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意畫家─傅抱石

  上古之人表達思想感情,除了語言便是歌唱,那是語言加音樂性。我國從遠 古傳下來的歌謠,到二千五百年前就積累了三千篇,由孔子精選出三百零五篇流 傳後世。可以想見,被刪掉的是些原始而粗糙的東西。隨著文明進步加速,到屈原、 宋玉時代的《楚辭》就已具有更高的文學價值。千載以還,詩人輩出。華夏詩歌(包 括詩、詞、曲、賦等各種體裁和形式)在世界歷史文化寶庫中是無與倫比的o我國 有《千家詩》選本,還僅僅是唐、五代、宋三個時期(五世紀未至十二世紀初)的作品。若擴展到五千年,何啻「萬家詩」!世界上哪個國家能有這麼多詩人和佳作?從這一角度而言,中國無愧於稱作「詩之國」或「詩人之國」。   詩、書、晝結合是中國美術的最大特點。作畫要含詩意,或從一首詩去構思 繪畫創作。傳為唐代王維真跡的《輞川圖》,雖然未能考定,但蘇東坡稱他「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卻成定論,也是畫家惘追求的目標。在西方繪畫中很難找到詩畫合 一的例子。俄國克拉姆斯柯依作的一幅《月色》頗有詩的意境,由於沒有文字,無 從判斷作者是否意識到此;英國詩人威廉.勃蘭克又是畫家,可是到詩人去世後人們才注意到他的畫。西方美術中並不存在詩畫一體的現象。   我國自上古、春秋、戰國、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歌從涓滴、溪流到江河,波瀾起伏。直至盛唐匯為汪洋,進入黃金時代,詩風之盛,品位之高,前越古人,後啟來者,達到文學藝術頂峰,尤以李白、杜甫兩位詩壇巨擘,光昭日月,又有璀璨群星拱衛,輝煌百世。歷代不少畫家都愛取材於唐詩。   國畫大師傅抱石先生是位博大精深的學者,畢生著述二百餘萬字,涉及文化的各方面。他對古典文學與藝術的研究是同步的,於文學中尤鍾情於詩,歷代佳作無不熟稔,體現在他的畫中。大致有三重點:首先是他最崇仰的戰國時代愛國詩人屈原的《離騷》,心儀其品德情操,同情屈子「抱石懷沙」自沉汨羅江的悲壯結局,因而自號「抱石齋主人」。先生所作《九歌》圖早已斐聲遐邇。另一個重點是石濤。先生青年時期編著《石濤上人年譜》,從上人的生活到作品,考據精詳,故在藝術上受其影響也最深,且以石濤詩入畫,隨手拈來即成佳品。
  作為重點中的重點,抱石先生取材最多的還是唐詩。唐詩在創作的當時就深 入民間,即至今日,歷朝士子必讀的「四書」幾乎塵封,但唐詩中的名篇卻依然孺 子能背。古代典藉中有關哲學、道德等內容能在一定條件下保存,而政治、社會 的理論會隨著時代變化而被人淡忘。只有詩的藝術魅力卻永葆青春。畫家取材唐 詩有其普遍性的一面,然而先生創作的唐人詩意畫卻有不同一般的特殊性。
  畫家運用古詩有二種不同方式。一是以己意去湊古人的詩。譬如李白的《清平 調》係藉芍藥寫大真,而有人只畫花,卻把詩句全部抄上,其實畫面離主題甚遠。 另一種是根據古人的詩立意,或從中汲取靈感,抓住其精神實質,進行藝術再創造, 無須題詩而詩意盎然。抱石先生可稱後者之典範。他的古人詩意畫既有宏景鉅製,
又有小品點晴;雖在有些畫中題上詩句,但不佔重要位置;有的只寫題目,有時僅題款,可是讀者一目了然是哪首詩。臻此化境,絕非偶然。先生所有的繪畫作品都是轉化為視覺形象的詩,他本身就具備詩人的氣質。除了標明為詩意畫的以外,凡寫「胸中丘壑」或寫生作品,都是擷取大自然蘊蓄的詩意;描寫古人形象或其軼事,就是歌頌某一古人或吟詠某一場景的詩句。畫的語言即詩的語言,畫的意境即詩的意境。區別於一般所謂的「詩配畫」,而是詩即是畫,畫即是詩。   抱石先生對古人從深切理解達到思想感情的共鳴。筆者曾多次提到,先生「思 接千載」 (劉勰《文心雕龍》語),屈原、李白、杜甫、石濤等古人,不僅是他研究的對象,還成了摯友。抱石先生以絕代天才與古人息息相通,使他筆下的人物不同 於穿古裝的現代演員而是真正的古人。因而他的古人詩意畫既體現了詩人的三昧, 又是與作者靈魂的默契。不論相隔多少個世紀,先生與古人感情的相互碰接,就會激發出強烈的閃光。這是先生古人詩意畫卓絕千古之處。   我們從《唐人詩意畫冊》可以略窺端倪。先生巧妙地以最少的筆墨表現最多的內涵,也是在最小的空間賦予最大的容量,非「大手筆」不能。十六幅冊頁取材於先生酷愛的四家─李白、杜甫、王維、白居易。第一幅李白《將進酒》(將「音」、「羌」,請也)是一首較長的「樂府」,教李白與「岑夫子」、「丹丘生」 (指李白好友岑勛和元丹丘)同飲。畫面只有四個人物,點綴背景的弄夙為大寫意,略婦數筆似示上面有畫。詩中「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以及「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這些感情和議論,目的是抓住時機飲酒。畫家塑造人物時設討了李白的揮手動作..「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這一句話點出了詩的主旨,顯示了李白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的灑脫、氣派和豪情。詩人對面的一位已經微醺,另一位也有些拘謹,而李白卻意興愈高,沒有錢也不在乎,不管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可拿去換酒,「與爾同銷萬古愁」,一醉方休。李白的這種性格與抱石先生又何其相似乃爾!先生也無愧為「酒中仙」,好像他也參與了這次飲讌,才有比神來之筆。   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與兩大幅《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後一幅題字作「下了襄陽便洛陽」,或許另有所本,也可能偶然筆誤),題材相同。巫峽煙雲,長江浩淼,正是先生最得心應手的景色。大幅氣勢雄渾,小幅咫尺千里。在這幅冊頁中,筆勢飛動,重巒疊峰,若龍蛇騰舞,令人目不暇給。不論大幅小幅,都表現出舟楫在峽谷中順流而下,瞬息千里之勢,其精意就在一個「急」字,這正是杜工部當年聞家鄉收復,急欲返回的迫切心情。

名家翰墨,沈左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