丁布拉少氏一向藐视吾邦,
今先王崩殂, 福氏以为本国混乱, 其志更长, 妄自尊大,
已屡次传书扰衅, 要求我国归还其失于先王之合法疆土。
不谈此厮也罢! 且来商讨吾等之要事, 即今升朝之原由。

事现如此:
寡人已传书与挪威王, 即福丁布拉少氏之叔,
要求他遏止其侄坐大, 因其侄之队伍与辎重全来自其庶民也。
怎奈他久病于榻, 元气全失, 对其侄之所为毫无知晓。
故寡人今特派傅特曼、孔里尼二员赴挪威齎书呈其老王, 望其明察。
此书详细, 其余之事, 傅、孔二人无权商洽。
望二人多多保重, 速早启程。

傅、孔: 此如万务, 臣等将全力以赴。

王: 朕无疑。 再会。

[傅、孔二人出]

{对雷尔提} 再之, 雷尔提, 有何新事?
吾闻你有所求, 尚且告知;
有理之求, 朕决不会令你白费口舌的。
凡是你所要求的, 雷尔提, 有何事我不曾答允过你?
汝父与本王就如心首相关, 口手相连也!
你有何求, 雷尔提?

雷: 陛下, 但愿您准许我归返法国。
臣乃有意并奉职由法归国参加陛下之加冕大典。
此事既全, 吾心又向法。
此尚恳求陛下谅解。

王: 汝父波隆尼尔如何说? 你得他允许否?

波: 有的, 主公, 经他不断的苦苦哀求后, 臣终于勉强的答应了他。
我也希望您能同样的答允他。

王: 请把握住时光, 它是属于你的; 你可随意行之。

{雷尔提谢恩行礼退下。 国王转向还在沉思中的哈姆雷特。}

我的爱侄哈姆雷特, 我儿...

哈: [私下] 虽为血亲, 决非同类(注1)。

王: 你为何还是在乌云笼罩下?

哈: 非也, 我主, 我已得获太多太阳了(注2)。

后: 我的乖儿, 快把那乌云甩开。
你应以友善的眼光去望你的君主,
别再以那洰丧之双目终日在尘土中找寻你的父亲。
你应知道, 那所有有生之物都有必死之期;
由有生,传至永恒,
此乃世之常情。

哈: 是的, 此乃常情。

后: 既知如此, 你为何挂着一付耿耿于怀的模样?

哈: “模样”, 母后? 不, 那因我确是如此, 我不懂您所谓之“模样”。
我如墨之披肩, 娘呀,
或黝黑之孝服,
或频频之悲叹,
或成渠之眼泪,
或沮丧之神情,
或任何类似之形态、 哀恸之表情,
都无法表达我的内心。 因为这些的确是“模样,”
人人可伪装的。
我内心之有, 早远超越于表达。
那些只不过是悲哀之瓶花, 衣裳而以。

王: 你如此的悲悼汝父, 孝道尽之,
实可赞可嘉也。
但你也应知, 汝父也曾失其父,
其父更失其父。 为子者为尽孝道,
是应哀吊一时。 但无止境的悲恸, 实非男子之情,
而乃不敬于天之顽为, 意志软弱之倾向,
也是无耐心, 无知识之表行也!

既知天意已是无法逃避, 那你就应领为常情, 何必永挂于心?
哼, 这是违天道, 违亡者, 违自然, 违理智之作风。
此四者由古迄今, 从第一为父到今方死者,
都告诉了我们: “为父者将亡, 此乃必然。”
所以, 我祈求你埋葬了你这盲目的忧郁, 视吾为汝父,
也让世人知道你是此王位的下任继承人,
而朕对你之钟爱,也决不欠于一位父亲对其亲子之爱也!

至于你欲返卫登堡(注3)求学之念, 寡人是极端的反对。
我盼你能留于此地, 让寡人来关怀照顾你,
使你成为寡人的一位要臣、爱侄、与孩儿。

后: 别让你母亲的愿望成空, 哈姆雷特,
我祈求你留在我们的身旁, 别回卫登堡去。

哈: 我将尽力的去听从您, 娘。

王: 好, 答得好!
你在丹麦时请随意。 夫人, 你来。
哈姆雷特这温驯及由衷之答覆令吾大悦。
今饮酒庆贺前朕可要放巨炮告知青云;
霹雳通霄, 与天同庆! 来, 我们走。


[号声又响, 全体出场, 仅留哈姆雷特一人]


哈: 唉, 只望血肉之躯能瞬化为甘露, 天条亦无禁戒人类自戕;
上帝呀, 上帝,
人间万物我观之已是乏味, 枯燥, 平淡, 也令我心恢意懒。
罢了, 罢了。 就像无人管顾之花园被丛草吞没,
此事就如此地发生。

才去世两月, 不, 未及两月,
这么一个完美的君主...
与其相形之下, 就如太阳神比色魔{点头指向叔父方向}...
先父对吾母真是怜爱的无微不致, 甚至不肯让强风吹抚于她的脸颊。
天哪! 难道我不记得吗? 她也曾依偎在他身旁,
仿佛有着无限的爱欲。 可是, 一月之内...
唉, 不去想它了... 软弱者, 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短短一月, 她跟随先父灵柩时所穿之鞋尚新呢!
当时她哭成了个泪人, 就像耐有比 (注4)。
现在她为何会变得如此呢? 连她!
老天哪, 连一只不知羞耻的禽兽都会哀悼得更久。
但她一月之内就下嫁我叔,
也不等那哭红眼框内之虚假眼泪干涸。

他虽是我父亲之同胞兄弟, 但他们俩人可迥然不同,
就像我比赫酋力士一般(注5)。
唉, 太快了, 如此敏捷地跃入乱伦褥中(注6)。
这是不对, 也将无善果的。

我心将碎, 因我不能多言。

[赫瑞修、马赛洛、 及柏纳多入。]

赫: 殿下请安。

哈: 我很高兴见到你无恙, 赫瑞修, 我差点儿把你给忘了。

赫: 是的, 我仍是殿下的忠仆。

哈: 先生, 朋友, 我很情愿与你交换这个头衔。
有何事使你从卫登堡来此, 赫瑞修?
{见到赫之同伴们}--马赛洛?

马: {敬礼} 殿下。

哈: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对柏纳多] 晚安, 先生。
{对赫瑞修} 是何事使你从卫登堡来此?

赫: {开玩笑}是我逃学之性痞, 殿下。

哈: 我可不许你的敌人这般的说你,
所以, 我也不希望听你这般的刺耳之言。
我知道你不是个逃学者。
不过, 你在艾辛诺尔是有何贵干?
我们可要在你离去之前畅饮一番。

赫: 殿下, 我是来参加令尊丧礼的。

哈: 别开玩笑了, 同学呀,
我想你是来参加我母亲婚礼的。

赫: 是啊,它来得也真快。

哈: 快, 快. 赫瑞修, 葬礼的冷肉剩肴
也被搬上喜宴桌了。
我宁可在天堂碰到我的至敌,
也不愿意见到那一天的到来, 赫瑞修.
我的父亲, 我觉得我见到了我的父亲...

赫: {慌张的} 在那里, 殿下?

哈: 在我神智的眼中, 赫瑞修。

赫: 我也见过他一次, 他是个善好的国王。

哈: 他是个完美的人,
我从此再也不能见到他的面容了。

赫: 殿下, 我认为, 我在昨夜见到了他。

哈: 见到? 谁?

赫: 殿下, 先王, 您的父亲。

哈: 先王? 我的父亲?

赫: 请别慌,
有这两位先生在此做证,
且让我慢慢向您细述这桩奇事。

哈: 老天! 让我听!

赫: 连接两夜, 这些先生们--马赛洛与柏纳多--
在他们守望之夜深人静时,
见到一个从头至足酷似您父亲之武装形像出现,
庄严的漫步于他们之前, 就近在咫尺。
它三番的如此出现时, 都令他们吓成一团糊,
目瞪口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当他们秘密的告诉了我此事后, 我就决定在第三夜与他们一起守望.
在那里, 就在他们所说之时辰, 也正如他们所描述之先王形像,
那幽灵就出现了, 证实了他们所说之每一句话。

我认得您父亲, 好比我认得我的双掌。 {展开双手}

哈: 这是在哪里?

马: 殿下, 就在城墙的了望台上。

哈: 你有无与它说话?

赫: 有的, 殿下,
但是它不肯回答我。
有次我以为它举首欲言,
但是当时公鸡正啼,
而它马上就消失无踪。

哈: 这可真怪了。

赫: 我对天发誓, 殿下, 这些全是真话,
而我们有责任把它告诉您。

哈: 当然的, 先生们. 不过, 此事令我困扰。
你们今夜是否还值班?

全人: 是的, 殿下。

哈: 你们说他有披挂着武装?

全人: 有武装, 殿下。

哈: 由首至足?

全人: 殿下, 由首至足。

哈: 那么, 你见到他的面孔了?

赫: 是的, 殿下, 他头盔的护面罩是敞开着的。

哈: 那他的脸色是怎样, 是怒目吗?

赫: 他的神情是哀伤甚于怒目。

哈: 苍白,还是血红?

赫: 嗯, 很苍白。

哈: 他不停的注视着你吗?

赫: 不停的。

哈: 只望当时我也在场。

赫: 您会惊讶的。

哈: 一定会。
它有无久待?

赫: 差不多百数之久。

马、柏: 更久, 更久。

赫: 我见到它时没那么久。

哈: 他的胡须是否斑白?

赫: 就像他生前时我所见到一般, 黑中参灰。

哈: 今夜我也要去守望, 也许它会再度出现。

赫: 我相信它会的。

哈: 假如它以先父之遗容显现,

即使地狱将崩裂而命我住口,
我也一定要与它说话。

我祈求你们继续的保密此事及今夜所将发生之事,
咱们可心照不宣。 此恩我定将回报。
好罢, 咱们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城墙上再会。

全人: 我们将效忠于您。

哈: 我也将回报你们的爱心。 再见。

[赫瑞多、马赛洛、与柏那多出。]

皇考显灵, 并披挂着武装! 此非善事。
我怀疑其中尚有蹊跷; 只盼今夜速来,
直到那时, 我应有耐心。 倘若有任何阴恶之事,
无论它被掩埋多深, 它终会被揭发的。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在此, 哈姆雷特强调国王虽是血亲, 但实是个截然不同的异类。

(2). 英文‘太阳’与‘儿子’同音, 在此带讽刺意。

(3). 卫登堡大学, 西元 1502 年成立, 在此与剧中年代不符合。

(4). 耐有比: 希腊神话中之女, 因失其子女而不停的哭泣,
后转变成石, 可是泪水还是不停的由其中涌出。

(5). 赫酋力士: 希腊神话中之英雄, 有无敌之神力。

(6). 按中古之教规, 兄死后弟若娶嫂, 有聚麀之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幕
第三景: 波隆尼尔屋内

[雷尔提与欧菲利亚入]

雷: 我的行李已在船上了, 再见。
风顺可行船时,
别忘了写信给我。

欧: 你会怀疑这个吗?

雷: 至于哈姆雷特对你之兴趣,
那只是年青人之暂时热度,情窦之初开,
充满活力, 但非永恒; 甜蜜,但不持久,
仅将空留一阵飘香, 决不多矣!

欧: 仅是如此而已?

雷: 仅是如此而已。
因人之成长, 非仅躯体之强大,
而须联与意志及灵魂之茁壮也。
也许他现在是真心的爱你, 也许他也的确是个君子,
但你须顾虑到, 因他之身世与地位, 其意志乃莫非他属。
他无常人之自由, 因他之决择干及社稷,
所以事事都有其后顾及着想。 那时即使他对你说他爱你,
你也只可斟酌地去相信他,
因为也许那只不过是奉合民意之良策而已呢!

因此你要谨慎, 别因他的嫋嫋情歌或苦苦哀求而爱上他, 或轻意失身。
请顾虑到这些, 欧菲利亚, 请顾虑到这些, 亲爱的妹妹。
我劝你远离情欲的引诱而洁身自爱;
贞女不露其娇于月,
节操难敌毁谤口碑。

春之蓓蕾常伤于蚇蠖而不花,
青春少年更易受诱惑而腐堕。
你应惧这些, 因唯有惧怕才能使你安全。
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的。

欧: 我当记此训诲于心。
不过, 哥哥,
我也希望你勿像某些教士,
指点我上天堂之坎苛荆棘路,
而自己却走上花天酒地, 行为不检之缤纷大道。
全然忘记自己的谆谆教诲.

雷: 这些, 你勿需害怕。

[波隆尼尔入]

我耽待过久了, 现在父亲已至。
双重的告别是双倍的美好,
我可再度与父亲道别。

波: 你还在此, 雷尔提? 上船, 赶快上船去, 你该羞耻!
风已满帆, 船只已待。
你已得到我的祝福, {亲吻雷尔提面颊}
还有, 我要你把这些箴言牢记于心头:

内心之事宜缄口,
仓促之念莫妄行,
为人友善忌轻浮,
患难之友可深交,
酒肉之情当远离。

避免与人争执, 但一旦有之, 令其惧汝。

凡事须多听但少言,
聆听他人之意见, 但保留自己之判断。

穿着你所能负担得起之最佳衣裳,
质料应高贵, 但切忌俗丽,
因衣冠常代表其人;
吾闻法国之贵族对此尤是讲究。

勿告贷于友也勿贷之于友,
因后者常致财友均失。
而前者乃豁费之首也。

最重要者: 万勿自欺,
如此, 就像夜将继日, 你也不会欺将于他人。

再会, 盼吾之祝祷能使你履行以上。

雷: 我谦卑的由衷向您告别, 父亲。

波: 时间不容多言; 你的侍从已在久待。

雷: 再见, 欧菲利亚, 请记着我对你所说的。

欧: 已牢锁于我的心坎,
而仅有你才有其钥匙。

雷: 再会。

[雷尔提出]

波: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欧: 告知父亲, 一些有关哈姆雷特之琐事。

波: 那也真巧。
我也听说他最近常在你身边花费时间,
并且你也公然的与他为友。
若是如此, 那我该告诉你, 就像有人忠告我一般:
也许你不完全了解此事对你本身或吾女名誉上之牵涉。
你们之间究竟是如何? 请从实道来。

欧: 他最近常表示他对我之倾爱, 父亲。

波: 倾爱? 哈! 你讲起话来简直像个未成熟的小女孩,
完全不懂得此事之严重性。
那你信不信他对你的这些所谓“爱示”呢?

欧: 我不知应如何去想, 父亲。

波: 好, 让我告诉你: 你就好似个天真的婴儿,
把他给你的这些爱情伪币当作真钱。
你须提高你的身价,
要不然, 你会使我--套句俗语--成个傻瓜(注1)!

欧: {惊讶}但是, 父亲呀, 他是有诚意的在追求我。

波: 你所谓之诚意, 算了罢, 算了。

欧: 他也曾郑重的对天发誓过。

波: 呸, 这些只不过是捕捉笨鸟之陷阱也!
我也晓得人到情欲冲动时, 嘴巴里讲的尽是些甜言蜜语。
这些火焰, 女儿呀, 只亮不热,
而瞬将熄灭--甚至当他正在许诺之时。
你千万别把它当为爱情之真火。

从今天开始, 你应与他疏远, 切勿一呼即至。
对哈姆雷特殿下, 你只须记着他仍是年轻,
也无你所有之牵挂。

简而说之, 欧菲利亚, 别相信他对你之承诺,
因为它们缺乏真实之色彩, 而只是些虚情假意, 不正当之邪求也。
这是我最后一次明白的告诉你:
从今开始, 我不许你浪费宝贵时光与哈姆雷特殿下谈话。
这是我的命令, 你得做到。
走吧!

欧: 我将听从您的旨示。

[二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成个傻瓜’: 当时之俗语, 成为私生子之祖父之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幕
第四景: 城墙一平台上

[哈姆雷特、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哈: 寒风刺骨, 好冷!

赫: 它咬得也真紧。

哈: 现是何时?

赫: 未至三更。

马: 不对, 钟已经响过了。

赫: 真的? 我没听到。
已近灵魂出游之时辰了。

[号声从城堡中传出, 外加了两声轰然炮响。]

这是何事, 殿下?

哈: 国王正在饮酒做乐, 歌舞狂欢。
当他把大盅的葡萄酒灌入喉咙时,
鼓号就齐鸣, 与他助兴。

赫: 这是习俗吗?

哈: 是的, 这是。
不过, 依我看来, 虽然我也身为本地人,
这个习俗还是不去遵守较好,
因为这些酗酒狂欢只会引致外人对我们之耻笑;
他们污秽了我们的名誉, 称呼我们是酒鬼, 是猪。
即使我们也有我们的辉煌成就, 这些名号的确会令我们面上无光。

有些人也常得到同类的遭遇。
他们因天然之不幸, 例如被遗传得某些缺陷--这些不能怪他们,
因为他们不能挑选他们的父母--或因阴阳之错差而失去理智,
或因他们的行为与众不同, 他们将永被世人排斥。
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多么的崇高纯洁,
他们的名誉将永被此一瑕疵败坏。

一小块污点能抹杀一人之所有优点。

[鬼魂入]

赫: 看! 殿下, 它来了!

哈: 老天保佑我们!

{对鬼魂}
无论你是良魂,还是恶鬼,
你所带来的是天堂之香馨,还是地狱之烈焰,
你的存意是恶毒, 还是慈善,
你的形相令我要问你:

我要称呼你为哈姆雷特, 国王, 父亲, 丹麦之皇,
啊, 回答我, 别让我爆裂于无知。
告诉我, 为何您那经过圣礼安葬之灵骨要破坟而出,
为何那沉重的大理石棺要敞其盖,把您抛开,
为何已死之尸须全副武装的返世, 出没于月光下, 令夜晚恐怖,
也令活者困扰, 无从思考其义?
告诉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 你要我们怎样?

[鬼魂以手示意]

赫: 它招手叫您过去. 好像想单独的与您谈话。

马: 看, 它有礼貌的招呼您过去, 想带您去远方。
不过, 您别跟它去。

赫: 别去, 千万别去!

哈: 它既无言, 那我只好跟它去。

赫: 不要去, 殿下!

哈: 有何可惧?
我早已把我的生命视得轻于鸿毛;
至于我的灵魂, 它亦是个永恒之物, 它又能把它怎样?

它又对我招手了。 我过去了。

赫: 倘若它把您勾引至那汪洋大海或岸旁之峭壁边缘时,
再显露其恐怖原形, 令您丧失理智或发狂, 那怎么办?
殿下, 请再三思!
就是平常从悬崖高处鸟瞰那滂渤大海, 都会令人神志昏然, 心萌异念,
何况是现在?

哈: 它又招手了。
{对鬼魂} 走呀, 我跟你去。

马: 殿下, 您别去!

哈: 甩开你们的手!

赫: 听我们的, 您别去!

哈: {争脱阻挡} 我的心灵在哭号,
我的混身血管已充满了乃门狮子l之勇气(注1)。

它又唤我去了。 让我去, 先生们。
我发誓, 谁若阻挡我, 我使他也成鬼!
走开! 我说。 {豁然拔出长剑}

{对鬼魂} 走呀, 我跟你去。

[鬼魂出, 哈姆雷特随后]

赫: 他疯了。

马: 我们跟过去, 我们不能听他的。

赫: 我们追随他, 看有何事会发生。

马: 丹麦将有恶事发生。

赫: 上帝自有安排。

马: 不行 , 我们跟过去!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乃门狮: 希腊神话中被赫酋力士所杀之猛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幕
第五景: 城墙上

[鬼魂与哈姆雷特入]

哈: 你要带我去何处? 回答我, 我不再走了。

鬼: 你听我言。

哈: 好的。

鬼: 天快亮了,
那时我又要回到那被硫磺烈火烧灼的地方。

哈: 唉, 可怜的亡魂。

鬼: 你别可怜我, 但请注意聆听我将揭发的这些事情。

哈: 请说, 我一定听。

鬼: 听了之后, 你会不会去复仇?

哈: 什么?

鬼: 吾乃汝父之灵。
此时因被判,而漫游徘回于夜, 烈火煎熬于日,
直至我生前之孽障被洗清、燃尽后方止。

苦我身在囹圄, 有口难言,无法道出我此时缧绁之灾,
否则, 我有一故事可相告,
它会令你心灵痛楚、血浆凝固、双目暴凸、卷发成直、毛骨悚然。
可惜此后世之天机, 勿可泄露于血肉之耳也!

听之, 听之呀, 听之, 你若曾爱汝父的话。

哈: 啊, 上帝!

鬼: 为其狠毒及反极伦理之谋杀复仇!

哈: 谋杀!

鬼: 谋杀通常都是狠毒的,
但这是个最狠毒, 最奇异, 最反伦理之谋杀。

哈: 赶快告诉我, 我将在一念之瞬飞奔去与您复仇。

鬼: 说得好!
倘若你听到此事后还不痛心疾首的话,
那你就比那茍生于忘魂河畔之芦苇还更软弱。

哈姆雷特, 请听:
相传我是在花园内午睡时,
被毒蛇螫咬, 而全丹麦之耳目也是如此的被蒙骗。
但是, 你要知道, 咬死汝父的毒蛇, 此刻正戴着他的皇冠!

哈: 呵, 如我所料, 我的叔父!

鬼: 是的, 就是那个乱伦奸淫之畜牲。
他利用了狡滑之妖术, 叛逆之心智, 与善诱之技俩,
勾引了我那表面淑贞之皇后, 使她蛊惑于其无耻之兽欲。

唉, 哈姆雷特, 这是一宗多么可悲的堕坠,
由我庄严崇高及专情不移的爱, 就如当年成婚时我许予她之承诺,
堕落至今天她许爱于一如此卑鄙,如此天赋低劣之人。
正是:

贞女将不惑于淫欲, 虽淫欲能扮为天使;
荡妇常猥亵于圣榻, 虽此妇与圣洁连理。

且慢, 我可嗅到清晨的气息,
所以让我速言:

有天我照习惯在花园内午睡时,
汝叔父就趁我不备, 把一瓶可憎的剧毒倾注于我耳内。
这令人痲痹之毒液一见人血,
就快如水银般的立刻流入全体各脉。
经过一阵翻腾, 它就令原来清稀健康之鲜血凝固成膏,
就像强酸滴入牛乳一般。

这毒液在我身上之功效也是如此。
它令我全身本来光滑之皮肤顿时溃烂,
并盖满了树皮似之恶心厚痂,
仿佛患了痲疯症。

我的生命、皇冠、及皇后就如此地一瞬间在睡梦中被我弟兄夺去,
让我无机会在临终时悔过生前之罪孽, 或接受圣礼之祝福、油膏之涂抹,
而在罪业弥深时毫无准备地赴阴曹受审。 啊, 可怖呀, 可怖, 真可怖! (注1)

你若有天良, 请勿默默忍耐,
别让丹麦皇室之寝床成为可恨的淫欲、乱伦之卧榻。
但无论你是怎样的去进行此事, 别让你的脑子萌起报复于你母之念。
把她留给天堂裁判, 让她受自己良心的谴责与刺戳。

现在我须匆匆的与你告别。 萤虫之光已黯,黎明已近。

再会, 再会, 再会, 请记着我。

[鬼魂出]

哈: 呵, 天地之神明呀! 还有呢?
难道也要呼唤于地狱之恶鬼吗?
唉, {掩住胸膛} 我心勿碎, 我肌勿老,
让我稳稳的站住。

记着你? 会的, 可怜的鬼魂, 只要我这痴傻的头颅尚能有记忆。
记着你? 会的, 我将把我记忆中所有之琐碎杂事、书中之智慧、
及少年学所得之经验统统一笔扫清。
唯您之旨示将存留于我的脑袋, 决不与其他事情混杂。
会的, 我向天发誓。

啊, 最恶毒的妇人!
啊, 恶棍, 恶棍, 满脸堆笑的该死恶棍!
我的笔记 {搜其口带}, 我应当把这些记录下来:
“有人能笑呀笑的, 但仍然是个恶棍,”
至少在丹麦我能确定此点。 [边写边言]

好了, 叔叔, 记下来了。
从今开始我的座佑铭将是:“再会, 再会, 请记着我,”我发誓!

[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赫: 殿下! 殿下!

马: 哈姆雷特殿下!

赫: 上天保佑他!

哈: [私下] 但愿如此。

马: 唏啰, 呵, 呵(注2), 殿下!

哈: 唏啰, 呵, 呵, 小男孩。 来呀, 鸟儿来。

马: 殿下贵体无恙?

赫: 有何见闻?

哈: 啊, 令人惊骇!

赫: 好呀, 殿下, 告诉我们。

哈: 不, 你们会把它告诉给别人。

赫: 我不会, 殿下, 我发誓。

马: 我也不会, 殿下。

哈: {开始说}
怎么讲...有没有人会这般想...
{突然停止}
你们会保密吗?

赫、马: 会的, 我们发誓。

哈: {靠拢后低声的说}
整个丹麦没有一个不是纯粹歹徒的恶棍...

赫: 殿下, 用不着一个鬼魂从坟中出来和我们说这个呀!

哈: 哦, 对, 你们完全对。
好吧, 我们就到此为止, 互相握手告别吧。
人各有志, 所以咱们还是分道扬镳, 各走各的。
至于我呢, 我可要去祈祷了。

赫: 您说的这些是语无伦次的话, 殿下。

哈: 很抱歉它冒犯了你, 真的, 是真心的。

赫: 没有关系, 殿下。

哈: 不, 以圣巴翠克之名义, 是有关系的, 赫瑞修, 非常的有关系。
让我说这些: 刚才我们所见到的, 是个真正的鬼魂。

至于你们若要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谈了些什么, 请稍忍耐一下,
朋友们--你们不愧是好朋友、学者、及军人--
请答允我的一个小小要求。

赫: 什么要求, 殿下? 我们会答应的。

哈: 永不揭发今夜我们所见之。

赫、马: 我们不会的, 殿下。

哈: 不, 发誓。

赫: 我发誓, 殿下, 我不会。

马: 我也发誓我不会, 殿下。

哈: 按着我的剑发誓{注3}。

马: 我们已经发过誓了, 殿下。

哈: {坚持着} 是的, 但是这次按着我的剑, 是的。

鬼: [由地下] 发誓!

哈: 啊, 哈, 孩子, 你也这样说? 你在那儿吗? 诚实的老家伙。
来呀, 你们也听到地窖里那个家伙所说的, 宣誓吧!

赫: 请提议你想要之誓言, 殿下。

哈:‘永不泄露今所见之。’ 按着我的剑发誓。
{众人把手放在剑上}

鬼: {由地下另一处} 发誓!

[众人宣誓]

哈: 一会在这儿, 一会在那儿? 好, 我们换个地方。
过来, 先生们,
再把你们的手按在我的剑上,
以剑宣誓:
‘永不泄露今所闻之。’

鬼: 以他之剑发誓!

[众人宣誓]

哈: 说得好, 老鼹鼠, 你打洞打得这么快? 好一个掘壕先锋!
咱们再移一次, 朋友们。

赫: 啊, 日与夜, 这真是个离奇之事!

哈: 就当它为一个异乡人般的去欢迎它。
天地之大, 赫瑞修, 比你所能梦想的多出更多。

来吧, 就如刚才, 发誓你永不...老天帮助你。

以后无论我的举止会多么的古怪--因为也许我要故意装疯--
那时你若见到我那样,
就请别如此地束着手, 或这般地摇着头 {学那样子},
或说些谜语般的“嗯,我们知道...”,
或“我们也可以,如果我们高兴的话...”,
或“如果我们愿意讲的话...”,
或“有些人能说更多...”,
或其他的模拟两可之辞令来暗示你们晓得我的真相。

宣誓这些, 以上帝之慈悲, 在你最需要之时刻。

鬼: 发誓!

[众人宣誓]

哈: 安息罢, 安息罢, 不得安宁的亡魂。

{对赫瑞修与马赛洛}
好罢, 先生们,
微贱的哈姆雷特就在此尽意的表示他对你们之友情及关怀,
虽然上帝知道你们并不缺此二。
让咱们一道进堡里去罢。

还有, 请别忘了, 我祈求你们千万要守口如瓶。
现在的情况真是糟糕, 唉, 可恨我偏是那被指定来调理此事之人。
也罢! 来, 我们一起走罢。

[全人出]

{第一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按西方信仰, 人在临死前若忏悔, 其灵魂可直上天堂,
否则灵魂须先入地狱受刑, 以洗清生前孽障。

(2).‘唏啰, 呵, 呵’: 这是放鹰者唤鹰之喊声。

(3). 剑形如十字架, 可用来发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幕
第一景

[波隆尼尔家中。 波隆尼尔与仆人瑞挪都入。 他们正在谈关于
雷尔提之事。 雷尔提已返回巴黎。]


波: 把这些钱及信件带去给他, 瑞挪都。

瑞: 我会的, 老爷。

波: 你最好能在见他之前打听打听他最近之品行, 瑞挪都。

瑞: 老爷, 我正打算如此。

波: 嗯, 很好, 很好。 这样,
你可先打听在巴黎住的有那些丹麦人,
他们是为何在那里, 是些什么人, 经济情况如何,
住处在那里, 朋友是谁, 及为其花费多少。
如此拐弯抹角的, 你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否认得他,
这比直接了当的询问还容易得到真相。

你可以假装你与他不熟,
可说“我认得他的父亲及他的朋友,
所以, 我也略认得他一些。” 记住了吗?

瑞: 是的, 我记住了, 老爷。

波:“认得他一些, 但是,”你可说, “并不熟悉。 不过,
若确是此人的话, 那他可是个品性狂野之人,
并且有某某之痞好。” 在此你可捏造些事情,
例如纨绔子弟们常会去干的轻浮、放纵之勾当。
但是记住, 别坏了他的名誉。

瑞: 例如赌博, 老爷?

波: 对, 或酗酒, 或斗剑, 或骂人, 或吵架, 或嫖妓。
你可提起这些。

瑞: 但是, 老爷 , 这些可会败坏他的名誉啊。

波: 那也未必, 只要你在说此话时, 语言上稍带含蓄。
你勿毁谤他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 我无此意。
你仅需轻描淡写的说出他的缺点,
有技巧的把它们形容为因太自由而造成之小瑕疵,
血气兴旺促使之妄为, 或无纪律导致之野行,
此乃常人之过也。

瑞: 但是, 我的好老爷...

波: 为何你要如此的去做?

瑞: 是的, 老爷, 我想要知道。

波: 好, 先生, 这就是我所设的良计:
当你把这些过错--这只不过是些小污点而已--讲给某某人听时,
假如此人心中明白我的儿子的确是犯有这些毛病,
那他一定会同意你之说法, 并且也会按其国之礼节和你称朋道友,
称呼你为“亲爱的先生”, 或“朋友”, 或“绅士。”

瑞: 是的, 老爷。

波: 那时他若如此, 如此...{讲得自己也糊涂了}
我想说些什么? 我忘了, 我到底讲到哪里去了?

瑞: 讲到“同意你之说法。”

波: 讲到“同意你之说法?” 对, 没错。
那时他也就会信赖于你, 并且会告诉你:
“我也认得他, 昨天我才碰到他,”或
“前几天他才如此如此,” 就如你所说的: 赌博、酗酒、
打网球时与人争吵、 或“我见到他进入一妓院”等等。

你了解了吗? 用你的一小小谎言来做饵钓一大鱼, 即能知道事情真相。
咱们聪明、有脑筋之士就可用此拐弯末角之计获得我们所需知的。
你若采纳我所教的这些, 你也可同样的偿愿于我儿。
你懂了吗?

瑞: 我懂了, 老爷。

波: 上帝与你同在, 再会。

瑞: 谢老爷。

波: {叫回瑞挪都} 你得把他给看紧。

瑞: 我会的, 老爷。

波: 但也让他能自奏其乐。

瑞: 是的, 老爷。

[出]

[欧菲利亚入]

波: 再会。
{对女儿}
怎么啦, 欧菲利亚, 什么事?

欧: 啊, 父亲, 父亲, 吓死我了!

波: 老天, 什么事?

欧: 刚才我在房里做针线时, 哈姆雷特殿下进了来 。
他敞开着他的外套, 头上也没戴帽子,
没袜带的袜子也脏兮兮的拖落于踝,
脸色白晰的就如其衬衫,
他就这样双膝并拢的一付可怜样面对着我,
好像才从地狱里被释放出来, 叙述其恐怖一样。

波: 他因爱你而疯啦?

欧: 父亲, 我不知道, 不过, 我真的害怕。

波: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欧: 他用力的扭住了我的手腕,
排我于一臂之距,
然后把另一只手这般的放在他的额头上,
目不转睛的端详着我的脸, 好像想画它一般。
良久之后, 他才把我的手轻轻的抖了抖, 也这般的点了三次头,
{学着慢慢点头}
然后凄惨的深叹了一口气,
就好像想在一口气中叹出他的胴体及生命一般。
此事完后, 他才放松我;
他走时还掉过头来; 出门时也不看路,
因为他的双眼一直不停的在瞅着我呢。

波: 跟我来, 我们找国王去, 此乃痴情病狂也!
它来之凶猛时能令患者寻短见,
就如其他令人类痛楚之心病一样。
对不起...你最近有无与他争执了?

欧: 没有, 父亲, 但依照您的旨示,
我回绝了他的情书, 也避他不见。

波: 他这样就疯了!
对不起, 我没把他给看准, 我还以为他对你只是玩玩,
只想把你给糟蹋了而以。 我这多疑之心真该惭愧,
天哪, 咱们老一辈的会疑心, 就像年青人会天真无忌一样。
走吧, 我们找国王去, 他应该知道这些,
隐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
将比揭发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来得更甚,
来!

[二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幕
第二景: 宫中

[号声响起, 国王、皇后、罗生克兰、盖登思邓等与众侍从入。]

王: 欢迎, 爱臣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
朕急召二位来此, 除朕想念你们之外, 还有一重差须要嘱托。

尔等可闻近来哈姆雷特有变--
吾称之为变, 乃因其仪态已与昔日迥然不同。
除了其父之死外, 寡人实不悟其扰。

朕念尔等与他自幼为友, 年纪相同并深悉其性,
望二位能留宫一时, 与他为伴, 使他重获欢欣,
并当时机容允时, 察明其困扰之由, 有无寡人不晓之处,
而可对症疗之也。

后: 好先生们, 他经常提及你们, 而我料世上无别人能与他更熟,
二位若能依我们之意而留此一时, 为王的将感激不尽。

罗: 陛下与皇后乃一国之主, 有何御旨, 尽可吩附, 无需托求。

盖: 而臣等必听从旨示, 将全力以赴。

王: 多谢, 罗生克兰与善良的盖登思邓。

后: 多谢, 盖登思邓与善良的罗生克兰。
我恳求你们立刻就去见我那有所突变的儿子。
[对侍从们]
去, 你们中之一位, 快带这二位先生去哈姆雷特那儿。

盖: 祈求老天能使我们令他愉快, 并对他有助。

后: 对啊, 阿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波隆尼尔入]

波: 我很高兴的宣布我国驻挪威大使们现已归国, 陛下。

王: 卿实不愧为“捷报之父。”

波: 是吗, 主公? 您可放心,
臣视吾职, 如视吾魂--同心一致的效忠陛下与上帝。
我认为, 除非我这脑筋已无昔日精明,
我已发现哈姆雷特丧失心神之缘由。

王: 啊, 请卿速言, 吾欲听之。

波: 不妨先召见大使们, 此消息可置之于后, 当作宴席之甜点。

王: 那你就召他们觐见罢。
[波隆尼尔出]
{对皇后} 亲爱的葛簇特, 他告诉我他已发现你儿心病之原因。

后: 无疑那主要原因决不外于其父之死, 与我们之仓促婚事。

王: 嗯, 待寡人好好的问问他。

[波隆尼尔, 傅特曼, 及孔里尼入]

欢迎, 朋友们。
喂, 傅特曼, 挪威王那儿有何消息?

傅: 对陛下之问候及要求有极有利之答覆。
经我们初步谈判后, 他就立刻派人去抑制其侄所招幕之队伍。
当初他只道那支军队是准备抵抗波兰用的,
但经他细察后, 发现它果真是针对着陛下。
对其因病、老、与无能而被欺, 他深感不安,
因此他下令遏制福丁布拉;
简而说之, 其侄也听话,
他在挪威王面前被责, 并且最后也与其叔发誓永不与陛下为敌。
听此之后, 挪威老王龙心大悦, 赏他年禄三千金圆,
并特派他率此军征讨波兰。
在此有函 [递出信件] 乞求陛下让征军平安渡境本国,
一切条件及所应注意事项如下...

王: 朕甚慰。 有暇时朕必阅此函, 细虑此事, 并为它作个答覆;
不过, 此际朕可要先谢你们之功劳。 请稍歇会儿,
今夜我们可共宴, 欢迎你们归国。


[傅特曼与孔里尼出]

波: 此事就圆满结束…
{干咳数声后开始转换话题}
吾王与夫人, 与其讨论为君者应如何, 他之职责何在,
或为何日即日、 夜即夜、或时即时,
实是在浪费夜、日、与时也!
既然“简扼乃机智之魂, 而冗言即无用之外饰,”
我将简略的说此:

您们的贵子疯了。

我言之为‘疯,’ 难道仅有疯人才能真正的了解疯者是如何?
好了, 不谈它了。

后: 请多说些事实, 少说些矫饰废话。

波: 夫人, 我发誓, 我没在矫饰。
他疯了, 这是个事实; 它事实是很可悲, 也很可悲它是个事实。
此话听起来很傻, 所以可不去提它了; 但是, 我的确是无在虚饰此言。

就当他是真正的疯了好了, 那么我们现在就应找出致使他发疯的原因,
或令其发疯之某缺陷,
因为疯症是个结果, 而此结果必是某缺陷所造成的,
所以我们现在...现在我们...得仔细考虑考虑...{自己也搞糊涂了}

我有一女, 她尚未婚。 她因孝顺、听话--您们请听--所以她给了我这个
{掏出哈姆雷特给其女之情书}。 请聆听并请自作结论:

[念信]

“给我心灵之偶像, 美化成仙之欧菲利亚--”,

这是个坏字, 坏透的字。 “美化”是个坏透的字(注1)。 以下还有:

“在她美极之雪白胸怀里...”, 等等, 等等。

后: 这封信是哈姆雷特写给她的?

波: 好夫人, 请稍忍耐会儿, 让我把它全部念完:

“可不信星星是火,
也不信太阳能走,
更不信事实是谎,
但信我予你之爱。

啊, 亲爱的欧菲利亚, 我不善诗词,
也无法用它来表达我内心之苦楚,
但我爱你之甚, 最甚, 你可相信。

再会。
我永远是你的, 亲爱的女子啊,
只要在我有生之年。

哈姆雷特”

这就是我那乖女儿给我看的。
还有, 她也告诉了我他怎样的追求她, 在何时、何法、与何处。

王: 那么, 她有无接受他的爱?

波: 您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 一位有信用及正直的人。

波: 我也想做这么样的一个人。
但是, 当这火辣辣的恋情发生时, 您们会怎样的想
--您们可要知道, 我是在我女儿告诉我之前发现它的--
陛下会怎样的想, 或皇后会怎样的想,
倘若我是此事的撮合人,
或倘若我不顾良心的指使, 或倘若我对此事只睁一眼闭一眼,
那您们会怎样的想?

所以, 我就马上就采取了行动, 告诉我那年轻的女儿:
“与哈姆雷特王子在一起是高攀, 万万不可。”
然后我也命令她远离他, 切勿接见他遣来的信差,
也不可接受他的礼物。 她也听话的采纳了我的交代于心。

从此以后, 他就变了。 长话短说, 他就坠入忧郁乡中,
既不能食, 也不能寝, 日渐衰弱, 精神恍惚。
这个程序最后就造出现在令大家痛心之疯狂症状。

王: 你觉得这就是了吗?

后: 也许, 很可能。

波: 凡我说过“就是如此”之事, 有无在事后被证明是错误过?
我想要知道。

王: 据我所知, 你不曾有过。

波: [指着自己的头与肩膀]
要是我是不对的话, 那您可把这个从此处摘下来。
即使事情被埋藏于地中心, 只要我有线索指引, 我一定能发现真相。

王: 我们有何法去证实它?

波: 您可晓得, 他有时在此厅内徘回长达四小时久?

后: 他有时的确是这样。

波: 等到那时, 我可纵我女儿来此会见他(注2),
而你我可躲在帘后偷听。
假如他不爱她, 或他并未因此而丧失理智,
那我不配当一国之相, 而仅配当一乡俗、车夫而已。

王: 咱们可试之。

[哈姆雷特入, 正念着一本书]

后: 看他埋头苦读的那付可怜样。

波: 请您们赶快回避, 让我一人来对付他。 请之, 请。

[国王、皇后、与侍从们出]

我的哈姆雷特殿下, 您可好?

哈: 好, 托老天慈悲。

波: 您认得我吗, 殿下?

哈: 当然认得, 你是个鱼贩。 (注3)

波: 我不是, 殿下。

哈: 既然如此, 那我希望你也是个老实人。

波: 老实, 殿下?

哈: 对, 先生, 在此世界, 老实人仅是万中有一而已呢。

波: 那也的确是, 殿下。

哈: [从书中念] 太阳之吻能使死狗尸上生蛆 (注4),
它是个可亲可吻的好腐肉--
你有无一位女儿?

波: 我有, 殿下。

哈: 别让她去太阳下。 腹中怀智是个佳事,
但你的女儿因能腹中怀孕,
朋友, 你得留意。

波: [私下] 你看, 又在啰嗦关于我女儿之事。 刚才他还不认得我,
只道我是个鱼贩, 可见他已全疯了, 全疯了。
老实说, 我年轻时也曾为爱情痛苦, 也几乎到同样地步。
让我再与他谈谈。
[对哈姆雷特]
您在读什么, 殿下?

哈: 空字, 空字, 空字。

波: 什么事, 殿下? {波隆尼尔是在问此书是关于何事}

哈: 谁有事? {把此“事”当为人们间之争吵}

波: 我的意思是“此书是关于何事。”

哈: 诽谤也, 先生。 这专爱讽刺的无赖在此说{敲著书本}老年人有灰胡子,
脸上有斑斑皱纹, 眼框里有厚厚的一层芝麻糊, 头颅里没脑筋, 腿也无力。
先生, 这些我完全相信, 但是我觉得这样写恐怕不太妥当, 因为, 先生,
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的老--如果你能像螃蟹般倒行的话。

波: [私下] 他虽疯, 但却有他的一套理论。
[对哈姆雷特] 你要不要从外边进来了, 殿下?

哈: 进我的坟墓?

波: 真的, 那才真正的是“进去了。”

[私下] 他这些答覆有时倒还蛮有含义的; 有些疯人能乐而如此,
但有理智之常人却反而不能。 现在我要离他而去,
好设法让他能与我女儿会面。

[对哈姆雷特] 殿下, 我提先告别了。

哈: 先生, 你提不出另一样使我更乐意告别之物, 除了我的性命,
除了我的性命, 除了我的性命。

波: 再会, 殿下。

哈: {私下} 这些啰哩啰嗦的老笨蛋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波: 你们找哈姆雷特殿下, 他就在此。

罗: 上帝保佑你, 先生。


[波隆尼尔出]


盖: {行礼} 我的尊贵殿下。

罗: {行礼} 我的最亲爱殿下。

哈: 我的好朋友们! 你们好吗? 盖登思邓, 啊, 罗生克兰,
好伙子们, 你们可好?

罗: 普普通通。

盖: 也很高兴我们没过份的高兴: 在命运之神身上,
我们可不是她帽顶上的那扣扣儿。

哈: 也不是她的鞋跟底?

罗: 也不是。

哈: 那么, 我看你们差不多是在她半腰里, 在她的好处那儿?

盖: 就在她的隐私之处。

哈: 在命运女神之私处? 那可真对啊--她是个娼妓。
你们还有什么消息?

罗: 没什么, 殿下, 只是这个世界可是愈来愈善良了。

哈: 那么世界末日就快来临了; 但是, 你们的消息并不灵通。
让我再问, 朋友们, 你们为何被命运之神押送来此牢狱?

盖: 牢狱, 殿下?

哈: 丹麦就是个牢狱。

罗: 那么, 这整个世界也是。

哈: 是个很大的, 它有很多囚室、 监房、地牢等,
而丹麦是其中最坏之一部份。

罗: 我们并不以为然, 殿下。

哈: 那... 它对你们来讲不是。 其实世事并无好坏, 全看你们怎样去想。
对我来说, 它是个牢狱。

罗: 那是您的野心作祟促使成的。 对您的心灵来说, 丹麦是太狭小了。

哈: 啊, 老天呀, 我可闭于一核桃壳内,
而仍自认我是个无疆限之君主--
只要我无那些噩梦。

盖: 您的那些梦也就是您的野心; 凡野心家之所成, 均先出其梦幻之影也。

哈: 梦也只不过是个幻影而已。

罗: 对, 我觉得野心才更是捉摸不到, 它真是个幻影之幻影。

哈: 若是这样, 那毫无野心的乞丐岂不是“实体”,
而帝王及其他野心家们岂不是乞丐之“影子”?
我们需上法庭来判断此论吗? 因为我已为此绞尽脑汁, 不能再想了。

二人: 我们愿意伺候您。

哈: 那可不成, 我不能把你们当仆人看待。 老实说, 我真是没被人伺候好,
还有--朋友之间不忌直问--你们来艾辛诺尔堡是为何?

罗: 来拜访您, 殿下, 无其他事。

哈: 我是个乞丐, 穷得连个“谢谢”都没有。 但我还是该谢谢你们。
不过, 亲爱的朋友们, 我这个“谢谢”, 老实说是连半文钱都不值。

你们的确不是奉派而来的吗? 此拜访纯粹是出于自愿? 是无条件的?
来, 来, 老实的告诉我, 来, 来, 快说呀!

盖: 我们该怎么讲, 殿下?

哈: 怎么讲都可以, 只要是实话。 {罗与盖面面相觑}
你们是被派来的, 这早就被你们带愧之脸色招出来了, 遮掩不住的。
我晓得你们是被国王与皇后遣派来的。

罗: {装着不知} 为了何事, 殿下?

哈: 那你们得告诉我。 不过, 让我事先恳求你们, 依我们之金兰之交,
依我们之年少相投, 依我们永恒不变之友爱, 及其它珍贵之情,
请坦白、直率的说, 你们到底是不是奉派而来的?

罗: [私下与盖登思邓] 你要如何说?

哈: 我在注意你们哟。
你们如果爱我, 那就请别再犹豫。

盖: 殿下, 我们的确是奉派而来的。

哈: 让我先道破其中之原因, 这样, 你们也无须把它说出,
令你们失诺于国王与皇后。

最近--我也不知是为何--我失去了欢欣,
对一切事务也毫无兴致。 说真的,
我的心灵沉重的使我觉得这整个世界仅不过是块枯燥的顽石。

这个美好的天空, 看 {用手指天}, 好一个悬于头顶之壮丽穹苍,
好一个有金色火焰点缀之华丽屋宇, 但是,
现在它对我来说, 只不过是一团污烟瘴气而已。

人类是个多么美妙的杰作, 它拥有着崇高的理智,
也有无限的能力与优美可钦的仪表。 其举止就如天使, 灵性可媲神仙。
它是天之骄子, 也是万物之灵。 但是, 对我来讲, 它岂不是朽如粪土?
人们已无法令我欢欣--就连女人。

{罗与盖互相交换眼色并点头微笑}

你们在笑, 好像不以为然。

罗: 殿下, 我全无此意。

哈: 那你笑什么, 当我说“人们已无法令我欢欣”时?

罗: 我在想, 殿下, 如果人们已无法令您欢欣,
那么, 您将会多么的冷落了那刚到的戏班子--
我们来此时才刚超越了他们, 他们现在正要来此为殿下效劳呢。

哈: {兴高采烈的}
饰演国王者将受我欢迎, 我将乐意的纳贡于此君。
英勇的武士可挥舞其剑与盾。 痴情的恋者无须再空悲叹。
暴燥的性格演员可安心的终其剧。 小丑可令爱笑者捧腹。
女主角可畅诉其心愿, 否则对白将失其板眼。

他们是何许戏班?

罗: 就是您一向最喜爱的: 从城里来的悲剧团。

哈: 他们为何要如此的出外巡回卖艺?
有一个固定的剧院对他们的声望及利润都极有益的。

罗: 我想他们是因近来戏剧界之迁变而休演。

哈: 他们的名气是否还是像昔日我在城里时一般?
他们是否还是那么的红?

罗: 那可没有了。

哈: 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们的艺技老锈了?

罗: 不是的, 他们仍在努力地保持其艺如昔, 先生,
但是现在戏剧界里窜出了一窝新派的童子戏班, 号称“鹰仔子”,
他们以尖锐的嗓门取胜, 博取观众的疯狂喝采, 成为一时之风尚。
他们也攻击他们所谓之“普通”剧团, 声势咄咄逼人,
至今许多腰系佩剑的传统伶人都裹足不前,
深惧新潮派剧作家鹅毛笔下之作品。

哈: 什么, 他们是小孩吗? 是谁在管他们? 他们从哪儿来的资助?
他们变音、不能歌唱后还会继续的当演员吗? 我想是会的,
因为他们不能做其它之事。 那时, 当他们当普通演员时,
他们会不会埋怨那些剧作家们曾耽误了他们的前途,
让他们一度敌视了自己的同行?

罗: 老实说, 双方都有其理, 而国人均热中, 并且鼓励、怂恿此争论。
甚至有一段时间无人肯花钱委托剧作家们写剧本,
除非此剧本曾令编剧家与演员们大吵过一次。

哈: 真有此等事?

盖: 唉, 为此事曾发生过无数的纠纷。

哈: 而孩儿们都赢吗?

罗: 是的, 当然, 殿下。 连那有大力士扛地球招牌之剧院都不例外 (注5)。

哈: 那也不稀奇; 我的叔父现在是丹麦王, 昔日我父亲健在时,
对他曾做过不屑鬼脸的那一班人现在肯花二十、四十、五十、
甚至一百大洋
来买他的一幅小小画像。 我发誓,
这实在是有点不对, 值得思索。

[号声齐响]

盖: 戏班到了。

哈: 先生们{指盖与罗}, 欢迎你们来艾辛诺尔堡, 来, 握个手。
欢迎的礼仪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让我现在就行此礼罢。
假使你们觉得我给与戏班演员们之欢迎--让我事先声明,
它将是极热诚的--会比你们所得之还更要热诚, 那你们就该了解,
你们的确是受欢迎的。

可是, “叔叔父亲”与“婶婶母亲”却上当了。

盖: 此话如何讲, 殿下?

哈: 我只是在吹西北风时发疯。
吹南风时, 我是能办别锤子与锯子的。 {注6}

[波隆尼尔入]

波: 你们好, 先生们。

哈: 你听, 盖登思邓; {对罗生克兰} 你也听, 所有的耳朵都要听。
那边那个大宝贝{指波隆尼尔}尚未脱离他的尿布呢。

罗: 那么, 这是他第二次做婴儿; 俗云老年即二度为婴也。

哈: 我料他是来告诉我有关戏子之事, 你们瞧吧。
{假装正在谈话中} 你说得对, 先生, 就在星期一早上...

波: 主公,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哈: 主公,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当罗希斯{注7}在古罗马当演员时...

波: 戏班子到了, 殿下。

哈: 哼, 哼。 {一付不屑模样}

波: 以我名誉发誓。

哈: “那么, 每个戏子都骑着驴来。” {念老民谣中之一词}

波: 他们是全世界之最佳演员。 他们善演悲剧、喜剧、史剧、田园剧、
田园喜剧、田园史剧、悲史剧、悲喜田园史剧、无法分类剧、
及包罗万象剧。 对他们来说, 赛尼卡{注}笔下之剧无过悲,
浦劳塔斯{注7}笔下之剧非太喜--无论古典浪漫, 唯其举世独尊也。

哈: “啊! 耶弗他{注8}, 以色列之判官, 你曾拥有过哪些宝贝?”
{又念老民谣中之一词}

波: 他曾拥有过哪些宝贝, 殿下?

哈: “他有一美丽的独生女, 把她宠为至宝。”

波: [私下] 又提及我的女儿了。

哈: 难道我不对吗, 老耶弗他?

波: 既然您要称呼我为耶弗他, 殿下, 那么, 我是有个爱女。

哈: 不是这样的。

波: 那应怎样, 殿下?

哈: 应这样: {朗诵民谣}

“上帝先知道, 然后你知道, 而它就无法避免的发生了。”

你若去翻查此民谣的第一段, 它就会告诉你以后怎样,
不过, 看来, 我即将被打断...

[戏班演员们入]

欢迎, 众师傅们, 欢迎各位光临!

{对其中之一演员} 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无恙。

{对众艺人} 欢迎, 好朋友们。

{走入艺人群中} 哈, 老朋友, 至从我们上次见面, 你蓄了胡子,
你不是来丹麦向我挑战的吧? {注9}

{对一扮女装之男孩演员} 什么? 我的姑娘、情妇,
你比我们上次见面时高出一高跟鞋跟!
祈望你的金嗓子不会变音--像块不能共鸣之破金币。

{对大家} 师傅们, 欢迎。
就如法国的放鹰者, 咱们就随意捕捉, 随地取材罢。 来, 念一段,
让大家品尝品尝你们的技艺。 来, 念一段热情的剧白。

演员甲: 念那一段呢, 殿下。

哈: 我曾听你念过一段, 但是, 我从未见过此出戏的正式演出;
就是见过, 也决不多于一次。
依我所记, 此出戏并非家喻户晓, 因为它乃针对给行家的;
不过, 它得到了鉴赏家们的一致好评, 赞为是出一流好戏。
它的情节细腻, 构造适中。 有人评此剧无参插骚众之秽言,
剧情之流露也自然而无做作; 称此为诚实、清新、脱俗之作品也。

此剧中我最喜爱之一段,
就是当艾尼亚士{注10}告诉黛多{注11}有关普莱安{注12}遇害之事。
你们若记得, 它就如此的开始...
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残暴的皮拉斯{注13}, 猛如海肯尼亚之虎{注14}。”

不对, 这不对。 再从皮拉斯开始: {继续朗诵}

“残暴的皮拉斯,
身披黑甲,
蹲伏于木马中。
其心志之黑,
好比深夜。
他的黝黑肌肤
也被涂上了一层邪恶的色彩,
他由头至足,
被无辜父母、子女们的淋漓鲜血染成一片殷红。
血液经炎阳焙干,
泛着可怖的光泽,
也映出了无数的凶残杀戮。
他怒火填胸,
他混身凝血,
他圆睁着红如宝石的双目,
像似个恶魔的皮拉斯,
就在到处找寻老迈的普莱安。”

你们就由此处接下去罢。

波: 老天, 殿下, 念得好--语气与神情俱佳。

演员甲:“不久,
他就寻得了他。
这时,
那老王已无力抵抗围攻的希腊军,
他那支已挥舞不动的古老兵器
也被锵然的击落于地。
皮拉斯见此破绽,
便更疯狂的加强其猛烈攻击。
无情的剑锋耍得虎虎作响,
筋疲力尽的老者就在此一阵劈砍后被击倒。
在此关键,
那无生命的的伊霖堡 {注15},
它的屋脊冒着熊熊的烈火,
似乎懂其苦难,
就霎时轰然坍倒。
巨响震聋了皮拉斯的双耳。
看! 那正劈向普莱安白首之利剑,
就在半空中突然停止。
像幅暴君的绘像,
皮拉斯伫立不动,
对万物也漠然无衷。
恰如暴风雨前之宁静,

云收风敛的一片死寂笼罩了大地。
倾刻后,
轰轰隆的雷响又重返天际,
唤醒了皮拉斯之戴天深仇。
就像独眼巨人之铁锤打击战神之不坏甲胄,
皮拉斯之溅血宝剑更无情的砍向普莱安。
滚开! 滚开! 贱如婊子的命运女神。
诸神明啊,
削除了她的力量吧!
粉碎了她的车轮,
让那空轴子由天堂滚入地狱!”

波: 这段太长了。

哈: 就像你的胡须, 该去理发师那儿剪一剪。
{对演员} 请继续念吧。
他只想听闹剧或淫秽剧, 要不然他就会打瞌睡的。
请继续念西古芭{注16}那段。

演员甲: 唉, 可怜呀, 谁见到了那“蒙面皇后?”

哈: 蒙面皇后?

波: {精神一振}好哇! “蒙面皇后”好。

演员甲:“赤脚在熊熊的烈火中奔走,
她哭瞎了双眼。
昔日戴着冠冕的头上,
此时只裹了一块破布。
在惊惶恐惧中,
仅有一条毛毡
遮盖着她因多产而瘦弱的身躯,
代替了她的皇袍。
任何人见此悲惨的景象,
必会为她打抱不平,
而咒骂那残酷的命运之神。
诸神若有灵,
当她目睹皮拉斯凶残地砍下其夫君手足时,
她的凄厉哭号定会惊动天地,
令众星为她落泪,
也令诸神为她悲愤,
除非神明对人间凡事均无动于衷。”

波: 看他泪水汪汪的, 脸色都变了 {指正在朗诵的演员}。 别再念下去了。

哈: 那也好, 我们改天再把它念完罢。
{对波隆尼尔} 好先生, 你可否把这班伶人安顿好?
你听着: 我们可要好好的招待他们, 因他们是历史的书记;
我们宁可死后落得个恶名墓碑, 也别在生前坏了他们的口碑。

波: 殿下, 我会依他们所应得来对待他们。

哈: 以上帝圣躬之名, 人哪, 要更好!
凡事若都依其之应得, 那谁不该打?
你应以礼仪来款待他们。
他们所应得的愈少, 你的宽弘就愈值得表扬。
带他们去罢。

波: 来, 先生们。

哈: 请随他去, 朋友们, 我们明天再来听另一出戏。
{对演员甲} 你听我说, 老朋友, 你会不会演“巩查哥遇害记”?

演员甲: 会的, 殿下。

哈: 我们明晚就听这出戏。 必要时, 你能否参插我写的一段于此剧,
大约十二到十六行字?

演员甲: 没问题, 殿下。

哈: 好极了!
[对众演员]
你们就随那先生去罢, 可是别取笑他喔。

[波隆尼尔与众演员出]

[对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
好朋友们, 现在我就向你们告别, 直至今晚。
欢迎你们来到艾辛诺尔。

罗: 好的, 殿下。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哈: 是的, 再见。 现在我可单独了。
唉, 我是个恶人, 也是个无用的蠢才!
真不可思议, 这个伶人能把单单一个虚构的故事, 伪装的感情,
表演得如此淋漓尽致。
他的脸色可随意苍白, 热泪可泉涌, 神情可仓皇,
声音可抖颤, 姿态可传神。 但这全徒劳啊, 这仅是为了西古芭!
西古芭是他何许人, 他又是西古芭何许人, 他须如此地为她哭泣?
他若有了我的悲愤理由与动机, 那他又会怎样?
他一定会把此戏台用泪水淹没, 把那骇人之听闻灌入观众耳内,
令带罪者疯狂, 无罪者惊愕, 愚眛者惶惑, 也使众人的耳目迷乱如痴。

而我...
却是个懒散不振的家伙, 整天仰郁不乐, 胸无成竹的没个主意。
简直像个白日梦迷, 也无能替一位被狠毒谋害的国王说半句话。
我是不是个懦夫?
有谁能指责我是个恶棍, 敲我的脑袋, 扭我的鼻子,
揪掉我的胡须然后吹它于我脸上, 斥骂我是个无耻的谎者?
谁能对我如此? 呵, 我发誓, 我会心甘情愿的承受这些,
因我无疑是个胆小鬼, 无勇气抗议恶行;
否则我早会挖出那卑鄙奴才之肺腑, 来喂饱天下之所有兀鹰!
血淋淋的猥亵恶贼! 毫无愧疚、奸诈、荒淫、无义的恶贼!
啊, 复仇呀! {仰天大吼}

唉, 我是个笨驴!
我是个被害国君之子, 天地之鬼神均怂恿我去为他复仇,
而我却还是在此, 只能用字眼来咒骂,
活像个满口秽言的下流婊子,
带着一付泼妇骂街的模样, 真是勇敢极了! 呸, 算了, 呸!

让我动脑筋想想... 我曾听说, 当犯罪者看戏时,
有时逼真的剧情能使他突然天良发现, 使他当场忏悔其过。
谋杀血案也许无口鸣冤, 但它却另有神奇之法表达。
我要教这班演员们在叔父面前演出父亲遇害之情节,
那时我可注意他的反应,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待他有变时, 我自然晓得如何去办。

我所见到的那个幽魂也许是个恶鬼, 而恶鬼有能力化为美形,
趁我忧郁脆弱时来蛊惑我, 使我沉沦坠陷。
是的, 恶鬼的确是有此本领。

我可用此剧为陷阱来补捉国王良心内之隐秘, 获得最确凿的证据。

[出]

{第二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美化’对波隆尼尔来讲是个‘坏字’因为它表示欧菲莉亚
有用妆饰品。

(2). 在此译者用‘纵’字, 因原文的‘loose,’强调了波隆尼尔
利用女儿之心态--如‘纵马’、‘纵狗’等。

(3). 鱼贩即皮条客的俗称。哈姆雷特在此讽刺波隆尼尔利用女儿来
调查哈姆雷特发疯之内幕。

(4). 中古时代人们认为蛆是从太阳而生。

(5).“环球剧院”即莎士比亚本人的剧院, 而它的招牌即一力士扛地球。


(6). 没那么疯之意。


(7). 罗希斯(Roscius): 古罗马之名伶。

(8). 耶弗他(Jephthah): 在圣经里耶弗他因大意而牺牲其女,
在此哈姆雷特再度的讽刺波隆尼尔。

(9). 英文“胡须”与“挑战”可同字。

(10). 艾尼亚士(Aeneas): 威吉尔(古罗马大诗人 Publius Vergilius Maro,
70 - 19 B.C.)写的史诗 Aeneid 中之英雄, 也是罗马人之始祖。


(11). 黛多(Dido): 迦太基之后。 迦太基(Carthage)是非洲北部之古国,

在今突尼斯附近, 纪元前一四六年被罗马人所灭。

(12). 普莱安(Priam): 特罗伊(Troy)之王, 在木马屠城记里被皮拉斯所杀。

(13). 皮拉斯(Pyrrhus): 阿奇里斯(Achilles)之子,
其父被普莱安之子所杀。 皮拉斯替父报仇, 藏于木马腹内,
进城后杀死普莱安。

(14). 海肯尼亚: 地名, 里海南区, 位在今伊朗。 古罗马时代产猛虎出名。

(15). 伊霖堡: 特罗伊(Troy)城中之堡, 在木马屠城记中被希腊人摧毁。

(16). 西古芭(Hecuba): 普莱安之妻, 特罗伊之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幕
第一景: 宫廷内一室

[国王, 皇后, 波隆尼尔, 欧菲利亚, 罗生克兰, 与盖登思邓入]

王: {对罗与盖} 而你们无法在谈话中发现他为何要表现得如此乖谬,
以狂烈及危险的疯癫症搅乱其安宁?

罗: 他也承认他心神恍惚, 但是他不肯说出其中之原因。

盖: 并且他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探讨。
当我们想刺探他的真相时, 他就狡滑的躲避询问。

后: 他有无乐意的会见你们?

罗: 很有礼貌的, 像个绅士。

盖: 但也十分勉强的。

罗: 他很寡言, 可是他也了当的答覆了我们所求。

后: 你们有没有刺探他有何消遣?

罗: 夫人, 我们去会他时才超越了一班伶人。
当我们告诉他此事时, 他好像很高兴听到此消息。
他们现在已在宫中, 并我相信他们已被雇于今夜为他演出。

波: 这些完全正确。 并且他也命我来邀二位陛下去一同观赏此剧。

王: 吾甚乐意, 并高兴他有此之好。
{对罗与盖}
先生们, 请多鼓励他往此娱乐发展。

罗: 我们会的, 主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场]

王: 甜蜜的葛簇特, 请你也暂且离我们一下,
因为我们已私下设计唤哈姆雷特来此, 让他能偶然似的撞见欧菲利亚。
那时我可与她父亲藏匿于隐密之处, 做合法的旁听,
不需露面的为此邂逅做个坦白的判断, 观察他的举止,
看他所患的,是否真的是相思病。

后: 我将听从您的旨意。
至于欧菲利亚, 我希望你之美貌的确是令哈姆雷特疯狂之原由,
也希望你之美德能令其重获心智, 能共享此二美。

欧: 夫人, 我也同样的祈望。

[皇后出]

波: 欧菲利亚, 你来这儿。
{对国王, 指着一藏匿处}
陛下, 委屈您了, 我们可藏于此处。
{转向欧菲利亚, 递给她一本诗经}
请念这本诗经, 这样,你看起来较像单独在此。
{再对国王}
我们也经常犯此罪过, 这种例子可多咧:
用神圣的姿态及虔诚的动作来遮掩魔鬼之工。

王: [暗思]
啊, 确是呀! 此话真狠狠的鞭鞑了我的良心!
一个娼妓的抹粉面颊
也不见得会比我这遮虚遮假之粉饰语言来之丑陋。
唉, 这是个沉重的包袱!

波: 我听到他来了, 我们退下吧, 主公。

[国王与波隆尼尔出]

[哈姆雷特入]

哈: {自言自语}
存,或毁,此乃必答之问题:
是否应默默地忍受坎苛命运之弹丸、箭弩,
还是应提起武器,与那汪洋无涯之苦难奋然为敌,
并把它克服。
此二抉择,孰较高崇?

死,即眠, 它不过如此!
一眠若能了结心灵之苦楚与肉体之百患,
那么, 此结局是可盼的!

死去, 睡去...
但在睡眠中可能有梦, 啊, 这就是个阻碍:
当我们摆脱了此垂死之皮囊,
在死之长眠中会有何梦来临?
它,令我们踌躇,
令我们心甘情愿地承受长年之灾,
否则谁肯忍受人间之百般折磨,
如暴君之政、骄者之傲、失恋之痛、法章之慢、贪官之侮、或庸民之辱,
假如他能简单地一刃了之?
还有谁会肯去做牛做马, 终生疲于操劳,
默默地忍受其苦其难, 而不早远走高飞, 飘于渺茫之境,

倘若他不是因恐惧身后之事,而使他犹豫不前?
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 自古无返者。

所以,“理智”能使我们成为懦夫,
而“顾虑”能使我们本来辉煌之心志变得黯然无光, 像个病夫。
再之, 这些更能坏大事, 乱大谋, 使它们失去魄力。
{见到欧菲利亚}
哦, 小声。

美丽的欧菲利亚, 可爱的小姐, 在你的祈祷中可别忘了我的罪孽。

欧: 殿下这几天来如何?

哈: 我谦逊的谢谢你; 很好。

欧: 殿下, 这里有些你从前给我之记念品, 我一直想还给你,
希望你把它们收下。

哈: 不, 才不, 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东西。

欧: 尊贵的殿下, 你知道你曾经有过,
并且当时还添加了你的香甜蜜语, 使它格外的珍贵。
现在此芳既散, 你就收回这些罢。
对有情人来说, 送礼者若无诚, 那此礼就会失去意义。
拿去罢,殿下。

哈: 哈哈, 你有无贞节? {注意的端详}

欧: {吃惊} 殿下?

哈: 你美吗?

欧: 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 你若有贞节, 并有美貌, 那么, 你的贞节不应和你的美貌有所来往。

欧: 美貌与贞节, 能有比这还更完美之结合吗, 殿下?


哈: 当然有的: 美貌能败坏贞节, 使它淫荡;
这比贞节能感化美貌来得容易。
从前这是无法想象的, 但是现在它已得到了时间的证实。
我曾爱过你, 在以前。

欧: 你的确曾令我这么的想过, 殿下。

哈: 当时你不应该相信我:
可把美德之枝接于罪孽之干,
但其果实仍将存有罪恶之苦涩 {注1}。
那不是爱。

欧: 你确把我给哄着了。

哈: 你去进尼姑庵罢!
难道你想做一窝罪人之生母?

我还算是个有点道德的人,
但是我能说出我的许多过失,
使我觉得我的母亲是不应该生了我。
我骄矜、记仇、有野心;
藏匿于我内心之为恶潜能, 庞大的使我无法想象, 繁多的令我无空实践。
像我这种家伙, 茍存于天地之间有啥用处?
我们都是坏蛋, 千万别相信我们。
你去尼姑庵罢。

你父亲呢?

欧: 在家里, 殿下。

哈: 让他被锁在那儿好了, 这样, 他只能在自己家里当个傻瓜。
再见。

欧: 啊, 老天爷, 请帮助他!

哈: 将来你若会出嫁, 那就让我送句恶言来给你做嫁妆:
尽管你是守操如冰, 还是贞洁如雪, 你将无法逃离流言的毁谤。
你去进尼姑庵罢! 再见。
倘若你非嫁人不可, 那就嫁个傻瓜好了,
因为聪明人都晓得你会使他们当王八。 请赶快进尼姑庵了吧!
再见。

欧: 请上帝之神力使他痊愈。

哈: 我听说过你的那些胭脂饰品,
上帝给了你一张脸, 你却偏要把它打扮成令一个。
你卖弄风情, 你矫文饰字, 你油腔滑调, 你虚情假意。
够了, 不谈了, 我火了。 我说, 我们以后不许再有婚姻。
已婚之人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除了一人之外,
其他的人们均应保持现状, 不许结婚。
你去尼姑庵罢, 走呀!

[哈姆雷特出]

欧: 啊, 这位高贵的灵魂已全失去理智!
朝士的相貌, 军曹的武艺, 学者的口才, 一国之君的辉煌前途,
万人楷模的翩翩风度, 显赫的至高尊严, 这些全毁了, 全毁了!
我是个最伤心, 最不幸的女人。 我曾听过他甜如蜜糖的美言,
但是现在却目睹他丧失其崇高的理智, 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铃铛,
失去了它们的和谐。 至上的青春典范, 就如此地在疯症中被摧毁。
啊, 我曾见过的, 与我现在所见到的, 它们令我痛心!

[波隆尼尔与国王入]

王: 痴情? 他的神情看来并无此倾向;
他所说的话, 虽缺条理, 但也不见得表示他是个疯子。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为某事困扰, 而我观此事将涉及凶险。
为了要防此事, 我已决定此策: 立即把他送往英格兰,
让他去收领欠于我国之贡金,
也希望此海旅、新环境与新事务能使他排除此令其古怪之忧扰。
你觉得呢?

波: 这是个好主意。 不过, 我还是认为,
他的悲哀原因还是因为他未能得到爱。
好了, 欧菲利亚, 你无需告诉我们哈姆雷特殿下说了些什么,
我们全听到了。
陛下, 您可随意行事; 不过, 您若同意,
看完戏后可让他去与其母后单独谈话, 要求他表露其悲哀之原因。
让她坦率的与他面谈, 那时, 您若准许, 我可藏在一处窃听他们的话。
倘若她找不出其中原因, 那就把他遣送去英国,
或随意把他监禁在您想要之处。

王: 就这么办。 贵人之狂, 决不可轻视!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劣根性难改之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幕
第二景: 城堡中一室

[哈姆雷特与三位演员入]
{哈姆雷特正在指导他们如何演戏}

哈: 你朗诵此台词时, 应照我所指示, 一字字打舌跟里清晰的吐出。
假如你只会大声嘶喊--我们某些演员的确有这毛病--
那我宁可让城里的宣令公差来扮演此角色。

你的手也别在空中穷挥舞--好似如此{作手势a 7d--但要含蓄,
因为当你的情绪激昂得如狂流, 如暴风雨, 如旋风时,
你一定要有相当的自制能力, 此出戏才能得到平稳及流畅的表达。

我最痛恨的, 就是见到一个头披假发, 尖声刺耳的拙劣演员在台上
把一段抒情台词撕成碎片, 直像块烂布,
去讨好那多半只有水准看莫明哑剧、荒唐闹剧的站票群众。 {注1}
我应把这此等家伙好好的痛鞭一顿, 当他过火的饰演特马根{注2}时,
使希律王{注3}之残暴, 相形之下反见温和。

我希望你们能避免这些。

演员一: 一定会的, 殿下。

哈: 但也别太温顺。 可谨慎的自己去照着办,
让行动符合台词, 台词也符合行动, 千万不可过火的饰演,
因为任何如此的演出都将违反了戏剧的宗旨: 那由古迄今都是模仿事实,
展示道德, 揭发丑陋, 及忠实的反映社会生活。

太过份或不足够之演出, 也许能令无办识能力之观众捧腹,
但也会令行家们呻吟叫苦。 他们之评语, 你该承认,
相比之下是远加的有份量。

唉, 我见过许多空有虚名的演员--我不是在故意不恭--
他们演得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 他们在台上大摇大摆,
叽哇喊叫之模样, 令我怀疑人类是否创物者的学徒所造之烂货,
因为他们把人类饰演得如此卑劣。

演员一: 我希望我们在此方面已有相当的改进, 先生。

哈: 啊, 要彻底的改进。
还有, 请限制你们的丑角们只念所给他们的台词。
有些小丑在台上会加油加醋的嘻笑, 逗引台下的一群无知观众随之傻笑,
而忽略了重要的情节。 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它显示了此丑角之可鄙野心。

你们好好的去准备罢。

[演员们出]

[波隆尼尔, 罗生克兰, 及盖登思邓入]

怎样, 阁下, 国王会来观此出戏吗?

波: 皇后也会, 并且他们马上驾到。

哈: 请叫演员们快点。

[波隆尼尔出]

你们二人也能不能去叫他们赶快?

罗: 是的, 殿下。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哈: 喂, 赫瑞修!

[赫瑞修入]

赫: 在此! 好殿下, 为您服务。

哈: 你是我所交往过最稳重之人。

赫: {不好意思} 哦, 亲爱的殿下。

哈: 不, 别以为我在恭维你,
你拥有的唯一财富, 仅是你的一颗善良之心, 我能得到些什么好处?
有啥理由要来巴结一个穷光蛋?
算了, 还是把献媚者的那套甜言蜜语留给那些爱好虚荣之士罢,
因为在他们那儿屈膝奉承还有希望得到些甜头呢。

你听着了吗? 自我懂事并能辨别人之善恶以来,
你就是我心灵所选中之人。
你曾历尽沧桑, 也尝遍人生甘苦。
但愿老天保佑如此之士, 因为他们的血气与理智已被调整得和谐淑均,
他们不会忍气吞声的默默接受命运之玩弄与摆布,
也不会轻举妄动, 意气用事。
给我如此一人, 他不做感情的奴隶,
而我将把他牢牢的系束于心坎, 是的, 系束于心内之心,
就如我对你一般...

好了, 此话说得太多了。

今晚有一出戏将在国王御前上演,
其中有一幕将涉及我所告诉你之吾父死因。
我恳求你, 当你见到此幕演出时, 你得仔细的观察我的叔父。
如果他所藏匿之罪恶没在一片台词中被揭穿的话,

那么, 我们所见到的的确是个恶鬼,
而我的多疑之心真的是比火神之铁砧还更污秽。

把他留意好。 我的眼睛也会钉在他的脸上。
事后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我们对他表现的评语。

赫: 好的, 殿下, 如果他在此剧中干了什偷鸡摸狗之勾当而未被发现,
那我甘赔所失。

{鼓号声渐近}

哈: 他们来看戏了, 我该装傻, 你去找个位子坐吧。

[国王、皇后、波隆尼尔、欧菲莉亚、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贵族及侍从入。
国王之卫士手持熊熊火炬。]

王: 贤侄哈姆雷特可好?

哈: 好极了, 就像变色蜥蜴一般, 吸食空气与空诺(注4),
你可不能喂阉鸡此种饲料哟。

王: 我不懂你在回答些些什么, 哈姆雷特; 此非我语。

哈: 是的, 此刻它也非我语。

[对波隆尼尔]
阁下, 听说你在大学时曾演过戏?

波: 曾演过, 殿下, 并且还算是个好演员呢。

哈: 你饰演了谁?

波: 我饰演了朱里士.凯撒; 我在议院里被刺, 布鲁塔士把我给杀了。

哈: 他真‘鲁’莽, 杀死如此一个大笨蛋。

演员们准备好了吗?

罗: 是的, 殿下, 他们在等候您的旨示。

后: 来这里, 亲爱的哈姆雷特, 来坐在我身边。

哈: 不, 娘, 这里有更吸引我之磁铁。 [转向欧菲莉亚]

波: [私下与国王] 喔, 呵, 您瞧着了吗?

哈: [躺在欧菲莉亚脚旁] 小姐, 我可不可以卧在你的怀里?

欧: 不可以, 殿下。

哈: 我的意思是:‘我的头可不可以枕在你的膝上。’

欧: 嗯, 殿下。

哈: 你以为我在讲那村野之事?

欧: 我没这个念头。

哈: 那是个多么美妙的念头呀, 在少女腿中的。

欧: 什么, 殿下?。

哈: 没什么。

欧: 您快乐吗, 殿下?

哈: 谁, 我?

欧: 是的, 殿下。

哈: 天哪, 我是你的唯一滑稽角色! 怎能不快乐?
你瞧, 我的母亲是多么的快乐,
而我的父亲是两小时前才去世的呢。

欧: 不, 已是两月的双倍了, 殿下。

哈: 这么久啦?
既是如此, 那就让魔鬼去穿那黑色孝服罢,
我可要去穿那貂皮大衣了!

老天爷, 二月前去世, 还没被遗忘!
那么, 这样说, 当一个伟人死后,
他的回忆有希望多留存他于半年啦。
不过, 圣母呀, 那他可要多建造些庙宇,
要不然, 他可能得到与那道具木马相同之遭遇。
它的墓碑上刻的是: ‘呜呼, 呜呼, 木马儿, 已被遗忘...’

[号声响起, 哑剧开始]

[伶王与伶后登场。 他们先亲蜜的相拥, 然后皇后跪下,
表示她对国王之爱。 国王把她扶起, 先把头靠紧于她颈上,
然后再躺入一簇花丛中。 皇后见他熟睡后方离去。

须臾, 一人入。 他先把国王的皇冠摘下来吻了吻,
之后倾注一瓶毒液于眠者的耳内, 然后离去。

皇后归来, 发现国王已死, 大为哀恸。
下毒者与三、四位亲随再入, 也一起作哀恸状。
国王尸体被抬走后, 下毒者拿出礼物来向皇后求爱。
皇后起初做不愿意状, 可是最后终于答应。]

[众演员出]


欧: 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

哈: 这叫‘造孽’, 恶行也!

欧: 这好像已表明了此剧之大纲。

[致开场白者入]

哈: 此家伙会让我们明白; 演员们无法保密, 他们会统统道出。

欧: 他会不会告诉我们刚才所演出之意思?

哈: 会的, 或任何的演出--
只要你不害羞的演出, 他就会不害羞的告诉你其意思。

欧: 你真坏, 你真坏。 我看戏了。

致词者: 为咱今夜之悲剧,
鞠躬并求多包含,
尚乞诸位耐心听。

[出]

哈: 这是开场白还是指环上所铭之箴言?

欧: 它真短, 殿下。

哈: 就如女人之爱。

[伶王与伶后入]

伶王:‘炎阳绕地三十载,
横掠平原跨过海。

月儿借光照黑夜,
数十年来无更改。

念卿与朕结鸳盟,
一晃已过三十载。’

伶后:‘只愿此情未了期,
日可如旧月如昔。

但今妾心深惶恐,
全因夫君体缠疾。

忧郁寡欢非昔比,
身躯渐弱更莫提。

关怀之心出自爱,
望君切勿空猜疑。

妇人之忧如其爱,
若不足够即多余。

对君之爱早成证,
无微不至此非谜。

恋之愈深念更深,
此事古来不为奇。’

伶王:‘朕将永别爱卿去,
此躯已失生命力。

享尽荣华在世者,
仅留佳人守红尘。

但愿苍天能有幸,
助卿再求好夫君。’

伶后:‘君切勿言如此话,
妾决无此叛夫心。

妾若再嫁当受谴,
万世唾骂杀夫嫌。’

哈: [私下] 苦哉, 苦哉。

伶后:‘再嫁通常非为爱,
全为贪慕荣华心。

那日共枕后夫榻,
好比重杀先夫灵。’

伶王:‘无疑当前真心话,
怎奈人常悔诺言。

志愿本乃记忆奴,
随之清淡是常情。

恰如青果挂枝梢,
果熟蒂落莫须摇。

到时前言忘了顾,
昔日情怀早冲凉。

悲喜两情激动时,
均能捣毁理智行。

喜乐悲哀常无端,
悲恸顿可成狂欢。

世间人事本无久,
随运移爱何足怪?

当今谁能解此谜,
爱与命运哪个先?

富豪破落失亲友,
穷酸走运敌自消。

由此观之爱随运:
朱门不乏酒肉客,
待哺饥民友难交。

待我把言归正传:
意志常与命运反,
成果难与目地同,
计划往往被推翻。

你誓不嫁二任夫,
只恐夫死立食言。’

伶后:‘地可尽绝我食粮,
天可使我永无光,

白昼带予我烦恼,
黑夜给我无平安。

毁我信心与希望,
令我生涯苦如囚,

上天可挫我野心,
罚我永远失欢欣,
今世休能得安宁。

有朝若成孤寡妇,
永誓不再为人妻!’

哈: 倘若她违反此誓!

伶王: ‘不愧铭心肺腑言!

爱卿此刻我已倦,
暂请夫人离我去,
待我小憩立复原。’

伶后: ‘夫君尽管安心眠,
厄运难致双仳离。’

[出。 伶王睡]



哈: 娘呀, 您觉得此剧如何?

后: 我觉得那女子宣誓得过重。

哈: 喔, 但是她会守诺的。

王: 你听过此剧之情节吗, 它有无令人不悦之处?

哈: 没有, 没有, 他们只不过是在开玩笑--那毒药是好玩的,
全无触犯之意。

王: 戏名叫什么?

哈: 叫做‘捕鼠器’--这的确是个上好的隐喻!
这出戏影射了曾在维也纳发生的一宗谋杀案。
公爵之名叫巩查哥, 他的夫人叫芭蒂丝塔。
您马上就会明白, 这是个挑拨恶毒之作; 不过, 谁管它去?
陛下与我们都有清白之心, 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让带罪者不安, 它与咱们无关。

[伴演陆西亚诺之演员登场]

此人是陆西亚诺, 国王之侄。

欧: 您就像个剧情之解说人, 殿下。

哈: 如果我见到傀儡演出你与你爱人间之那回事, 我也可以为之作个解说。

欧: 您真锋锐(注5), 殿下, 您真锋锐!

哈: 若要我变钝, 那可要教你呻吟一阵子的。

欧: 您变本加厉, 由好至坏...

哈: 好比虚情嫁丈夫(注6)...

{向剧台上喊}
开始罢, 凶手, 别再贼头贼脑的显露你那可恶的嘴脸了!
动手罢! 嘎嘎啼叫之乌鸦早已在为复仇怒吼!(注7)

陆: {口中念念有词}
‘心黑手辣施毒去,
无人瞧见好时机,
剧毒炼自深夜草,
巫神三咒并添疾,
发出魔力展功效,
触之立刻把命殛!’

[倾注毒液于眠者耳内]

哈: {在台下大喊}
他因觊觎他的产业而把他在花园内毒死。
{指着死者} 他的名字叫巩查哥, 这是个最近的案子,
有义大利文记载为证。
你们马上就能见到凶手如何得到巩查哥遗孀之爱!

欧: 国王站起来了。

哈: 怎么, 被空枪惊吓?

后: {对国王} 陛下怎么啦?

波: 别演下去了!

王: 拿火炬来, 走!

波: 火炬! 火炬! 火炬!

[众人均出, 仅留哈姆雷特与赫瑞修]

哈: {高声歌唱}
‘受创牝鹿去哭啼,
无伤雄鹿游如昔,
有人酣眠有人醒,
世世轮回无足奇。’

先生, 倘若以后我的命运转恶,
你觉得我可否在帽上插些羽毛, 鞋上绑两个大花结地来戏班里充当一员?

赫: 可领个半薪。

哈: 我可要领个全薪。
{再唱}
‘亲爱达蒙你应知, (注8)
此邦君主非天尊,
宝座上头是只--孔雀(注9)。’

赫: 你应该把它押个韵才是(注10)。

哈: 啊, 善良的赫瑞修, 为鬼魂之言, 我可掷注千镑, 你瞧着了么?

赫: 瞧得很清楚, 殿下。

哈: 当演至下毒时?

赫: 我很仔细的观察了他。

哈: 啊, 哈! 来, 奏乐! 吹箫者, 来呀!

‘倘若陛下不爱喜剧,
那他确是无能欣赏!’

来呀, 奏乐!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盖: 好殿下, 请允许我与您谈句话。

哈: 想谈整篇历史都可以。

盖: 先生, 王上他...

哈: 是的, 先生, 他怎么了?

盖: 他回寝室后非常的不舒服。

哈: 喝得太多啦, 先生?

盖: 不, 殿下, 他发脾气。

哈: 如果你聪明, 你就应把这些话去告诉他的御医,
因为假如你要我去净他的肠胃(注 11) , 恐怕那只会使他更发脾气。

盖: 好殿下, 您能否理智点, 别信口胡扯?

哈: 我没事了。 你继续说罢。

盖: 您的母亲--皇后陛下--在极焦虑中遣送我至此。

哈: 我很欢迎你来。

盖: 不, 好殿下, 这种礼貌是错误的。
假如您肯好好的回答我, 那我就把她的意旨向您传达;
否则, 您的宽恕加上我的归返就算此事已了。

哈: 先生, 我不能。

罗: 不能什么, 殿下?

哈: 给你一个好好的答覆; 我的脑子有毛病。 不过, 先生,
我所能答覆的, 即是你所将得到的, 也即是我母亲所将得到的。
不谈这些了, 言归正传罢。 我的母亲, 你说...

罗: 她说了这些: 您近来之行为令她惊愕与懊恼。

   哈: 好个儿子能够令其母亲如此的惊愕。
不过, 难道除了母亲惊愕之外就无其它事了吗? 请道来罢。

罗: 她希望您在安睡前能与她在她寝室里谈话。

哈: 本王子将服从她, 即使她是十倍我母。
你还有何事须禀告本王子? {摆出王子的驾子}

罗: {慌张地}殿下, 我曾一度蒙您错爱...

哈: 现在仍是, 凭我这好扒好偷之双手发誓。 {抬起双手}       

罗: 我的好殿下, 是何事令您发疯?
您若不愿和您友人商讨您之心事, 那您无疑将自我禁锢。

哈: 先生, 我缺擢升。

罗: 那怎么可能? 您也听到国王亲口提出你将继承王位之事。

哈: 是的, 先生啊, 套句老谚语:‘草正长时...’(注12)

[演员们持箫入]

啊, 木箫, 让我看看。 {一演员递箫给哈姆雷特}

{对罗生克兰} 我们来私下谈谈:
为何你们老匍伏于我的下风, 好像想逐我于罗网?

盖: 喔, 我的殿下, 我们的举止若有过唐突, 那是因我们爱您太甚。

哈: 我可不懂这些。
你可不可以吹吹这支箫?

盖: 殿下, 我不会。

哈: 我求你。

盖: 请相信我, 我不会。

哈: 我诚心的恳求你。

盖: 我不懂它的指法。

哈: 它就像说谎一般的容易:
你先用指头来控制这些孔洞, 然后用嘴吹之,
它就会自然的发出美妙的音乐。
你瞧, 它的指孔就在这儿。

盖: 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出协调之音乐, 因我缺此技能。

哈: 怎么啦, 你看, 你是如何的小觑了我!
你想玩弄我, 仿佛你早已熟悉了我的指孔;
你想挖掘我心灵深处之奥密, 想教我奏出我的整幅音阶;
可是, 在此区区一支小木箫, 虽然它拥有着无限的音乐、美妙之歌喉,
你却无法使它发言。 混账! 难道你觉得我比一根木管还容易玩弄吗?
你可把我当作任何乐器, 不过, 你是玩弄不了我的!

[波隆尼尔入]

{对波隆尼尔} 上帝祝福你, 先生。

波: 殿下, 皇后想和您说话--马上。

哈: 你有没有见到天边那片云? 它看起来像只骆驼。 {手指天上的一朵云}

波: 老天, 它的确像只骆驼。

哈: 我觉得它倒颇像只黄鼠狼。

波: 它弓着背像只黄鼠狼。

哈: 或像条鲸鱼。

波: 也像条鲸鱼。

哈: 那么, 我马上就会去见我娘。

[私下] 他们把我搞得忍无可忍。

[对波隆尼尔] 我马上就来。

波: 我就如此的传告。

[波隆尼尔出]

哈: ‘马上就来’讲得容易。

{对罗与盖} 出去罢, 朋友们。

[全体出, 仅留哈姆雷特]

此刻已是众巫出游的深夜,
墓园里的枯坟均已敞开, 地狱也在吐散瘟疫于人间。
现在我可痛饮热血, 可去执行那能令白昼战栗之骇人工作。

且慢, 让我先去见我的母亲...
呵, 我的心呀, 别让我丧失天良,
别让尼罗王之亡魂(注13)潜入此胸怀。
我可残酷, 但不可无良心。
我可用语言的利剑来刺戳她, 但决不用真刃。
我的舌头与灵魂此时应效仿那伪君子:
无论我用多么严厉的语言来谴责她,
我的心灵将不容允我把它们履现成真。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剧院的站票较便宜, 而观众的一般水准较低。

(2). 特马根(Termagant): 陧造的回教神明。 在早期戏剧里是个大声、
无拘束之角色。

(3). 希律王(Herod): 犹太的有名暴君。

(4). 有人认为变色蜥蜴(chameleon)吞空气为食。

(5). 锋锐(keen), 锋芒尖锐,又带性欲激发之意。

(6). 西方人婚嫁时之誓言:‘可好可坏永相随...’
在此哈姆雷特强调女人之虚伪。

(7). 此句出于与莎士比亚同年代剧中之一词。

(8). 达蒙(Damon): 罗马神话中之人, 以重友情出名。

(9). 孔雀在莎士比亚的时代有淫乱及残酷的恶名。

(10). 押过韵后,‘孔雀’即成‘驴’。

(11). ‘净肠’ 的另一解释就是‘涤清罪恶’, 哈姆雷特在此故意
用此双重意思。

(12). 在当时所流传之谚语:‘草正长时, 马儿饿死’。

(13). 尼罗王: 古罗马之暴君, 鸩杀其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幕
第三景: 宫中

[国王、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王: 朕不喜欢他之模样; 坐视他之疯态也不安全;
所以, 你们要有准备; 朕将命令他立即随你们一起赴往英格兰。
朕不能让他所带来之威胁继续坐大。

盖: 在下自会准备。

无数庶民既食宿于陛下,
维护吾邦万民生计乃吾等之神圣职责也!

罗: 任何有生之物都会按本能的去全力自保,
关键万民福利之国君更应如此。
君王之殁, 通常不只是个人之灭亡,
它却好似个庞大的旋涡, 能殃及百性, 能把他们并同卷入。
这就好像高山顶上之一巨轮, 轮辐上悬挂着无数的小物件;
当此巨轮轰然的滚下山时, 那些小物件也将同归于尽。
因此, 为君者从来不独自吁叹;
当他如此时, 全国也将一并的与他呻吟。

王: 你们就准备立刻启程罢。
我们应早点把那正逍遥于外之威胁禁锢起来。

罗: 我们会尽快行动。

[罗与盖出]

[波隆尼尔入]

波: 主公, 他现在正在往他母后寝室那儿去,
我可躲在帐幕后偷听他们之交谈,
我想她一定会把此事追究到底的。
就如您之明智说法, 让第三者来听此会谈是没错的,
因为母亲总会偏护儿子。
再会, 主公, 我会在您就寝之前回来报告我所发现。

王: 谢谢你, 贤卿。

[波隆尼尔出]

啊, 我的罪行之恶臭, 已贯冲云霄。
它负带着元古最初之诅咒(注1): 一桩杀害兄弟之暴行。
我无法祈祷, 虽然我真心的想如此去做;
我的强烈罪恶感已击溃了此心愿,
就如一人面临两方抉择而犹豫, 不知应先去做那个较好,
而忽略了双方。

倘若我这可憎的双手已沾满了厚厚的一层弟兄之鲜血, 那么,
难道那甜美的天堂里就无足够的甘霖能够把它洗得雪白?
难道老天的慈悲不是用来宽恕人之罪恶?
也难道人们祈祷并不是为了它的双重力量:
防止世人陷于罪恶, 并赦免已犯之罪人?

我可向天堂仰望,
我的罪行既犯, 那我应如何的去祈祷才能获得赦免?
‘请求赦免我狠毒之杀人罪’吗? 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现在仍拥有着我杀人之所得:
我的皇冠、我的地位、与我的皇后。

假如一罪人仍拥有着他犯罪所得之赃物, 那他还能被赦免吗?
在这腐败的世界里, 一个富有的犯人往往能用不名之财来贿赂官方,
获得宽赦。 在天堂里可是不能这样的, 因为那里无贪污这回事;
在那里, 仅有真相才是事实。 到那时, 我们将被迫为我们的一切过失作证,
那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试试忏悔的力量罢--有何事不能用忏悔来化解呢?
但是对一个无法忏悔之人来说, 它又有何用?

唉, 这真是个糟糕的情况! 啊, 我的心黑如死!
我的灵魂已被绑缚, 它愈挣扎, 被绑缚的愈紧。
救我呀, 天使们, 请尽您们的力量!

屈跪罢, 我这顽固的双膝;
让我这铁石心肠柔软得如新生婴儿之肌肤。
我还是有希望获得善果的。

[国王开始跪祷]

[哈姆雷特入]

哈: 现在容易动手了, 当他在祈祷时; 我现在就下手杀了他...
[拔出佩剑]

... 然后他就直接上天堂; 这就算是复了仇? 这还需三思:

一个恶徒杀了我的父亲,
而我--父亲的独子--却保送此恶徒登上天堂(注2);
什么, 这等于是成全了他; 这不算是复仇。

他在我父亲未经悔过、罪恶贯盈时把他杀害;
上帝对他的这笔账此时是如何的看法, 除了神之外, 有谁晓得?
依凡人之推理, 这应算是个重罪; 但是,
假如我正当他在忏悔时把他杀死,
那他为此旅程已作了充份的准备工作;
我能算是复了仇吗? 不!

回鞘去罢, 宝剑呀, 让我寻个更好的机会:
当他烂醉如泥、大发雷挺、淫榻寻欢、赌博渎神、
或做其他毫无拯救可言之事时, 那时我再颠他于我的足下,
教他双脚朝天, 一条地狱般黑恶之灵魂直归阴曹府。

我的母亲正在等候我,
这就算是你的救命符罢;
让你暂延你的狗命!

[出]

王: [站起] 我的祷言已在飞升,
但我的心志仍留滞于地。
无心之祷, 永远无法升天。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圣经里亚当与夏娃之长子该隐(Cain)杀害其弟亚伯(Abel)
后被放逐流浪, 此为元古之第一诅咒。

(2). 人在死前若忏悔, 灵魂可直上天堂。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幕
第四景: 皇后寝室

[皇后与波隆尼尔入]

波: 他马上就要到了。 您得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告诉他他所耍的这些把戏已令人忍无可忍, 并且您已过分的袒护他了。
{拉开挂于墙前之帐幕} 我就匿声的躲在此后。
对他, 您千万可别含糊!

后: 这些你勿须害怕; 你可信任我。 赶快去躲罢, 我听到他来了。

[波隆尼尔躲入帐后]

[哈姆雷特入]

哈: 娘, 有何事?

后: 哈姆雷特, 你深深的触犯了你的父亲{指其叔}。

哈: 娘, 你深深的触犯了我的父亲{指其父}。

后: 来, 来, 别用那胡扯的口气来回答我。

哈: 去, 去, 别用那邪恶的口气来问我话。

后: 你怎么搞的, 哈姆雷特?

哈: 怎么啦?

后: 难道你忘了我是谁?

哈: 没有啊! 以十字架发誓:
你是一国之后, 你丈夫弟弟之妻;
若非这些, 你也是我的母亲。

后: 好, 既然你要如此, 那我就去找能和你说话之人来。
{生气得站起来想走}

哈: {用力的阻挠她} 过来, 过来, 坐下! 不许动!
待我取一面镜子来让你瞧瞧你内心之真面目。
在那之前, 我不许你走开!
{推她回椅子上}

后: 你干嘛? 想杀人? 救命呀! 哇!

波: [在帐幕后] 什么事, 喂, 救命!

哈: {转过身来} 什么? 有耗子? 一块钱便偿命, 去死罢!
[拔出佩剑, 猛然的刺入帐幕]

波: [在帐幕后] 唉哟, 我死也!

后: 天哪! 你做出了什么事?

哈: 我不晓得; 那是国王吗?
[掀开帐幕, 发现波隆尼尔已死]

后: 哎呀, 这是个多么卤莽、血腥之行为啊!

哈: 一个血腥行为, 我的好母亲呀,
几乎与谋杀一国君,
然后与其弟结婚同样的邪恶。

后: 谋杀一国君?

哈: 对, 母亲, 就如我所说。
{对波隆尼尔之尸体}
你这个该死、轻率、好管闲事的傻瓜, 再会罢。
我认错了人, 那你只好接受你的命运啦。
你现在知道管闲事之危险了吧!
{对皇后}
别再扭你的双手了, 静下来, 坐着! 让我来扭你的心。
我要如此, 除非你的那颗心已僵如铁石, 已邪恶及无耻成性,
并已至无法穿透、无法听理之地步。

后: 我做了什么事, 你胆敢用此等之放肆口舌来对我?

哈: 你的行为能使清白蒙羞辱、美德成虚伪、真情成娼淫、婚盟成赌诺。
啊, 它能废掉天下之所有盛重誓言, 把虔诚的祝祷贬为一串疯话。
连苍天见到都会为之变色、为之心痛、为之焦虑审判日之即将来临。

后: 唉, 我犯了什么穷凶恶极之涛天大罪?

哈: 你看这幅画像 {掏出颈上项链所挂之小画像},
也看这幅 {揪住皇后颈上项链所挂之另一幅小画像},
这是两兄弟之肖像。

这一幅所绘的, 他的相貌庄严如天神, 有着太阳神之发髻、
天王之前额、叱吒风云之战神双目、和天使降落山巅之英姿。
这些之组成, 就是神明们所认同之人类楷模, 也就是你的前夫。

请看这下一幅: 这就是你的现任丈夫。
他就像颗霉烂的禾穗, 败坏了他的健硕弟兄。
难道你没长眼睛吗?
难道你愿意走离这座丰裕美好的高山{指着其父之绘像},
而觅食于如此贫脊之不毛之地? {指着叔父之绘像}
哈, 你瞎了眼吗?

你不能说那是为了爱情, 因为依你之年纪,
情欲应已被减弱, 应已被驯服, 应已被理智取代,
但是, 什么样的理智会使你由此{指其父}转至此{指其叔}?

当然你也有知觉, 否则你怎能行动?
不过, 你的这些知觉一定早已中风麻痹,
因为连个疯子都不会犯如此的大错,
理智也不会如此的被情欲驾驭, 无能作所抉择。

你是中了什么邪, 它能使你如此的被蒙骗,
你的视、触、听、嗅觉如此的被混淆?
天晓得, 只要有半个健全的感官存在, 它都足够使你恍悟的。
羞耻啊! 你的赧颜在那里呢?

如果地狱之孽火尚能使年长妇人由骨髓内煽起淫念,

那么在青春的狂焰里, 贞操岂不是块蜡, 它将瞬间熔化?
别再指责少年人之冲动是可耻的了,
当白发人自己的欲火也燃烧得同样猛烈,
而理智亦被贬黜为情欲的淫媒时。

后: 啊, 哈姆雷特, 别再说下去了,
你已让我看清了我的灵魂深处, 看见在那里有洗涤不清之污点。

哈: 哼, 生活在一张汗臭冲鼻, 充满油垢的温床里; 只知道在腐堕里翻腾,
在龌龊的猪窝里寻欢做爱。

后: 啊, 别再对我说这些了, 这些字句就像利刃般的刺入我的耳内,
请别再说下去了, 甜蜜的哈姆雷特!

哈: 一个凶手、恶徒, 一个不如你前夫二百分之一之佣奴,
一个王者中之丑角, 一个篡夺江山、王位之贼子;
他把那至珍神器已由架上窃去, 置入他囊中啦!

后: 请别再说下去了!

哈: 他是个破烂、褴褛之王。

[鬼魂入]

拯救我, 神圣的天使呀, 用您的翅膀来遮护我;
陛下有何指示?

后: {看不见鬼魂} 唉, 他疯了。

哈: 您是不是来责骂您那怠惰的儿子,
因他对您尊旨之执行有所耽误, 有所缺诚, 而乱了大事?
请说呀!

鬼: 记住, 我这次的造访只是来磨利你那已钝的心志。
且看, 你的母亲心神已乱, 你应为她内心之争扎给与帮助;
弱者特别容易受到幻念激动。 和她说话罢, 哈姆雷特。

哈: 您还好吧, 娘?

后: 唉, 你自己还好吧?
何事会使你如此地眼望虚无, 对无形的空气喃喃有语?
你的双眼放射出狂乱的光芒, 就像个刚被警报惊醒的士兵;
你本来整齐的头发也一根根的直竖起来, 就像活过来般。
我的好儿子啊, 请在扰乱你心神的烈焰中浇与清凉的镇静剂罢!
你究竟在看些什么呢?

哈: 看他! 看他! 看他惨淡的目光;
看他之模样, 看他之冤情, 连顽石都会为之打动。

[对鬼魂]
别望着我了, 否则您那可怜的模样会使我失去我的狠酷决心,
使我对我必做之事失去心志--由复仇转至流泪。

后: 你在向谁说这些话?

哈: 难道您看不见吗?

后: 什么都没有呀! 能看到的, 我都看到了。

哈: 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后: 除了我们之外无其它声音。

哈: 看呀, 您看, 在那里, 我的父亲, 穿着他在世时的衣裳。
看, 他浮走了, 他马上就要出门去了。

[鬼魂出]

后: 这完全是你脑子所虚构之物, 疯症所善造之无体幻觉。

哈: 疯症? 我的心脉也跳动得和您同样平稳, 相同的奏出健康之音乐;
我所说的这些不是疯言狂呓,
不信您可以考验我: 我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一遍,
我若是真疯了, 那我必然无法如此办到。

娘呀, 为了老天爷之慈悲, 别在您的良心上自敷安慰的膏药了;
别只怪是我口出狂言, 而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
您这样做, 只能暂时在那溃烂的毒疮上盖层皮膜,
但是, 在您看不见之深处, 腐败恶臭将依然如旧。

向天忏悔罢, 反悔了昔日之过错, 以避来日之报应。
别再往杂草丛上浇粪, 继续的加深您罪恶之臭了。

请原谅我这些正义的申求, 因为在此放纵无羁的时代,
连美德都需要和罪恶求恕;
是的, 它需俯首屈膝的去恳求罪恶采纳它的忠言。

后: 唉, 哈姆雷特, 你已把我的心剖为两半。

哈: 啊, 把那腐坏的一半扔掉, 去用另一半来过纯洁的生活罢。

晚安...可是别去我叔父的寝床那儿。
就算您已毫无贞操, 但是您也可以装个样子。
习性是个可畏的魔鬼: 它能把人类反抗邪恶之良知啮食净罄;
但它亦能作个神圣的天使: 它能使善行习以为常。
您今夜之抑制, 能使明夜之节禁来之稍为容易, 后天的更加容易。
反复的行事能改变一人之天性:
它能让恶魔留宿于人们心内,
但是也能坚决的把它从人们的心灵中驱逐出去。

让我再度的向您道个晚安。 当您有心忏悔时, 我也会来向您求个祝福的。

{对着波隆泥尔之尸首}
对他, 我深感懊悔。 这是上帝给我之惩罚, 就像我也是上帝给他之惩罚;
我只不过是个上天的鞭子、判官。
我应去处理这具尸首, 为他之死做个交代。

再一次的, 晚安。
为了要行善, 我必须狠毒。
这是个不好的开始, 更坏的还在后头呢。
还有一句话, 母亲。

后: 你要我怎样?

哈: 无论如何, 别做这件事情:
别让那脑满肠肥的国王再度勾引您上床, 然后淫秽的捏您的面颊,
称呼您为他的宝贝儿。
更勿在他的几个污秽的亲吻或一阵爱抚后, 把事情的真相全盘招出,
说我不是真正的发狂, 而只是装疯而已。
{讥讽的} 您是有责任告诉他这些的,
一个这么美丽、清醒、聪明的皇后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藏匿起来,
而不去告诉给那只蛤蟆、蝙蝠、公猫听呢? 有谁会去干这种傻事?
不, 您可以学那寓言里的猴子,
您可以不顾情理、毫不谨慎的把屋顶上的鸟笼打开, 把鸟儿都放走,
然后为了想学飞, 一头钻进鸟笼里,
最后连笼子一起把脖子给摔断{注1}。

后: 你可以放心, 如果语言乃气息之呵出, 而气息乃出自生命,
那么, 我无足够的生命来呵出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哈: 我即将被遣送至英格兰, 您晓得吗?

后: 唉, 我都忘了, 此事是如此决定的。

哈: 我的两位同学们携有一封密函;
我信任他们, 就像我信任两条长有利牙的毒蛇一般:
他们心怀鬼胎的想把我送进一个圈套里。
这也罢, 见到一个炮手被自己的炮轰, 倒也是挺有趣的。
他们会埋藏地雷, 但是我能埋得比他们更深一尺, 把他们给炸到月亮上去。
以计攻计, 这才妙哉!
{对着波隆尼尔的尸首}
此人会使我提早我的行程; 我把他抬至隔壁的房间罢。
娘呀, 我再度的向您请安。
这位大臣生前是个愚蠢、饶舌的家伙,
现在他却变得多么地安静、谨慎、庄重。
来呀, 先生, 把咱们的事情办完罢。
晚安, 母亲。

[哈姆雷特拖着波隆尼尔的尸首出场; 留皇后于室]

{第三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欧洲中古时代之寓言, 详细情节现已失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一景: 皇后寝室

[皇后在台上, 国王与罗生克兰、盖登思邓入]

王: 观此处之情景, 与你之深喘, 表明了此处曾发生大事。
你说呀, 我有必要知道, 你的儿子在哪里?

后: {对罗与盖}请你们暂且离开。

[罗与盖出]

啊, 我的丈夫呀, 今晚我所见到的...

王: 什么事, 葛簇特? 哈姆雷特他怎么啦?

后: 就像大海与暴风在教量威力时般的疯狂;
在他野性发作时, 听到帐幕后有声音骚动, 他就拔出他的长剑,
口嚷着‘有老鼠, 有老鼠’, 然后, 就在此一阵疑心病狂中,
把那正躲着的仁慈老者刺死。

王: 唉呀, 惨啊!
假如反而是我在那儿的话, 那我必然也会受到同样遭遇。
他的自由威胁到了大家--你、我、与每人。

唉, 应如何的为此血腥行为作个交代?
人们一定会怪我, 怪我为何没把这发狂的青年管制好, 使他无从作怪。
这全因我爱他太甚, 使我无法接受对他最有益之选择;
就像个恶疾的患者, 为了隐瞒他的病情, 导致最后病入膏肓。

他去哪里了?

后: 去拖走他所杀死之尸体。

为了此事,
他的良心已如废铁中之真金, 放出纯良的光芒:
他已为此事哭泣。

王: 唉, 葛簇特, 走吧!
在日落之前, 我得把他用船送走,
并须尽我为君之权能来为此恶行作个解释。

喂, 盖登思邓!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二位朋友, 去找人来帮助你们。
哈姆雷特在一阵疯狂中, 已把波隆尼尔杀死,
并且已把尸体由其母亲寝房内拖走。
请你们去把他寻来。
你们得好好的与他说话, 并把尸体带到圣堂。

你们赶快去办此事!

[罗与盖出]

来罢, 葛簇特,
让我们去召集那些最有见识之朋友们,
告诉他们这件不幸的事故与我们之决策。
希望那飞得直、快如弹丸之诽谤、中伤语言不会击中我,
而仅击中那不会受伤的空气。

唉, 走罢; 我的心灵充满了惶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二景

{城堡中之另一室}
[哈姆雷特入]

哈: 安放好了{指波隆尼尔之尸体}。

[呐喊声音由远处传来]

什么声音? 谁在唤哈姆雷特? 噢 , 他们来了。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罗: 您把尸体怎么了, 殿下?

哈: 把它归于尘土了, 它们本是同根。

罗: 请告诉我们它在哪儿, 我们才能把它带去圣堂。

哈: 别相信它。

罗: 相信什么?

哈: 相信我会为你们保密, 而不会为自己保密。
再之, 被一块海绵质问, 一位堂堂储君应如何答覆?

罗: 您把我当成一块海绵, 殿下?

哈: 是的, 先生。
一块吸取国王恩宠、奖励、与权势之海绵;
不过, 此类的臣子对国王来说, 到底是最有用处的:
他可以像猢狲般的把你们放在他的口颊里, 以待吞食。
当他需要你们所吸取之物时, 他只要把你们轻轻一挤,
你们就会像海绵般的被挤干净。

罗: 我不懂您的意思, 殿下。

哈: 我很高兴,
俏皮话在蠢人的耳朵里,终是枉然的。

罗: 殿下, 您必须告诉我们尸体在那里, 并和我们一起去见国王。

哈: 尸体是与国王同在, {指先王}
但是国王并不与尸体同在。 {指其叔}
国王是个...

盖: 是个什么东西, 殿下?

哈: 是个无用的东西。
带我去见他罢!
{边跑边喊}
躲迷藏呀, 大家来找!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三景: 宫中

[国王与两、三位侍从入]

王: 我已派人去找他, 并去搜寻那尸体.
让此人逍遥法外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但是我也不能立刻去拿他来严办,
因为他深受那些糊涂群众之爱戴;
这些人只顾外观, 不听理智;
他们只会考虑到刑法之苛厉, 而把犯者之严重罪行置于脑后。
为了安抚这些人,
我必须把他突然的离去作得像是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欲治重疾, 必下重药!

[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人入]

怎样, 有何消息?

罗: 我们无法使他招出尸体之藏匿处, 主公。

王: 可是他人呢?

罗: 被押在外, 待您发落 。

王: 把他带进来见朕。

罗: 喂! 引进殿下!

[哈姆雷特与卫士入]

王: 哈姆雷特, 波隆尼尔在哪里?

哈: 在晚餐。

王: 晚餐? 在哪里?

哈: 不是他在哪里‘吃,’ 而是他在哪里‘被吃。’
此刻有窝非常精明挑剔的蛆虫, 正忙着在吃他呢。
蛆才是我们真正的‘老饕之王’:
我们把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养肥后来喂我们,
而我们却把自己养肥后去喂蛆。
一个肥国王与一个瘦乞丐, 到头来,
只不过是同桌上的两道菜而已。

王: 唉, 唉。

哈: 一个人能用一条吃过国王的蛆来作饵钓鱼,
然后把这条吃过蛆的鱼食入肚内。

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 没什么意思,
只是让您看看一个国王怎样能够贯穿过一个乞丐的肠子。

王: 波隆尼尔在那里?

哈: 在天堂; 您可遣人去那里找他。
假如您的使者在那里找不到他的话, 那您可自个儿往另一方向去寻找。
假如在一月之内还找他不到的话,
那您仅须去楼上厅里, 就会闻到他的。

王: [对众侍从] 你们快去那里找他!

哈: 他会在那里静候你们的。

[侍从们出]

王: 哈姆雷特,
我对你个人安全之关怀, 深如我对此事之痛心;
为了此事, 我得十万火急的送你出境;
你可马上准备启程!
此时船已备, 风已顺, 侍从已待, 万事已齐,
让你立刻赴往英格兰。

哈: 赴往英格兰?

王: 是的, 哈姆雷特。

哈: 好罢。

王: 就这么办, 如果你能明白我的好意。

哈: 我见到一个明白您好意之天使{注1}。
好, 去英格兰。
再会罢, 亲爱的母亲。

王: {纠正他} 是爱你的父亲, 哈姆雷特。

哈: 是我的母亲:
父母乃夫妻, 夫妻乃同体;
所以--我的母亲。
走, 去英格兰。

[出]

王: {对罗与盖}
把他紧紧的跟好, 教他立刻就上船, 不可耽误;
我要他今晚就走。
去呀! 所有的文件都已准备、密封好了, 你们快去!

[全体人出, 仅留国王]

英格兰王啊, 汝邦受于丹麦之刀疤尚新, 至今仍虔敬的纳贡于本国;
因此, 仗吾邦之威信, 你不可不畏惧寡人之旨意。
此事在函中均已交代清楚, 那就是‘速斩哈姆雷特。’
假使你重视寡人之友谊, 那你就必须办妥此事。
他是寡人心腹之大患、血液之热疾, 而你必须令吾痊愈。
此事未了, 寡人无法重获欢欣!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哈姆雷特在此暗示他已晓得国王之诡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四景: 丹麦原野

[福丁布拉引大军入]

福: 去罢, 队长, 去见丹麦王,
告诉他福丁布拉求他依诺容允本军安渡其境。
你已知道会合处在哪里; 倘若陛下他还有其它指示,
那我将亲自觐见。
请告诉他这些。

尉官: 尊命, 主公。

福: 请慢行。

[大军出, 仅留尉官]


[哈姆雷特、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随从入]

哈: 好先生, 这是哪国的武力?

尉官: 是挪威的, 先生。

哈: 请问先生, 它是用于何方?

尉官: 去攻打波兰某处。

哈: 是谁在统领此军, 先生?

尉官: 挪威老王之侄, 福丁布拉。

哈: 是去攻打波兰本土呢, 还是它的边疆?

尉官: 不瞒您说, 我们是去争取一小块仅有空名之无用土地。
五块钱租给我--五块钱--教我去耕种此地, 我都不要;
就是把它给卖了, 也不会使挪威或波兰多赚得一文钱。

哈: 这么说, 波兰王是绝对不会去捍卫它啰。

尉官: 错了, 那里早驻有防军。

哈: 两千名军士之性命与两万块金洋都无法消灭此争执,
这分明是富裕与和平所导致之毒脓包;
脓包在体内爆裂, 已致人于死命,
但表面上仍看不出此人之死因也。

我谦逊的谢谢你, 长官。

尉官: 上帝与您同在, 先生。

[出]

罗: 您可走了吗, 殿下?

哈: 我马上就赶来, 你们先走。

[全人出, 仅留哈姆雷特]

许多事情之发生, 都像是在谴责我,
鞭策我那已钝的复仇心志向前!

假如一人整天只晓得吃与睡, 那他还算是什么东西?
他只不过是头畜牲而已。
创物者既已赐给我们思考之能力与瞻前顾后之远见,
那祂一定不会希望我们让这些似神的能力因不用而霉锈。

我不晓得我处事之慢, 是因我已像头畜牲般的把此事茫然忘却,
还是因我对此事有着过份的顾虑, 使我踌躇不前;
说真的, 此原因若分四份, 它包括了一分理智与三分懦弱。

其实, 我有足够的动机、心志、力量、与办法来完成此事,
也有许多明显的榜样在鼓励我。
瞧这庞大的队伍, 它的统帅是个年轻娇嫩的王子;
他仗着勃勃之勇气与天命之雄心, 罔顾不测之凶险,
拼着血肉之躯奋然和命运、死神、与危机挑战。
这全为了小小一块弹丸之地!

真正的伟大, 并不只是肯为轰轰烈烈之大事奋斗,
而是肯在一区区草管中力争一份荣耀。

而我呢? 我的父亲遭惨杀, 我的母亲被玷污,
我的理智与情感均被此深仇激动; 而我却无所行动。
我该多么地惭愧, 当我见到这两万雄师,
他们甘心在一念之间, 为一虚名而视死如归地步入他们的坟墓;
全为了争取一块连葬他们尸骨都不足之地。

啊, 从今开始, 我必痛下浴血之决心, 否则一切将枉然!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五景: 艾辛诺尔堡中一室

[皇后、赫瑞修、与一绅士入]

后: 我不想和她说话。

绅士: 但是她一直疯疯癫癫的坚持着; 怪可怜的。

后: 她想要怎样?

绅士: 她一直提及她的父亲; 口称世人都在图谋不轨;
她咳嗽、捶胸, 并老为些琐事争吵;
口中也尽讲些好似有意, 又好似无意之玄妙语言,
让听着茫茫不知所云;
当听者企图猜测她的意思时,
他们只能把她的字句连拼带凑的作个大概解释。

不过, 看她比手划脚、点头霎目之模样又好像颇有深意的样子。

赫: 最好能与她谈话, 以免好事者们会去传播那些不利之谣。

后: 让她进来罢。

[绅士出]
[私下]
我心内之疚使我忐忑不安, 唯恐小事即是大祸的前兆;
罪恶通常是会如此, 愈多疑, 就愈容易使鬼胎毕露。

[欧菲莉亚入]

欧: 美丽的丹麦皇后在哪儿呀?

后: 怎么啦, 欧菲莉亚?

欧: [口唱民谣]

‘怎能识得真情郎?
观其毡帽、手杖与草鞋。’

后: 唉, 甜蜜的姑娘, 你为何要唱这首歌?

欧: 您说什么? 不, 请听着罢:

‘他已死了, 不复还, 夫人呀,
他已死了,再也不复还;
头上一撮草,
踝下一块石。’

呜乎...

后: 但是, 欧菲莉亚...

欧: 请听:
[唱]
‘他的殓衣白如雪...’

[国王入]

后: 唉, 陛下您瞧。

欧:‘锦簇鲜花陪葬礼,
毫无真情入棺材。’

王: 你怎么了, 美丽的姑娘?

欧: 上帝保佑您。
有人说, 猫头鹰曾是个面包师的女儿{注1};
陛下, 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怎样,
但是不知将来会变成如何。
但愿上帝与您共餐。

王: 她在哀念她的父亲。

欧: 我们别再为此事争论了,
倘若有人问你它的意思, 你就回答:

‘明天是情人节;
我是个少女,
将在清晨起床时, 伫候于你的窗前,
作你的情人{注2}。

他就起床穿衣,
把寝室之门启开, 让少女进来。

以后出去的, 将不再是个少女。’

王: 美丽的欧菲莉亚...

欧: 让我把这故事讲完:

‘天主慈悲, 唉, 可耻呀,
少年郎们总是会偷机,
他们应负责。

她说: 在你未与我共眠前,
你曾许诺将娶我。

他回答: 我发誓,
我本是打算如此,
倘若你没来上我床。’

王: 她这样子有多久了?

欧: 我希望万事都美好;
我们都应有耐心;
但是, 我不能不流泪,
当我想到他被埋入那冰冷的泥土时。

我兄将知此事,
所以让我先谢谢您们的劝言。
来罢, 我的马车,
晚安, 夫人们, 晚安。
甜蜜的夫人们, 晚安, 晚安。

[欧菲莉亚出]



王: 紧紧的跟着她, 把她给看好; 我求求你。

[赫瑞修出]

嗐, 此乃悲恸过甚之毒啊! 它全出自其父之死。
唉, 葛簇特呀, 葛簇特,
祸真不单行, 它来时可是成群结队的。

最初是她父亲之死, 然后是你儿子之远离--那可是他自做自受的。
继之, 人们对波隆尼尔之死都早已心怀鬼胎的在议论纷纷,
而我却不智地把他草草埋葬。
还有, 可怜的欧菲莉亚, 现在她已失去了理智。 对她来说,
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幻影、禽兽而已。

最糟糕的, 就是其兄现已由法秘密归国;
他对此事早已疑心重重;
他又身置五里雾中, 难免会有些爱弄是非者进与谗言,
传以其父死因之谣。

此事早已混淆不清, 再加上些流言,
人们很可能就会毫不犹豫的归咎于我。
亲爱的葛簇特啊, 这就好像个散弹炮,
它足够杀死我数次!

[吆喝声由外传入]

听!

后: 唉哟, 那是什么声音呀?

王: 我的瑞士卫队呢?{注3} 教他们守住宫门!

[一报信侍者入]

发生了什么事?

侍者: 主公, 您快去回避罢,
雷尔提率着一群暴徒, 已以排山倒海之势击溃了您之卫队,
暴徒们称他为‘主公’。 就像原古初开般,
他们不顾传统, 不顾习俗, 不成体统的高喊着:
‘我们推举雷尔提为王!’
他们掷帽拍手, 欢呼雷动, 呐喊声音震入云霄:
‘雷尔提为王! 雷尔提为王!’

后: 他们执迷不悟的为他欢呼; 这是误入歧途啊,
你们这些犯错的丹麦狗!

[一声巨响传入]

王: 他们破门而入了!

[雷尔提持剑与手下入]

雷: 国王在哪里?
{对他的手下}
先生们, 你们先出去。

部署: 不, 让我们进来。

雷: 我求你们暂先出去!

部署: 好罢, 好罢。

雷: 谢谢。 把宫门守住。

[随员们出]

哼, 昏君, 把我父亲还来!

后: 冷静下来, 善良的雷尔提。

雷: 假如我身上任何一滴血是冷静的话,
那我真是个杂种, 我的父亲是个王八,
而我母亲贞洁的额头上也被烙上个‘娼妓’之臭名。

王: 什么原因使你如此的大胆犯上, 雷尔提?

放松他, 葛簇特, 不必为寡人之安全担心;
为君者自有神明护身, 乱臣无望得逞。

告诉我, 雷尔提, 什么事令你如此的恼怒?
放松他罢, 葛簇特!
你说呀!

雷: 我的父亲在哪里?

王: 死了。

后: 但是不是他杀的。

王: 尽管让他问罢!

雷: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别想愚弄我;
我宁可为地狱效忠, 为魔鬼宣誓,
可把良知与神之恩典抛入万丈深渊;
我不惧毁灭, 更不在乎今生或来世;
我可任其来之, 只要我能彻底的为我父亲复仇!

王: 有谁能阻挡你?

雷: 除了我自己之外, 世界无一人能阻挡我。
只要我节约的去运用我的财富, 我终能尝愿。

王: 善良的雷尔提呀, 你欲知汝父死因真相, 但是晓得之后,
你能否不分敌友、不顾胜负的去执行你的复仇大计呢?

雷: 只要你把他的敌人给我!

王: 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雷: 对他的朋友, 我将展开双臂地去拥抱他们;
就像那哺食的塘鹅, 我将心甘情愿地让他们来哺食我的热血(注4)。

王: 听你此时之言,才像是个真正的孝子、绅士。
朕对你父亲之死不但无咎, 反而为之痛心疾首;
此点,你即将恍悟,好似艳阳耀眼…

[欧菲莉亚的歌声传来]

让她进来。

雷: 什么, 那是何声?

[欧菲莉亚入]

啊, 烈火焙干了我的脑浆, 泪水灼瞎了我的双眸!
苍天在上, 我发誓要教那令你疯狂的仇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五月的玫瑰, 亲爱的少女, 善良的妹妹, 甜蜜的欧菲莉亚呀!
天哪! 难道一个少女的理智会像一个老者的生命一般脆弱?
爱是纤弱的, 它能为所爱之人牺牲自我。

欧: [唱着]
‘众人抬他上柩架,
他在坟中泪如雨...’

再会罢, 我的鸽子。

雷: 就算你无丧失理智, 而前来要求我为你复仇,
你也不能比现在还具有说服力。

欧: 你们要沉住气, 要沉住气;
纺轮连连转, 狡滑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儿拐走了...

雷: 她的这些胡语比正言还更有深意...

欧: {从花篮中取花--也可能是假想的花-- 一朵一朵的递出}
{给雷尔提}
这是迷迭香, 它代表了回忆;
我求你, 亲爱的, 记着...

这些是三色堇, 它代表了心意。

雷: {把花收下}
这是疯症的训诲: 回忆与心意, 缔结为一。

欧: {对皇后}
这儿有茴香, 还有漏斗花, 给您(注5)。
{对国王}
这些芸香给您, 也留一些给我{注6},
在礼拜天, 我们可称它为‘恩典之花。’
您戴芸香, 就应如戴您的纹章一般。
这儿还有些雏菊。
我也应给您些紫罗兰, 可是, 当我父亲死时, 它们全都枯萎了。
人人都说他得到了善终。

{唱着}
‘甜美的罗彬, 他是我的喜悦。’

雷: 悲哀、不幸、与地狱的折磨,
在她身上, 都化为美物。

欧: {唱}
‘他不回来吗?
他不回来吗?
不, 不, 他已死,
去你的临终之榻罢,
他再也不复返。

他的胡须如雪,
他的白首苍苍,
他已走了, 他已走了,
我们可把哀声抛弃,
上帝赐予他灵魂慈悲。’

上帝与信徒们的灵魂同在。

[出]

雷: 神呀, 您瞧着了吗?

王: 雷尔提呀,
寡人必须与你共负此悲,
否则, 你等于在排拒寡人之权责。

你快去罢, 去请教你最有见识之朋友们,
让他们来裁判你我之过结;
如果他们公认寡人是直接的或是间接的有罪,

那么, 我的江山、皇冠、生命、及所拥有的一切均将归属于你,
作为赔偿。

可是, 倘若他们不如此的判定, 那么, 寡人就要求你暂且忍耐,
让我们同心协力地来使你偿愿。

雷: 就如此议定。

他之不明死因,
他之草草出丧: 无祠堂、无军礼、无碑碣、无哀祭、无盛仪,
此般事物均在向天地喊冤, 使我不得不问个明白。

王: 你会的。
有罪者, 让惩罚之巨斧劈诛罢!

你和我来。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据当代传说, 一位面包师的女儿, 因吝啬而被惩罚为猫头鹰。

(2). 中古人相信, 女人在情人节那天所见到之第一男人, 将为其夫。

(3). 宫中的禁卫军乃顾来之瑞士佣兵。

(4). 古时人们以为塘鹅(鹕鹈)哺饲其血与其幼雏。

(5). 茴香与漏斗花代表了谄媚与不贞。

(6). 芸香代表了忏悔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六景: 城堡中之另一室

[赫瑞修与一侍从入]

赫: 这些想和我谈话之人是谁?

侍从: 是海员们, 他们说他们有信要交给您。

赫: 让他们进来罢。

[侍从出]

除了哈姆雷特殿下之外, 我不晓得有谁会从海外写信给我。

[海员们入]

海员甲: 上帝祝福您, 先生。

赫: 祂也祝福你。

海员甲: 如果那是祂的旨意, 那祂会的, 先生。

{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
这里有封信给您, 先生,
它是从那赴英大使那儿捎来的{注1}--
如果您的名字是赫瑞修, 人们告诉我您就是。

赫: [读信]

‘赫兄:

当你读到此信时, 请设法让这些人去见国王,
他们也有封信要交给他。

我们出海还不到两天, 就受到一艘非常凶猛的海盗船追击。
因为我们的船太慢, 所以我们只好被迫给予还击。
在一阵恶斗中, 我登上了他们的船;
就在那一刹那, 两船分开了;
因此, 我只好单独地成为了他们的俘虏。

他们对我还算是慈悲, 因为他们晓得他们之做为:
他们也要我为他们做件好事...

让国王收得我给他的那封信, 然后你就得逃命般的飞奔来此。
我有话要讲给你听, 它会令你目瞪口呆;
然而, 就在那时, 它也无法彻底地表达出此事的严重性。

这些人会引你来至我这儿的。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仍然是赴往英格兰了; 关于他们,
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再会。

你的哈姆雷特。’

{对海员们}
请你们跟我来罢。 我会让你们快速把那封信送给国王, 这样,
你们就能尽快地把我带去发信者那边。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在此指哈姆雷特, 因为船员们不认得他是王子, 只道他是驻英大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幕
第七景: 宫中

[国王与雷尔提入]

王: 此刻你应打心里明白, 我乃清白;
再之, 你应把我当做你心中之挚友,
因为, 恰如你所耳闻与心晓, 杀害令尊那人也曾图谋于我。

雷: 观之确是如此;
不过, 请您告知, 为何不对此穷凶恶极之暴行采取行动,
就如当您被其它涉及安全、理智之事挑拨时一般?

王: 唉, 就是为了两个特别原因;
对你来说, 它们也许不成理由; 不过, 对我来说, 它们可干系重大:

皇后--他的母亲--几乎一天见不到他就不能活。
至于我, 这也许是我的优点, 但也可能是我的弱点:
她与我生命、灵魂结合之密切,
恰如天上之星必有其轨: 无她, 我勿能行走。

另一原因使我不能公然地对他采取行动,
就是老百姓对他之超常爱戴。
他们将把他的过失沉溺于一片热诚中,
就像矿泉能化木为石, 他们也将把他的罪过化成美德。
所以, 我控诉他罪行之箭弩, 将单薄的禁不起此等强风吹击,
它们不但不会射中目标, 反而会被吹返至我。

雷: 那么, 我就如此的丧失了一位高贵的父亲;
我的妹妹, 从前她的美德是举世无双的, 现在, 她已疯癫。
但是, 我的复仇之期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王: 你无需为此失眠。
你也切勿认为寡人是懦弱之材所建,
会任人去揪扯我胡须, 而视之为儿戏;
关于此点, 你马上就会听闻更多。

寡人爱汝父, 但也爱自己; 由此, 我希望你即可看出...

[传信人持信入]

怎么,有何消息?


传信人: 来至哈姆雷特的信件, 主公;
这封是给陛下的。 这封给皇后。

王: 来至哈姆雷特! 哪人送来的?

传信人: 听说是海员们送来的, 主公, 可是我没见到他们。
克劳戴欧取了它给我, 他是从送信人那儿得来的。

王: 雷尔提, 你也该听听这些...

{对传信人} 退下!

[传信人退出]

[读信:]

‘巍巍大王:

此信是让您知道, 我已赤身的返回陛下国境,
明日我将要求觐见陛下御容,
那时, 我要先乞求陛下谅解,
然后, 我将告诉您我这次突然归国之缘由。

哈姆雷特敬上’

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人们也都回来了吗?
或者, 这只是个骗局, 其实毫无此事?

雷: 您认得他的笔迹吗?

王: 这确是他的亲笔。

‘赤身,’
在此还附上了一句:‘单独而来,’
你能解释这些吗?

雷: 我也不懂, 不过, 陛下, 任他来罢;
知道在我有生之期能够见到他, 并能当面告诉他‘你死期至也!’
已暖和了我这多疾之心。

王: {指着信}
如果这是真的, 雷尔提--
虽然它看起来很怪, 但是, 它怎会不真?--
那么, 你肯否采纳我的一片忠言?

雷: 会的, 主公, 只要您别教我去与他和解。

王: 和解你个人之患足矣!

要是他是真正的回来了, 那么他已切短了他的行程, 并且也无心继续;
那么, 我就要引他进我所编制之上好圈套, 教他不得不坠陷,
让无人能归咎他之死亡--甚至连其母都会谅解此事, 称之为‘意外。’

雷: 主公, 我将听从您的指示, 尤其您若能安排我作此事之关键。

王: 那是理所当然。

自从你出国后, 就有许多人在哈姆雷特面前提起你的某一超群技能。
你的所有长处加起来, 也没比那个使他更嫉妒;
虽然, 依我观之, 它还未必是你的最佳之处呢!

雷: 您是说哪一方面, 主公?

王: 一个少年们的玩意儿, 不过, 它仍然是极重要的:
少年们可以有少年们的轻率, 就如长者必须有长者之稳重一般。

两个月前, 有位从诺曼地{注1}来的先生至此。
我领教过法国人, 也曾跟法国人打过仗, 知道他们都有精湛的骑术,
不过, 这位勇士的骑技更是出神入化。
他就好像长在马鞍上一般, 演出了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技巧,
让观者觉得他与其骏实是同身共体。
他的技艺早已远超了我所能想象之, 令我叹为观止!

雷: 您说他是诺曼地人?

王: 诺曼地人。

雷: 那么, 我敢打赌, 此人就是勒孟德!

王: 正是。

雷: 我与他很熟, 他是他国家皇冠上之瑰宝。

王: 他曾私地里给了你一些评语。
他对你的武艺, 尤其是你的剑术, 更是赞不绝口。
他曾说, 若能找得一人有本事与你对敌, 那才是真正的可观。
他发誓, 法国的所有高手, 与你相形之下,
他们的风格、防犯、与准确都不及你。
先生啊, 当哈姆雷特听到此等夸奖时, 他就妒火攻心,
恨不得你能马上归国, 与他教量个高下。 由此点...

雷: 什么, 主公?

王: 雷尔提呀, 你是否真正的爱你的父亲?
或者, 你只不过是幅悲哀的绘像--有面, 而无心?

雷: 您为何问此?

王: 并不是因我觉得你不爱你的父亲,
而是, 我知道爱乃出自时光;
而且, 经验也曾告诉我, 时光亦能使爱的光辉黯淡。
在爱的火焰里, 就藏有一种能使它能熄灭之芯。
好事通常是不能持久的; 它盛极之后, 必将衰亡。
所以, 我们此时欲做之事, 就应立刻去做, 否则, 心志可变;
许多语言、行动、与时机都能使它反悔、拖延。
到那时, 心志就好像患者之悲叹: 它能使你暂时舒畅,
但是, 它对你实在是仅有害处而以{注2}。

好了, 言归正传, 现在哈姆雷特既已归国,
你打算如何用行动, 不用字句地来表示你是汝父之子呢?


雷: 在教堂里割他的喉咙!

王: 真是, 杀人者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得到庀护, 复仇是应无界限。
不过, 善良的雷尔提, 你就这样做好了: 你可留在你的屋内,
当哈姆雷特回到家时, 他就会发现你已归国了。 那时,
我就可以使唤一些人来宣扬你的本领,
让那位法国先生给你的名气倍增。
到头来, 你总会有机会与他比赛, 并会有人为你们下注的。


他是个粗心、宽宏、无心机之人,
他决对不会去仔细地检察那些比赛所用之刀剑,
那时, 你就可以很轻易地去做些手脚, 选柄无护盖之利剑,
用你的熟练剑法来一刃复你杀父之仇!

雷: 我就如此去办!
为此, 我将把我的长剑涂以油膏{注3}。

我在某秘医处曾购得一服毒剂,
此毒之剧, 刀剑凡沾此物, 即可见血致命,
而天下最稀昂之灵丹、膏药均无法解毒。
我将在我的剑尖上涂以此药, 那时, 我只须把他轻轻挑伤,
他就必死无疑。

王: 让我们再深虑此事, 确实认定实行此计之最佳时机;
因为此计倘若有失, 我们的马脚将露, 那还不如不去尝试此事。
所以, 我们必须有一后补之计, 以防前者之失。
且慢, 让我想想... 朕肯为你的机智打赌...

有了! 当你们斗得又热又渴时--你必需付出你的全副精力来致使他如此--
他必然会来讨水喝。 那时, 我将准备一盅鸩酒与他。
假使他能侥幸地逃开你的毒剑刺戳, 那他只需啜一小口此酒,
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门外传出响声}

稍候, 什么声音?

[皇后入]

有何事, 甜美的皇后?


后: 一件件悲事接踵而来,
它们来得太快了。
你的妹妹溺死了, 雷尔提。

雷: 溺死? 啊, 在哪里?

后: 在那小溪旁, 有株倾斜的杨柳树,
它的灰白叶子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在那儿, 她用金凤花、荨麻、雏菊、
与紫兰编制了一些绮丽的花圈。

粗野的牧童们曾给这些花取过些俗名,
但是,
咱们的少女们却称它们为‘死人之指。’
当她企图挂此花圈于那枝梢时,
那根摇摇欲坠的枝干就折断了,
使她与花一并落入那正在低泣的小溪中, 她的衣裳漂散在水面上。
有段时间, 她的衣裳使她像人鱼般的漂浮起来,
那时, 她口里只哼唱着一些老诗歌, 好像完全不顾自己的危险,
也好像她根本就生长在水中一般。 可是, 这种情况无法持久,
当她的衣裳被溪水浸透之后, 这位可怜的姑娘,
就在婉转的歌声中被卷入泥泞中...

雷: 唉, 那么, 她是淹死了?

后: 淹死了, 淹死了...

雷: 你已得到太多水了, 可怜的欧菲莉亚, 所以, 我不许我流泪。
{企图控制感情}
但是, 人类的感情是无法遏阻的呀,
我只好不顾惭愧...{开始抽搐}
当此泪水干涸后, 我这妇人之心也将随之消逝。
再会罢, 主公;
我有一篇猛烈如火的话积在胸中需要爆发,
但是, 此时它已被泪水浇灭。

[出]

王: 我们跟他过去, 葛簇特,
我曾花了多少心血使他冷静下来,
现在, 只怕他又要从头开始。
所以, 我们跟他去罢!

[全人出]

{第四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诺曼地: 法国西北部之一地区。

(2). 古人以为叹息能使人暂时舒服, 但是对身体有害。

(3). 涂膏(Anoint): 涂以油膏, 使某人(或某物)神圣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五幕
第一景: 墓园里

[两位掘坟工人(丑角)入]

工甲: 虽然她是自杀身死的, 但她仍是按基督圣礼来安葬吗? {注1}

工乙: 我跟您说是的, 所以, 您就好好地去掘您的坟罢。
仵作已细虑过此事, 并决定以圣礼来安葬。

工甲: 那怎么可以呢, 除非她是因自卫而身亡?

工乙: 此事已如此决定了。

工甲: 一定要‘自卫身亡’才行, 不能有其它原因;
理由在此:

如果我蓄意的把我自己溺死, 那么, 这算是一种举动,
而任何举动都分有三部份, 那就是‘想做’、‘要做’、与‘去做’。
由此可见, 她的确是蓄意自杀的。

工乙: 好了, 不过, 好掘坟先生, 请听...

工甲: 算啦,
{用手比着}
水在这头, 好吧。
人在这头, 好吧。
如果这人走到水那边去溺死, 那么, 活该。
可是, 如果水走到人这边来把他给溺死, 那么, 这人不算是自杀,
他无罪故意切短他自己的寿命。

工乙: 难道这是法律吗?

工甲: 当然是哟, 这就叫‘仵作验尸法。’

工乙: 您要知道真相吗? 此人若不是出身自贵族,
那她才不可能按圣礼来安葬的。

工甲: 不错, 这回您可说对喽:
贵族比一般老百姓还更有自由去投河、上吊; 真是不公平啊!
来, 把我的铲子给我。
古代的贵族,就只有园丁、挖壕工、与掘坟工人们啦--
他们继承了亚当的职业。 [边掘边语]

工乙: 他也是个贵族吗?

工甲: 他是第一有纹章之人{注2}。

工乙: 呸, 他才没有呢!

工甲: 什么, 您是个异教徒吗? 您的圣经是怎么读的?
圣经上说:‘亚当挖掘,’ 他没手臂怎能掘土?
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您若答不出来, 那您该去忏悔。

工乙: 您尽管问罢。

工甲: 谁造的东西比泥水匠、造船工、或木匠所建造的还更坚固?

工乙: 绞架的建匠, 因为他的造物能耐过于千人。

工甲: 我喜欢您的聪明答覆; 真的, 绞架是个好答覆;
不过, 它为什么好呢?
那就是因为, 用它来对付恶人很好。
可是, 现在您说绞架比教堂还要坚固,就不对啰; 这也算是一种恶行,
所以, 绞架对您,也许会有点益处!
来, 再试一回吧。

工乙: {用心思考}
谁造的比泥水匠、造船工、或木匠造的还要牢...

工甲: 是的, 您若答对, 今天就没事了。

工乙: 有了, 我晓得了!

工甲: 说呀!

工乙: 嗐, 我不晓得。

工甲: 甭再为此事棒击您的脑袋了--笨驴是再怎么打也走不快的。
假如下次有人问您此事, 您就回答:‘掘坟工人,’
因为他所造之屋宇能耐至世界末日!

去, 去约汉酒铺那儿, 给我筛碗酒来。

[工乙出, 工甲继续掘土]

[开始唱歌]

‘少年时我曾恋过, 曾恋过;
当时感觉真甜美:
嗨哟, 短暂的好时光, 嗨哟,
无事比它更美好。’

[他正唱时, 哈姆雷特与赫瑞修入]

哈: 难道此家伙对他的行业毫无感触, 他能边掘坟边歌唱?

赫: 习惯已使他对此事毫无在乎。

哈: 真是呀, 这种柔情也只有闲汉才能有!

工甲:‘可惜时光不饶人,
它的魔掌攫住我,
把我带回泥土中,
就像从来无此生。’

[挖出一骷颅头, 把它扔至坑外]

哈: 这头颅也曾有过根舌头, 也曾能歌唱;
现在这家伙却把它乱扔出来, 把它当作第一杀人者该隐的颚骨般{注3}。

这也许是个精明人氏的头颅, 现在却被这匹驴占上了便宜,
想蒙骗老天爷似的。 你说不是吗?

赫: 是呀, 殿下。

哈: 它也可能是个朝臣的头颅,
他会说:‘早安, 阁下。 您好吗? 亲爱的阁下。’

他也可能是某某大爷, 他会去夸奖某某大爷的骏马, 全为了他想借用它。
你说不是吗?

赫: 是的, 殿下。

哈: 真是的,
现在, 他只能与蛆虫为伍,
既无下颚, 也被司事用铲子敲他的脑壳子。
如果我们有智慧领悟此事, 这就是命运徊转的上好例子呀!
这些头颅, 除了可当保龄球玩耍之外, 难道就无价值了吗?
想到这些, 我的脑袋就疼痛。

工甲: {唱歌}
‘一柄锄头一把铲,
外加一块裹尸布,
掘得六尺黏土坑,
好来款待贵宾客。’

[又抛出一头颅]

哈: 又来一个!
这不会是个律师的头颅吧?
他的钻牛角尖式之弄法手段、他的分毫必争之雄辩、他的诉讼案子、
他的契据、他的巧妙诡计现在都到哪儿去了呢?
为什么他现在肯让这位鲁莽的家伙用柄肮脏的铲子来敲他的脑壳子,
而不去控告他犯了殴打之罪?
哼, 这位家伙在生前也可能是个地产的大买主,
整天就与他的抵押、他的债卷、他的赔偿、他的证人、他的收回权为伴。
现在, 他的上好脑袋里所装的仅是些上好砂土,
难道这就是他的最后赔偿、最后收回吗?
他的证人们还肯不肯为他作证, 去买两块地契般大小的地皮呢?
现在, 他的棺材可是恰够大小来存放这些证件喽。
难道这位买主就无法得到比此更多吗? 哈!

赫: 一寸都不能多, 殿下。

哈: 证书纸是羊皮做的吗?

赫: 是的, 殿下; 也有牛皮。

哈: 倘若人们都指望由此文件上得到保障, 那么, 他们真是不如牛羊。
让我和这家伙谈谈。
{对工人}
汉子呀, 这是谁的坟?

工甲: 我的, 先生。
[唱]
‘掘得六尺黏土坑...’

哈: 我相信它的确是你的, 因为你躺在它里头。

工甲: 您躺在它外头, 所以它不是您的。
对我来说, 虽然我不躺在它里头, 但它仍然是我的。

哈: 你确实是在它里头; 你也说它是你的;
不过, 它是给死人用的, 不是给活人的;
所以, 你在撒谎。

工甲: 这是句敏捷的谎, 先生, 它能由我口转移至您口。

哈: 你是在为哪位先生掘此坟?

工甲: 不是一位男子, 先生。

哈: 那么, 是哪位女子?

工甲: 也不是一位女子。

哈: 究竟是谁将埋葬于此地?

工甲: 一位曾是女子之人, 先生;
但是, 上帝赐予她灵魂安息, 她现在已死了。

哈: {对赫瑞修}
这浑蛋把事情分辨得这么清楚! 我们一定要把话准确的讲,
要不然, 措辞之含糊将把我们搞得束手无策。
老天爷, 赫瑞修呀, 这三年来我发觉世人都变得非常的虚伪,
连乡巴佬都爱装腔作势, 脚尖接踵的直赶朝庭臣子们。
{对工人}
你做掘坟工作有多少年了?

工甲: 一年的所有日子当中,
我就是在先王哈姆雷特击败福丁布拉氏那天上任的。

哈: 那有多久了呢?

工甲: 您不晓得这个吗? 连傻瓜都晓得这个:
就是小哈姆雷特出生那天。
现在他已疯了, 被送至英格兰。

哈: 是的, 的确是的。
他为什么被送至英格兰?

工甲: 就是因为他疯了; 在那儿, 他能恢复他的理智;
倘若他无法如此, 那也没啥关系。

哈: 为什么?

工甲: 在那儿, 无人会注意到他--那边的人都和他一般的疯。

哈: 他是怎样变疯的?

工甲: 很奇异的, 有人说。

哈: 怎样的奇异法?

工甲: 他的理智出了毛病。

哈: 原因在哪里?

工甲: 当然是在这里啰, 在丹麦。

我在这儿当司事, 长短也有三十年啦。

哈: 一人要被埋多久后才会腐烂?

工甲: 老实说, 如果他在死前还未腐烂的话--
这年头, 我们有很多患了花柳病的尸体, 它们未埋已先烂了--
一具尸体能维持差不多八、九年。
一具制革匠的尸体能熬上个九年。

哈: 为什么他的能维持较久?

工甲: 先生, 他的皮肤因他的行业而早被硝得比别人都硬,
能够长期防水, 而水就是能使那那些臭尸体腐烂之主要原因。
{挖出另一颗骷颅头}
这儿有颗头颅, 它埋在此地已二十有三年了。

哈: 这是谁的头颅?

工甲: 是个婊子养的疯哥儿, 您猜他是谁?

哈: 嗯, 我不晓得。

工甲: 他真是个该死的无赖、神经病, 他曾把一壶葡萄酒灌在我的头上;
这颗骷颅头, 先生, 就是国王的弄臣约利克的头颅。

哈: 这就是? {惊讶的接过骷颅头来}

工甲: 正是。

哈: 唉呀, 可怜的约利克, 赫兄啊, 我曾认得他!
他是个风趣无限, 满腹想像力的家伙;
他曾千百次的背我于他背上玩耍。
现在回想起来, 那是多么的令人恶心, 令人反胃。
在这儿{抚摸着骷颅牙齿}悬挂着我曾亲过不知多少次的嘴唇。
你的讥嘲、你的欢跃、你的歌声、
你的能让整桌哄然之妙语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无人再来讥笑你的龇牙笑脸了吧? 下巴没了?
你快去我女士的闺房那儿, 告诉她, 就算她现在抹上一寸厚的胭脂,
到头来她也将变成如此; 让她去笑这些罢!

赫兄, 请告诉我...

赫: 什么, 殿下?

哈: 你认为亚历山大帝现在是否也是如此模样?

赫: 我想是的。

哈: 也同样的臭吗? 呸! {放下骷颅}

赫: 也同样的, 殿下。

哈: 我们到头来都会回到那最卑贱的职位,
赫瑞修啊,
你能否想像到, 亚历山大的高贵遗灰,
有朝会变成个啤酒桶塞?

赫: 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哈: 不, 一点儿也不。
只要一步步的由可能方面去推想:
亚历山大死了, 亚历山大被埋葬,
亚历山大化为灰尘,
灰尘变成土, 我们用土来做泥巴,
谁能说人们不会用此泥巴来封个啤酒桶?
{念起即兴的打油诗}

‘凯撒死后化为土,
黏土补洞风可堵,
叱吒风云一生功,
补道墙来避严冬!’

且慢, 别作声! 国王、皇后、与朝臣他们来了。

[祭司、国王、皇后、雷尔提与众侍从携棺木入]

他们在哀悼谁? 行着如此简陋的仪式?
看来这亡者大概是自杀身死, 但也是个颇有身份之人。
我们躲起来观看罢。

雷: {问祭司} 还有什么仪式呢?

哈: {对赫瑞修} 这位是雷尔提, 一位高贵的青年, 我们听听他说些什么。

雷: 还有什么其它仪式?

祭司: 她的葬礼已超越了她所应得; 我们所能做到的, 都已做到了。
她的死因不详, 有所嫌疑; 要不是王上有命令强迫,
我们按例应把她葬于不圣之地, 直至世界末日之来临。

投入坟中的, 也不是些同情的祝祷, 而是一些瓦砾与碎石。
今日她所得到的, 却是处女的花圈和代表贞节的散花,
并有鸣钟之礼送她入土。

雷: 难道仅此而以?

祭司: 仅此而以。
我们若以通常死者之礼仪来安葬她, 并唱予隆重的悼歌,
那么, 我们将亵渎了悼祭亡魂之圣典。

雷: 把她安置入土罢。
从她纯洁无瑕的肌肤里, 将冒出芬芳馥郁的紫罗兰;
我告诉你, 无仁的教士, 当你躺在地狱里哀号时,
我的妹妹将是个天命天使!

哈: {发现死者是欧菲莉亚}
什么! 美丽的欧菲莉亚!

后: {散花于坟中}
甜美的鲜花应归属于甜美的女子; 再会罢。
我曾期望你是我儿哈姆雷特之妻,
只想到将来用鲜花来布置你的新床, 甜蜜的女郎啊,
而没想到却会把它们散布于你的坟中。

雷: 啊, 但愿无数的灾难落至那使你丧失理智那人的该死头上!
请暂别堆土上来, 让我最后一次的去拥抱她!
[跃入坟中]
现在, 你们可尽管把泥土堆在死者与活人身上,
直堆至此地比古老的霹霖山{注4}及耸入青天的奥林匹士山还要高。

哈: {从隐僻处走出}
负如此沉重哀伤者是谁?
他的悲痛字句足够使天上的行星听得如傻如痴, 为之止步;
那是谁呀?

我, 就是丹麦的哈姆雷特!

雷: {掐住哈姆雷特的脖子}
魔鬼夺走你的魂魄!

哈: {与雷尔提争扎}
这是个不善的祈望!
请你把指头放开我的喉咙。
我虽然不是个粗暴之人,
但是我仍有我的危险之一面, 你宜惧之。
放开你的手!

王: 扯开他们! {侍从们揪住二人}

后: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全体人: 先生们!

赫: 我的好殿下, 请冷静下来!

哈: 我将与他争执此点, 直至我瞑目方止。

后: 我儿, 哪一点?

哈: 我爱欧菲莉亚, 四万个兄弟之爱加起来也不足我所给予她之爱。
{对雷尔提} 为了她, 你肯去做些什么?

王: 啊, 他疯了, 雷尔提。

后: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你们就让让他罢!

哈: 哼, 让我瞧瞧, 为了她, 你肯去做些什么。
肯哭泣? 肯打架? 肯绝食? 肯撕破自己的身体? 肯喝一缸醋?
肯吞食一条鳄鱼? 我肯!

你到此地, 是为了要啼哭? 要跳入她的坟中来羞辱我?
你想为她活埋, 我亦愿意的。
你还喋喋不休的说了些什么高山, 那么,
就让百万亩的土壤倾倒在我们的身上,
堆至炎阳烧焦了它的顶峰,
让奥撒山相形之下只不过是个小疣方止。
你能大吹大嚷, 我能吹嚷得比你更大声!

后: 他的这些只是疯话而已,
当他发狂时是会如此的;
不过, 待会儿他就会变得像只母鸽,
像它金卵孵化时一般的鸦雀无声。

哈: 你听我说好了, 先生, 你为何要如此的对待我? 我一向都是爱你的;
好了, 不理这些了, 赫酋力士想做的事, 他会去做的。
任猫去叫, 任狗去闹罢!

[奔出]

王: 善良的赫瑞修, 我求你跟随他去。

[赫瑞修出]

{对雷尔提}
关于我们昨夜所谈之事, 请加强你的耐心,
我们马上就会为此有所了断的。
{对皇后}
好夫人, 请派人监视他; 此坟将有个活生生的纪念碑。
让我们暂且休息一个时辰,
那时之前, 我们应耐心行事。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按中古教规, 自杀是罪孽, 死尸不得用圣礼来安葬于圣地。

(2). 纹章(coat of arms): 代表贵族家系之标图, 英文与‘手臂’
同字, 成双关语。

(3). 圣经里的第一位杀人者该隐(Cain,) 用驴子的下颚骨来杀死其兄亚伯。

(4). 霹霖山(Mt. Pelion,) 奥林匹士山(Mt. Olympus,),
与奥撒山(Mt. Ossa)为希腊神话中之三大名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五幕
第二景: 城堡中一厅

{哈姆雷特与赫瑞修入}

哈: {指着送给赫瑞修的那封信, 继续的把话说完}
此事就这样讲完了, 先生。
现在, 我要告诉你另一段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之情况?

赫: 记得, 殿下。

哈: 先生, 那夜, 我因胸中纳闷, 无法入睡,
折腾得比那铐了脚镣的叛变水手还更难过;
那时, 我就冲动的--
好在有那一时之念,
因为有时我们在无意中所做的事能够圆满,
经深谋细虑之事反会失败。
由此可知, 无论我们是怎样的去筹划,
结局还总归是神来安排的。

赫: 那是无可置疑的。

哈: {继续}
从我的船舱里爬起, 披上了我的水手袍子,
在黑暗中摸索的去找寻他们。
果然, 我就如愿的找到了他们, 也摸得了他们的公文袋;
然后, 我就悄悄的回到了我的房间。
恐惧使我忘却了一切的礼仪, 使我大胆的拆开了他们的公文。

在那里头, 赫瑞修呀, 我发现了一宗天大之阴谋:
有道命令, 它假参了许多好听之理由, 说什么是为了两国之利益,
列出了我的一串魔鬼罪状, 要求英王览罢此函后,
无须浪费时间去磨利那大斧,
应不容怠慢的立即取下我的首级。

赫: 有这等事?

哈: 国书就在此; 有空时, 你自可读之。
不过, 你现在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的去对付此事?

赫: 我求您告诉我。

哈: 我被如此恶毒之罗网重重围住,
当我的脑子尚未摸熟此剧之大纲时, 这出好戏已锵锵开场了。
当时我就坐了下来, 用着官方的华丽语气重新写了一封国书。
从前我认为--我国的许多官员也有同感--此类的书信法是卑贱的,
并且也尽力的去忘记这门学问; 不过, 先生,
这回它可派上用场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写了些什么?

赫: 是的, 我的好殿下。

哈: 我假借丹麦王之名, 写下了这篇恳切的要求:

‘英王既为丹麦之忠心蕃属, 两邦之宜将盛如棕榈,
和平之神也须永戴其昌隆之冠, 以便沟通两国之情...’

加上许多诸类此等之盛大理由, 要求英王阅毕此函后,
速斩此信传人, 不容分说, 不容忏悔。

赫: 您是如何的封上此书?

哈: 说来, 那也是天数:
我携有我父王之指环图章在我的腰包里,
它与丹麦之国玺是一模一样的。
我就把这封伪信依原样摺好, 签了字, 盖了封印,
然后小心翼翼的把它归返原处;
这宗掉包完全没被人发现。
第二天就是我们的海战; 其余之事, 你以知道。

赫: 那么, 盖登思邓与罗生克兰已把命送了?

哈: 怎么, 人呀, 那是他们自己喜欢那件差事,
我才不会把他们放在我的良心上呢;
他们的杀身祸全是自惹的。
当两个强敌在恶斗时, 小辈们走近他们的往来剑锋, 是极危险的。

赫: 哼, 这是个什么国王!

哈: 难道你不认为, 这是我的职责:
他弑我君、娼我母、挫我承袭大统之望、并以诡计来图谋我的性命,
你说, 按道义来讲, 我是否应手刃此徒, 洗雪此恨?
我若不除此毒瘤, 而让它继续为非做歹, 那我是否应受天谴?

赫: 他马上就会由英王那儿得知那里所发生之事。

哈: 时间确是非常短促, 但是, 它是属于我的--
取人性命, 快之可如喊声‘着!’
不过, 善良的赫瑞修, 我很抱歉我对雷尔提失去了控制,
因为由我的处境, 我能了解他的立场。
我将设法去争取他的谅解。
不过, 那也实在是因为我见到他的夸张举动,
才会使我怒火冲天的。

赫: 不要作声, 谁来了?

[朝臣奥斯力克入]

奥: {必恭必敬的行个大礼}
恭迎王子殿下归返丹麦!

哈: 我谦卑的谢谢你。
{私下对赫瑞修}
你认不认识这位点水蜻蜓?

赫: 不认识 , 殿下。

哈: 那是你的福气, 因为认识他是件恶事。
他拥有很多肥沃良田。
任何一头畜牲, 只要它是万头畜牲之主,
它的畜舍就会被摆在国王的膳桌旁。
他是只饶舌的乌鸦;
不过, 就如我所说, 他拥有大量的泥土。

奥: {深深的鞠恭, 帽子碰地}
甜美的殿下, 您若有空, 在下想为国王传句话...

哈: 那么, 先生, 我一定会洗耳恭听的。
请你把帽子戴好, 它是用在头顶上的。

奥: 谢谢, 殿下, 今天很热。

哈: 不, 相信我, 今天很冷, 正刮着北风呢。

奥: 是蛮冷的, 殿下, 真的是。

哈: 不过, 我认为, 依我的体质来讲, 它还是很闷热。

奥: 非常的闷热, 殿下, 闷热的就像....我无法形容...
殿下, 陛下教我告诉您, 他已在您的头上下了一笔大注;
先生, 事是如此...

哈: [作手势教他把帽子戴好]
我求你, 记得吗?

奥: 不, 好殿下, 我还是这样比较舒服, 真的。 {用帽子扇凉}

先生, 宫中现在新来了一位雷尔提先生;
请相信我, 他是位完完全全的绅士, 充满了最卓越的优点,
有着翩翩的风度与堂堂的相貌。
真的, 套句雅话, 他不愧是个名流之典范、贵族之楷模;
您也将发现, 他本人就是一位‘绅士’的表率。

哈: 先生, 你把他形容得真是淋漓无愧;
不过, 我晓得, 若欲分门别类的列出他的所有优点,
那它将无从算起, 数目将庞大的令人痴傻,
就像面对其快帆之船, 我们将永远望尘莫及。
他的品德也是世所罕见, 除了他自己的镜中之影外,
恐怕世上无人能与他媲美。 若有人欲与他比较,
那他只能|配当其影子而已。

奥: 殿下把他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哈: 但此席话之用意是何在?
为何我们要一味的把这位先生圜绕于我们佣俗的唇齿之间?

奥: {愣住} 先生?

赫: {对奥斯力克} 你自己的语言, 换个人来讲, 就不懂了?
你该专心的去听。

哈: {解释刚才的话} 你向我提起这位绅士的目地是何在?

奥: 您是说雷尔提?

赫: {讥笑奥斯力克} 他的锦囊已空, 金言已罄 。

哈: 我正是在说他。

奥: 我知道您并不是不晓得...

哈: 我希望你确实是如此, 先生;
就算你是, 那它对我也无益处。
怎样, 先生?

奥: 我知道您并不是不晓得他非常了得...

哈: 这点我倒不敢承认, 除非我有意与他比个高下。
欲知他人底细, 先得认清自己。

奥: 我的意思是, 先生, 他的武功了得。
据他的手下说, 他乃举世无双。

哈: 他用的是什么兵器?

奥: 长短双剑{注1}。

哈: 那是两件兵器, 嗯...

奥: 国王已以六匹巴巴利{注2}骏马为注和他打赌, 先生;
他也相对的提出了--据我所知--六柄法国长剑、短刃及其附件,
悬挂之佩带等等。 不瞒您说,
其中有三套载架尤是精美; 它们吻配其鞘, 乃精工巧匠所制。

哈: 你所谓的‘载架’是何许东西?

赫: 我就料到你会需要个注解在后头。

奥: 载架, 先生, 就是那挂剑之皮带。

哈: 假如我们能在身边悬挂一尊炮, 那么, 这个名词可能比较恰当。
直到那时, 我们还是称它为‘皮带’罢。
好了, 说下去...六匹骏马对六柄长剑及其附件,
还有三套精致的‘载架’...这是个法国人对丹麦人之赌呀!
他们为何要下如此的赌注呢?

奥: 国王已打赌, 先生, 在他与您交手的十二回合中,
他的命中次数将决不胜你于三。
雷尔提却打赌他在十二回合中必能击中您九次。
殿下要是不弃, 此事可能立即有所一试。

哈: 要是我回答个‘不’呢?

奥: 我的意思是, 殿下, 请您亲身去与他比较个高低。

哈: 先生, 倘若陛下容允, 我将在厅内走走, 此刻是我活动筋骨的时间。
要是兵器已被搬出, 那位先生也同意, 并且王上也无变挂,
那么, 我将尽我的能力去为他赢个胜利; 我若不能得胜,
那我赢得的仅将是些羞耻, 并将甘败下风。

奥: 您要我如此地去禀报i吗?

哈: 你可自择美言去传达我的意思。

奥: {深深的鞠躬告辞}
我向殿下恭荐我的服务。

哈: 再见, 再见。

[奥斯力克出]

{对赫瑞修} 他这般的自荐也好, 因为无人有他的油嘴滑舌 。

赫: {指其华丽的帽子} 这只田鸭子, 就这般头戴蛋壳的跑了。

哈: 他在哺其母乳之前, 还要向奶头谄媚恭为一番呢!
我认得许多此等之人, 他们在此腐败的时代里非常得宠;
他们只懂得些表面功夫, 靠着一些模仿来的语气与外表,
就想跻身于名流大儒之间。
给他们一个真正的考验, 他们的幌子将立刻化为泡影。

[一贵族入]

贵族: 殿下, 王上刚才遣派了奥斯力克来向您传旨,
现在他回报说殿下已在厅中等候陛下旨意。
此时陛下欲知, 您是要马上和雷尔提比赛呢,
还是待会儿再说?

哈: 我的主意已定, 一切将听从陛下的指示;
如果他已准备齐全, 那我亦然。
此刻或任何时候, 只要我能像现在一般的有能力就可。

贵族: 国王、皇后、与众臣们马上驾到。

哈: 来得正是时候。

贵族: 皇后希望您在比赛之前能与雷尔提客气的寒暄几句。

哈: 我将听从她的旨意。

[贵族出]

赫: 殿下, 您会赌输的。

哈: 我想不会的;
他赴法国以后, 我曾不断的练习;
按此赌规, 我必能把他击败。

我想, 你也许不能体会到我心中对此事之忧虑,
不过, 此事不打紧...

赫: 可是, 殿下...

哈: 说来可笑, 一些会使婆娘疑虑的琐事...

赫: 您的内心若有顾虑, 那您就应该去听从它。
我会阻止他们来此的, 就说您不舒服。

哈: 那可不必; 我们不能迷信预感,
因为连一只麻雀之坠, 都是预先注定的。
死之来临, 不是现在, 即是将来; 不是将来, 即是现在;
只要对它有所准备就好了。
既然无人能知死后会缺少些什么, 早死有何可惧?
任它来罢!

[一张桌子被侍从们排开, 鼓号齐响后一队军官持垫鱼贯而入。
国王、皇后、雷尔提、奥斯力克、与众朝臣入。 众侍从持剑入。 ]

王: 来, 哈姆雷特, 来握这只手。

[把雷尔提的手放在哈姆雷特的手中]

哈: {对雷尔提}
请原谅我, 先生, 我得罪了你;
请原谅我, 因你是位绅士。

在座的诸位都晓得, 你也必曾听闻, 我患有严重的疯症。
我所做的, 伤害了你的感情与荣誉, 使你怀恨在心;
但是, 现在我要说, 那是我的疯症所为。

对不起雷尔提的, 是哈姆雷特吗? 不, 决对不是哈姆雷特!
倘若哈姆雷特丧失了他的心智 ,
然后他不由自主的去做了一些对不起雷尔提之事,
那么, 这些事情不是哈姆雷特所干的,
而哈姆雷特也不会承认。

但是, 这些事情是谁干的呢? 就是哈姆雷特的疯症所干的!
既是如此, 那么, 哈姆雷特本身也就是一个受害者,
而他的疯症也是可怜的哈姆雷特之敌人。

先生, 我现在要在诸位观众的面前郑重声明, 我并无蓄意为恶,
希望由此能得到你的宽宏谅解,
让你能明白, 我是在无意中把箭矢射越了屋脊,
而伤害到了我的一位弟兄。

雷: 以我的受创感情而言--光它就足使一人去图谋报复--
我已满足了。

但是, 以我的荣誉而言, 为了维护其完整, 我仍是冷漠无衷。
未经大众敬仰的父老们调停判决此事之前, 我是无法平息此恨的。

不过, 在那之前, 我能领会你的表白,
晓得它乃出自诚意, 而不会去妄自辜负它的。

哈: 我乐意的接受此言, 并以兄弟之情展开此场竞赛。
取剑来罢!

雷: 来, 也给我一柄。

哈: 把我当作你挥耍之剑柄吧, 雷尔提!
依我之庸才, 你的技艺必能如黑夜之明星, 大放其光彩。

雷: 先生取笑了!

哈: 我发誓没有。

王: 拿剑来给他们罢, 奥斯力克。
哈姆雷特爱侄, 你懂得赌规吗?

哈: 懂得, 主公。
您已下注在实力较弱的那一方。

王: 我并不为此忧虑;
我曾领教过你们二位的剑技,
既然他的实力近来大有进展, 所以他按赌规应让你数招。

雷: {发觉他拿的不是毒剑} 这柄太重了, 让我试试另一把。

哈: {挥耍他的剑} 这柄很适合我。
这些剑都是一般长吗?

奥: 是的, 我的好殿下。

[二人准备开始竞赛。 侍从们端酒出来]

王: 请把这盅酒摆在那桌上;
倘若哈姆雷特击中第一或第二回, 或在第三回合里取得胜利而停赛,
那么, 炮台之炮将一齐鸣放, 朕也将敬酒为他祝贺,
并将在杯中投入一颗珍珠,
它比我国四位先王皇冠上所戴之珍珠还更加名贵。

拿酒来吧! 让隆隆的鼓声传信于号角, 号角传信于炮手,
炮手传信于苍天, 苍天再传信于大地: 本王今朝将为哈姆雷特开怀痛饮!

来, 开始罢! 裁判们, 请看好。

哈: 来罢, 先生!

雷: 来呀, 殿下。

[开始斗剑]

哈: 着!

雷: 没中!

哈: 裁判!

奥: 击中了, 显然的击中了。

雷: 好罢, 再来! {作手示要再赛}

王: 稍候, 把酒给我。 {拿过酒来,自己先喝一大口}
哈姆雷特, 这颗珍珠是属于你的, 祝你建康! {投毒药于杯中}

[鼓、号、炮声齐鸣]

{对侍从} 把杯子端给他。

哈: 请暂且把它搁在一边, 让我先斗完这回再说。

[又开始斗剑]

又中了! 你怎么说?

雷: 被你点中了, 我承认, 被你轻轻的点中了。

王: 吾子将胜啰...

后: 他体胖气急;
来呀, 哈姆雷特, 用我的手帕去擦你的额头。
哈姆雷特, 母后为你的好运敬酒! {举毒酒至唇欲饮}

哈: 谢母后!

王: 葛簇特, 别喝!

后: 我想喝, 对不起。

[喝口酒后捧杯给哈姆雷特]

王: [私下] 那是毒酒, 已经太迟了...

哈: {对皇后} 我现在还不敢喝, 母亲, 待会儿再说。

后: 来, 让娘擦擦你脸上的汗水。

雷: {对国王} 主公, 这回我会击中他的。

王: 我看未必。

雷: [私下] 虽然我的良心使我几乎下不了手!

哈: 来第三回合罢, 雷尔提, 别浪费时间了;
使出你的全力罢,我怀疑你只是在拿我开心呢。

雷: 你以为? 来吧!

{他们三度交锋, 揪缠于一团; 奥斯力克用力的把他们扯开}

奥: 双方不输不赢。

雷: 去你的! {雷尔提在乱中趁哈姆雷特不备, 刺哈姆雷特一剑}

[哈姆雷特因被雷尔提偷袭而受伤, 所以怒火填胸, 持剑猛攻。
一阵混乱中, 双方的剑都落在地上, 然后各方把对方的剑捡起]

王: 把他们扯开, 他们恼怒了!

哈: 不, 再来罢!

[哈姆雷特持毒剑刺伤雷尔提; 皇后也在同时毒性发作倒于地上]

奥: 大家看看皇后, 别斗了!

赫: 双方都在淌血!
{对哈姆雷特}
您还好吗, 殿下?

奥: 您怎么样, 雷尔提?

雷: 就像只自投罗网的小鸟, 奥斯力克,
我活该被自设的诡计害死。

哈: 皇后怎么啦?

王: 她见血就晕厥过去了。

后: 不, 不...那酒, 那酒! 喔, 我的亲爱的哈姆雷特,
那酒, 那酒, 我中毒了...

[皇后死]

哈: 唉哟! 狠毒呀!
停止一切, 把门栓上;
奸计, 露出你的面孔罢!

[奥斯力克出]

雷: 它就在此,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呀, 你已经死定了!
天下再好之良药对你也无效, 你将活不过半个时辰。
奸诈之凶器正握在你的手中; 它未上护盖, 并涂有毒汁;
这宗诡计已转过头来害了我自己;
你看, 我躺在此, 将永远不能再起。
你的母亲也被下毒了; 我已无能再说了。 国王...国王就是罪人...

哈: 剑尖也涂了毒药? 那么, 去发挥你的毒性罢!

[持毒剑猛刺国王]

全体人: 叛国! 叛国!

王: {重伤垂危} 喔, 朋友们, 求你们救救我罢, 我受伤了。

哈: 去罢, 你这个乱伦、杀人、该死的丹麦王,
去痛饮你的这剂药罢! 你的珍珠还在里头吗?
尾随我的母亲去罢!

〔强迫重伤的国王喝鸩酒,国王死〕

雷: 这是他的报应, 鸩酒是他调的。
高贵的哈姆雷特呀, 让我们来互换宽恕罢:
我不怪你杀死我和我父亲, 你也勿怪我把你杀死。

[雷尔提死]

哈: 天堂会赦免你的; 我也会马上跟随你去的。
我将死了, 赫瑞修。
可怜的皇后, 再会罢。
{对众臣}
你们有人面色苍白, 有人为此惨变战栗,
但是, 你们只是无言的旁观者;
只要我能够有时间, 我能告诉你们...啊, 不管这些了;
可怖的死神真是个毫不留情的补快!
赫瑞修, 我死了, 你尚活着;
请你把我的故事告诉给那些不知底细的民众们。

赫: 别提这些了;
我虽身为丹麦人, 但是我的内心却像个古罗马人(注3);
这里还有些剩酒...{拿起剩下的毒酒欲饮}

哈: 你是个大丈夫 , 把杯子给我! {与赫瑞修争夺酒杯}
放开!老天, 把它给我! {打翻赫瑞修手中的酒杯}
神呀, 如果无人能来揭发此事之真相, 那么,
我的留名将多么的受到损害!
倘若你曾爱我, 那就请你暂且牺牲天国之幸福,
留在这冷酷的世界里去忍痛告诉世人我的故事罢。

[远处传来军歌与炮声]

那是什么声音?

[奥斯力克入]

奥: 福丁布拉少氏, 远征波兰后班师回朝, 为英国大使鸣炮行礼。

哈: 喔, 我将死了, 赫瑞修;
剧毒已经克服了我的灵魂, 我将无法活着听到来自英国之消息;
不过, 我预测福丁布拉将被推举为丹麦王;
他已得到我这垂死之人的赞许;
请告诉他这里所发生之一切事故。

其余的, 仅是宁静... [哈姆雷特死]

赫: 一颗高贵的心, 此时已碎。
晚安罢, 甜美的王子,
让一群天使的歌声来伴你入眠。

[行军声由远处传来]

为何鼓声渐近?

[福丁布拉率众军士, 偕英国大使们入]

福: 盛大的比赛是在何处举行?

赫: 您想看什么?
您若想看凄惨骇人之景象, 那您可无须再找了。

福: 遍地的死尸表明了此地曾发生惨案;
骄矜的死神呀, 在您永恒不灭的巢窟里, 您在办何种宴席,
须要血淋淋地同时杀害如此多王公、贵胄?

英使甲: 这是个悲惨的景象; 我们从英国带来了消息, 不过已经太迟了:
要听此消息的耳朵, 现在都已经无知觉了。
我们要告诉他, 他的旨意已经圆满达成: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已死。
现在我们能去哪里讨声谢言呢?

赫: {指着国王尸首}
不能由他的口中,
即使他还活着, 并能向你们致谢, 他也不会的,

因为他从来未曾指使你们去处死他们。 不过,
既然你们已从波兰的沙场及英格兰赶来此处, 在此血腥之时辰,
那就请您们下令把这些尸体安置于一高台上, 让众人瞻仰,
并让我向那些不知情的世人们讲解此事发生之过程。
你们将听到一些涉及淫欲、流血、及乱伦的故事。
这里头也有冥冥的判断、意外的戳戮、设计的谋杀、
及自食其果的结局。 对这些事情, 我必能做个忠实的报导。

福: 希望我们能尽快的听到此事之情节, 并能招集众贵族为听众。
至于本人, 我是抱着悲伤的心情来接受此佳运的,
我未曾忘却我在此国所拥有之权益, 现在它在邀请本人把它收回。

赫: 关于此事, 我也有一句话要说, 因我曾得到死者的委托,
而他的话在推选国君的过程中带有极大的影响力。
让我们立刻就去举办这项大典罢, 虽然这是个人心惶惶的时刻,
但是这样去做, 能避免更多的不幸与失误。

福: 请四位军官把哈姆雷特的遗体以军礼抬上高台,
因为假如他曾登基即位, 那他必定是个英明的君主。
为了哀吊他之死, 我们必须以响亮的军歌及隆重的军仪向他致敬。

把这些尸体抬上高台去罢;

此种景象在浴血的战场中是常见的,
不过在此却令人不安。

命将士们放炮!

[开始奏出丧礼进行曲, 众人抬尸首慢步出场, 后台传来炮声数响]


[幕落, 全剧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长短双剑: 古人决斗时, 手持双剑: 右手拿长剑攻, 左手拿短剑守。

(2). 巴巴利(Barbary): 北菲沿海地区。

(3). 古罗马人: 相传古罗马人通常宁可自杀, 不可受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World Literature - Chinese trans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