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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宋詞簡釋

			

				    唐圭璋






  清人周濟、劉熙載、陳延焯、譚獻、馮煦、況周頤、王國維、陳洵等論唐宋人

詞,語多精當。惟所論概屬總評,非對一詞作具體之闡述。近人選詞,既先陳作

者之經歷,復考証詞中用典之出處,并注明詞中字句之音義,誠有益于讀者。至

對一詞之組織結構,尚多未涉及。各家詞之風格不同,一詞之起結、過片、層次、

轉折,脈絡井井,足資借監。詞中描繪自然景色之細切,體會人物形象之生動,

表達內心情誼之深厚,以及語言凝練,聲韻響亮,氣魄雄偉,一經釋明,亦可見

詞之高度藝朮技巧。



  余往日于授課之暇,會據拙重大之旨,簡釋唐詞五十六首,宋詞一百七十六首。

小言詹詹,意在于輔助近日選本及加深對清人論詞之理解。



	唐圭璋記





李 白

			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此首望遠懷人之詞,寓情于境界之中。一起寫平林寒山境界,蒼茫悲壯梁元

帝賦云:“登樓一望,唯見遠樹含煙。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此詞境界

似之。然其寫日暮景色,更覺淒黯。此兩句,白內而外。“瞑色”兩句,自外

而內。煙如織、傷心碧,皆瞑色也。兩句折到樓與人,逼出“愁”字,喚醒全

篇。所以覺寒山傷心者,以愁之故﹔所以愁者,則以人不歸耳。下片,點明

“歸”字。“空”字,亦從“愁”字來。烏歸飛急,寫出空間動態,寫出鳥之

心情。鳥歸人不歸,故云此首望遠懷人之詞,寓情于境界之中。一起寫平林寒

山境界,蒼茫悲壯。粱元帝賦云“空佇立”。“何處”兩句,自相呼應,仍以

境界結束。但見歸程,不見歸人,語意含蓄不盡。







			憶秦娥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此首傷今懷古,托興深遠。首以月下簫聲淒咽引起,已見當年繁華夢斷不堪回

首。次三句,更自月色外,添出柳色,添出別情,將情景融為一片,想見慘淡

迷離之概。下片揭響云漢,摹寫當年極盛之時與地。而“咸陽古道”一句,驟

落千丈,淒動心目。再續“音塵絕”一句,悲感愈深。“西風”八字,只寫境

界,興衰之感都寓其中。其氣魄之雄偉,實冠今古。北宋李之儀曾和此詞。







溫庭筠







			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晝峨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此首寫閨怨,章法極密,層次極清。首句,寫繡屏掩映,可見環境之富麗﹔次

句,寫鬢絲撩亂,可見人未起之容儀。三、四兩句敘事,畫眉梳洗,皆事也。

然“懶”字、“遲”字,又兼寫人之情態。“照花”兩句承上,言梳洗停當,

簪花為飾,愈增艷麗。末句,言更換新繡之羅衣,忽稅衣上有鷓鴣雙雙,遂興

孤獨之哀與膏沐誰容之感。有此收束,振起全篇。上文之所以懶畫眉、遲梳洗

者,皆因有此一段怨情蘊蓄于中也。







			菩薩蠻



杏花含露團香雪。綠楊陌上多離別。燈在月朧明。覺來聞嘵鶯。

玉釣褰翠□。妝淺舊眉薄。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



此首抒懷人之情。起點杏花、綠楊,是芳春景色。此際景色雖美,然人多離別,

亦黯然也。"燈在"兩句,拍到己之因別而憶,因憶而夢﹔一夢覺來,廉內之殘

燈尚在,廉外之殘月尚在,而又聞驍鶯惱人,其境既迷離倘恍,而其情尤可哀。

換頭兩句,言曉來妝淺眉薄,百無聊賴,亦懶起畫眉弄妝也。「春夢」兩句倒

裝,言偶一臨鏡,忽思及宵來好夢,又不禁自憐憔悴,空負此良辰美景矣。張

皋文云v飛卿之詞,深美閎約。“觀此詞可信。末兩句,十字皆陽聲字,可見溫

詞聲韻之響亮。

		





			菩薩蠻



玉樓明月長相憶。柳絲裊娜春無力。門外草萋萋。送君聞馬嘶。

晝羅金翡翠。香燭消成淚。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



此首寫懷人,亦加倍深刻。首句即說明相憶之切,虛籠全篇。每當玉樓有月之

時,總念及遠人不歸,今見柳絲,更添傷感。以人之思極無力,故覺柳絲搖漾

亦無力也。「門外」兩句,憶及當時分別之情景,宛然在目。換頭,又入今

情。繡幃深掩,香燭成淚,較相憶無力,更深更苦。看末,以相憶難成夢作

結。窗外殘春景象,不堪視聽﹔窗內殘夢迷離,尤難排遣。通體景真情真,渾

厚流轉。







			菩薩蠻



寶函鈿雀金鸚鵬。沈香閽上吳山碧。楊柳又如絲。驛橋春雨時。

畫樓音信斷。芳草江南岸。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



此首,起句寫入妝飾之美,次句寫人登臨所見春山之美,亦“泰日凝妝上翠樓”

之起法。“概柳”兩句承上,寫春水之美,仿佛畫境。曉來登高騁望,觸目春山

春水,又不能已于興咸。一“又”字,傳驚嘆之神,且見相別之久,相憶之深。

換頭,說明人去信斷。末兩句,自傷苦憶之情,無人得知。以美艷加花之人,而

獨處淒寂,其幽怨深矣。“此情”句,千回百轉,哀思洋溢。







			更漏子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晝堂秋思。眉翠薄,鬢云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 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此首寫離情,濃淡相間,上片濃麗,下片疏淡。通篇自畫至夜,自夜至曉。其

境彌幽,其情彌苦。上片,起三句寫境,女三句寫入。畫堂之內,惟有爐香、

蠟淚相對,何等淒寂。迨至夜長衾寒之時,更愁損矣。眉薄鬢殘,可見展轉反

側、思極無眠之況。下片,承夜長夾,單寫梧桐夜雨,一氣直下,語淺情深。

宋人句云:“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從此脫胎,然無上文之

濃麗相配,故不如此詞之深厚。







			南歌子



倭墮低梳髻,連娟細掃眉。終日兩相思。為君憔悴盡,百花時。



此首寫相用純用拙重之筆。起兩句,寫貌:“終日”句,寫情。“為男”句,

承上“相思”,透進一層,低回欲絕。









			南歌子



懶拂鴛鴦枕,休縫翡翠裙。羅帳罷爐薰。近來心更切,為思君。



此首,起三句三層。“近來”句,又深一層。“為思君”句總束,振起全詞

以上所謂“懶”、“休”、“龍”者,皆恩君之故也。







			夢江南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云斜。



此首敘飄泊之苦,開口即說出作意。“山月”以下三句,即從“天涯”兩字

上,寫出天涯景色,在在堪恨,在在堪傷。而遠韻悠然,令人諷誦不厭。







			夢江南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此首記倚樓望歸舟,極盡惆悵之情。起兩句,記午睡起倚樓。“過盡”兩句,

寓情于景。千帆過盡,不見歸舟,可見凝望之入、凝恨之深。眼前但有脈脈斜

暉、悠悠綠水,江天極目,情何能己。末句,揭出腸斷之意,余味雋永。溫詞

大抵綺麗濃郁,而此兩首則空靈疏瀉,別具丰神。







			河傳



湖上。閑望。雨瀟瀟。煙浦花橋。路遙。謝娘翠蛾愁不銷。終朝。夢魂遨晚潮。

蕩子天涯歸棹遠。春已晚。鶯語空腸斷。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聞郎馬嘶。

                        

此首二、三、四、五、七字句,錯雜用之,故聲情曲折宛轉,或斂或放,真似

“大珠小珠落玉盤”也。“湖上”點明地方。“閑望”兩字,一篇之主。姻雨

模糊,是望中景色;眉鎖夢迷,是望中愁情。換頭,為水上望歸,而歸棹不見。

蕾末,寫堤上望歸,而郎馬不嘶。寫來層次極明,情致極纏綿。白雨齋謂“直

是化境”,非虛譽也。





皇甫松







			夢江南



蘭燼落,屏上暗紅蕉。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人語驛邊橋。



此首寫夢境,情味深長。“蘭燼”兩句,寫閨中深夜景象,燭花己落,屏畫已

陪,人亦漸入夢境。“閑夢”二字,直貫到底,夢江南梅熟,夢夜雨吹笛,夢

驛邊人語,情景逼真,歡情不減。.然今日空夢當年之樂事,則今日之淒苦,

自在言外矣。







			夢江南



樓上寢,殘月下廉旌。夢見秣陵惆悵事,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



此首與前首同為夢境,作法亦相同。起處皆寫深夜景象,惟前首寫窒內之燭花

落几,此首則寫室外之殘月下廉。“夢見”以下,亦皆夢中事,夢中景色,夢

中歡情,皆寫得靈動美妙。兩首[夢江南],純以賦體鋪敘,一往俊爽。







韋 庄







			菩薩蠻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掩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旱歸家。綠窗人似花。



此首追憶當年離別之詞。起言別夜之情景,次言天明之分別。換頭承上,寫美

人琵琶之妙。末兩句,記美人別時言語。前事歷歷,思之慘痛,而欲歸之心,

亦愈迫切。韋詞清秀絕倫,與溫詞之濃艷者不同,然各極其妙。







			菩薩蠻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晝船聽而眠。

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此首寫江南之佳麗,但有思歸之意。起兩句,自為呼應。人人既盡說江南之好,

勸我人住,我方可以老于此間也。“只合”二字,無限淒愴,意謂天下喪亂,

游人飄泊,雖有鄉不得還,雖有家不得歸,惟有羈滯江南,以待終老。“春水”

兩句,極寫江南景色之麗。“爐邊”兩句,極寫江南人物之美。皆從一己之經

歷,証明江南果然是好也。“未老”句陡轉,謂江南縱好,我仍思還鄉,但今

日若還鄉,目擊離亂,只令人斷腸,故惟有暫不還鄉,以待時定。情意宛轉,

哀傷之至。







			菩薩蠻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人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此首陳不歸之意。語雖決絕,而意實傷痛。起言“江南樂”承前首“江南好”。

以下皆申言江南之樂。春衫縱馬,紅袖相招,花叢醉宿,翠屏相映,皆江南樂

事也。而紅袖之盛意殷勤,尤可戀可感。“此度”與“如今”相應。詞言江南

之樂,別家鄉之苦可知。兵千滿眼,亂無已時,故不如永住江南,即老亦不歸

也。







			菩薩蠻



洛陽城裹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

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此首憶洛陽之詞。身在江南,還鄉固不能,即洛陽亦不得去,回憶洛陽之樂,

不禁心迷矣。起兩句,述人在他鄉,回憶洛陽春光之好。“柳暗”句,設想

此際洛陽魏王堤上之繁盛。“挑花”兩句,又說到眼前景色,使人心惻。末

句,對景懷人,朴厚沈郁。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千。想君思我錦衾寒。

咫尺晝堂深似海,憶來唯把舊書看。几時攜手入長安。



此首懷人。上片,從對面看想,甚似老杜“今夜鄺州月”一首作法。下片,

言己之憶人,一句一層。“咫尺”句,言人去不返﹔“憶來”句,一言相憶

之深﹔“几時”句,嘆相見之難,亦“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之意。                







			應天長



綠槐陰裹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晝廉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

碧天云,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



此首,上片寫晝景,下片寫夜景。起兩句,寫廉外之靜。次三句,寫廉內之

寂。溧院鶯語,繡屏香裊,其境幽絕。換頭,述相思之切。看末,言風雨斷

腸,更覺深婉。







			荷葉杯



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水堂西面晝廉垂。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相別。從此隔音塵。如今俱是異鄉人。.相見更無因。



此首傷今懷昔。“記得”以下,直至“相別”,皆回憶當年初識時及相別時之

情景。“從此”以下三句,言別后之思念,語淺情深。







			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此首上片,記去年別時之苦況。一起直敘,點明時間。“忽淚”十字,寫別

時狀態極真切。下片,寫思極入夢,無人知情,亦淒惋。





			女冠子

咋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此首通篇記夢境,一氣趕下。夢中言語、情態皆真切生動。看末一句翻騰,

將夢境點明,凝重而沈痛。韋詞結句多暢發盡致,與溫詞之多含蓄者不同。









薛昭蘊







			謁金門



春滿院。疊損羅衣金線。睡覺水晶廉禾卷。廉前雙語燕。

斜掩金鋪一扇。滿地落花千片。早是相思腸欲斷。忍教頻夢見。



此首寫睡起之惆悵。“春滿院”,醒來所見廉外之景象也。“蠱損”句,寫

睡時羅衣未解,可見心悲意懶之情。“睡覺”兩句,傳雙燕之神,畫亦難到。

因睡覺無心,故未卷廉j因廉未卷,故燕不得入﹔燕不得入,故惟有廉前對語,

似嘆亦似怨也。下片,“落花千片”,是起來所見廉外之景象,所聞雙燕呢喃,

所見落花千片,總是令人興感。“早是”兩句,盡情吐露相思之苦,尋常相思,

已是腸斷,何況夢中頻見,更難堪矣。文字分兩層申說,宛轉淒傷之至。“夢

見”應“睡覺”,“早是”與“忍教”二字呼應。此種情景交融之作,正與韋

相同工。







牛 嶠







			菩薩蠻



舞裙香暖金泥鳳。晝梁語燕驚殘夢。門外柳花飛。玉郎猶未歸。

愁勻紅粉淚。眉剪春山翠。何處是遼陽。錦屏春晝長。



此首,首句形容服飾之盛,次句言燕語驚夢。以下言夢醒凝望,柳花亂飛,遂

憶及遠人未歸。換頭,言勉強梳洗,愁終難釋。“何處”兩句,更念及遠人所

在之虞,愈增相思﹔相思無已,故倍覺春晝之長。寫來聲情頓挫,自臻妙境。







			西溪子



捍撥雙盤金鳳。蟬鬢玉釵搖動。畫堂前,人不語。弦解語。彈到昭君怨處。

翠蛾愁。不台頭。



此首記彈琵琶。起言琵琶上捍撥之美;次言彈琵琶者之美;“畫堂”三句,言琵

琶聲音之美。末言彈者姿態,倍顯彈者之無限幽怨,盡自弦上發出。張子野詞

“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即襲此。然落牛詞之后,亦不見其佳勝也。









牛希濟







			生查子



春山煙欲收,天淡稀星小。殘月瞼邊明,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此首寫別情。上片別時景,下片別時情。起寫煙收星小,是黎明景色。“殘月”

兩句,寫曉景尤真切。殘月映臉,別淚晶瑩,并當時人之愁情,都已寫出。換頭,

記別時言語,悱惻溫厚。著末,揭出別后難忘之情,以虛處芳草之綠,而聯想人

羅裙之綠,設想似疑,而情則極摯。







歐陽炯





			三字令



春欲盡,日遲遲。牡丹時。羅幌卷,翠廉垂。彩□書,紅粉淚,兩心知。

人不在,燕空歸。負佳期。香燼落,枕函欹。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



此首每句三字,肇隨意轉,一氣呵成。大抵上片白晝之情景,由外及內。下片午

夜之情景,由內及外。起句,總點春盡之時。次兩句,點廉外日映牡丹之景。

“羅幌”兩句,記人在廉內之無緒。“彩□”兩句,記人在廉內之感傷。人去不

歸,徙有彩□,見□思人,故不禁淚下難制。“兩心知”一句,因己及人,彌見

兩情之深厚。換頭三句,說明燕歸人不歸,空負佳期。“香燼”兩句,寫夜來室

內之摻淡景象。結句,又從室內窺見外面之花月,引起無限相思。









顧 □







			荷葉杯



一去又乖期信。春盡。滿院長莓苔。手【手妥】裙帶獨徘徊。來么來。來么來。



此首懷人。語極質朴,情極深刻。起敘人去之久,音訊之疏。“春盡”兩句,畫

出久荒之庭院。“手【手妥】”句,寫足嬌疑無聊之情態。末兩句,重疊問之,含

思淒悲,想見淚隨聲落之概。







孫光憲







			謁金門



留不得。留得也應無益。白紆春衫如雪色。揚州初去日。

輕別離,甘拋擲。江上滿帆風疾。卻羨彩鴛三十六。孤鸞還一只。



此首寫飄泊之感與相思之苦。起兩句,即懊恨百端,沈哀入骨。“白紆”兩句,記

去揚州時之衣服,頗見瀟洒豪邁之風度。下片換頭,自寫江上流浪,語亦沉痛。末

兩句,更說明孤棲天涯之悲感。通篇入聲韻,故覺詞氣遒警,情景沈郁。









鹿虔□







			臨江仙



金鎖重門荒苑靜,綺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此首暗傷亡國之詞。全篇摹寫亡國后境界,有《黍離》、《麥秀》之悲。起三句,

寫秋空荒苑,重門靜鎖,已足色淇涼。“翠華”三句,寫人去無蹤,歌吹聲斷,更

覺黯然。下片,又以煙月、藕花無知之物,反襯人之悲傷。其章法之密,用筆之妙,

威喟之深,實勝后主“晚涼天靜月華開”一首也。“煙月”兩句,從劉禹錫“淮水

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化出。、“藕花”句,體會細微。末句尤凝重,不

啻字字血淚也。









李 景







			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里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傅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此首直抒胸臆,清俊宛轉。其中情景融成一片,已不能顯分痕跡。首句“手卷真珠”

平平敘起,但所以卷廉者,則圖稍釋愁恨也,故此句看似平淡,實已含無限幽怨。

次句承上,淒苦尤甚,蓋欲圖消恨,而恨依然未銷也,兩句自為開合。下文更從

“依前春恨”句宕開,原恨所以依然未銷者,則以廉外落花,風飄無主耳﹔花落無

主,人去亦無主,故見落花,又不禁引起悠悠遐思矣。換頭,承“思悠悠”來,

一句遠,一句近,兩句亦自為開合,所思者何,云外之人也,云外之人既不至,云

外之信亦不至,其哀傷為何如。“丁香”句,又添出雨中景色,花愈離披,春愈闌

珊,愁愈深切矣。“回首”兩句:別轉江天茫茫之景作結,大筆振迅,氣象雄偉,

而悠悠此恨,更何能己。通首一氣蟬聯,刀揮不斷,而清空舒卷,跌宕昭彰,洵可

稱詞中神品。









			浣溪沙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容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此首秋思詞。首兩句,從景物凋殘寫起,中間已含有無窮悲秋之感。“遼與”兩

句,觸景傷情,拍合人物。“不堪看”三字,筆力千鈞,沈郁之至,較之李易安

“人比黃花瘦”句,誠覺有仙凡之別。換頭,別開一境,似斷實連,一句遠,一

句近,作法與前首同。夢回細雨,凝想人在塞外,悵惘已極,而獨處小樓,惟有

吹笙以寄恨,但風雨樓高,吹笙既入,致笙寒凝水,每不應律,兩句對舉,名雋

高華,古今共傅。陸龜蒙詩云“妾思正如簧,時時望君暖”,中主詞意正用此﹔

而少游“指冷玉笙寒”句,則又從中主翻出。或謂玉笙吹徹,小樓寒侵,則非是

也。末兩句承上,申述悲恨。“倚闌干”三字結束,含蓄不盡。”









李 煜







			一斛珠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 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蓑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碗。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此首詠佳人口。起兩句,寫佳人口注沈檀。“向人”三句,寫佳人口引清歌。

換頭,寫佳人口飲香醪。末三句,寫佳人口唾紅茸。通首自佳人之顏色服飾,

以及聲音笑貌,無不描葦精細,如見如聞。









			浣溪沙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此首寫江南盛時官中歌舞情況。起言紅日已高,點外景。次言金爐添香,拙衣

舞皺,皆官中事。換頭承上,極寫宴樂。金釵舞溜,其舞之盛可知;花蕊頻嗅,

其醉之甚可知。末句,映帶別殿簫鼓,寫足處處繁華景象。







			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云閑,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未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此首亦寫江南盛時景象。起敘嬪娥之美與嬪娥之眾,次敘春殿歌舞之盛。下片,

更敘殿中香氣氤氳與人之陶醉。“歸時”兩句,轉出踏月之意,想見后主風流

豪邁之襟抱,與“花間”之局促房攏者,固自有別也。







			菩薩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划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晝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此首寫小周后事。起點夜景,次述小周后匆遽出官之狀態。下片,寫相見相

憐之情事,景真情真,宛轉生動。“奴為”兩句,與牛給事之“須作一生拚,

盡君今日歡”,同為狎呢已極之詞。他如“潛來珠鎖動,驚覺鋃屏夢”,

“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諸詞,亦皆實寫當日情事也。







			望江南



閑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綠,滿城飛絮混輕塵。忙殺看花人。



此首寫江南春景。“船上”句,寫江南春水之美,及船上管弦之盛。“滿城”

句-寫城中花絮之繁,九陌紅塵與漫天之飛絮相混,想見寶馬香車之暄,與都

城人士之狂歡情景。末句,揭出傾城看花。方可見江南盛時上下酣嬉之狀。









			望江南



閑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盧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此首寫江南秋景,如一幅絕妙圖畫。“千里”句。寫秋來江山之寥廓,與四野

之蕭條。“□花”句,寫遠岸蘆花之盛,與孤舟相映,情景兼到。末句,寫月

下笛聲,尤覺秋思洋溢,淒動于中。孤舟,見行客之悲秋﹔笛聲,見居人之悲

秋。張若虛詩云“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亦兼寫行客與居人兩

面。后主詞,正與之同妙。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此首即景生情,妙在無一字一句之雕琢,純是自然流露,丰神秀絕。起點時間,

次寫景物。“砌下”兩句,即承“觸目”二字寫實。落花紛紛,人立其中﹔境

乃靈境,人似仙人。拂了還滿,既見落花之多,又見描摹之生動。愁腸之所以

斷者,亦以此故。中主是寫風裹落花,后主是寫花裹愁人,各極其妙。下片,

承“別來”二字深入,別來無信一層,別來無夢一層。著末,又融合情景,說

出無限離恨,眼前景,心中恨,打并一起,意味深長。少游詞云:“倚危亭,

恨如芳草,萋萋到盡還生。”周止庵以為神來之筆,實則亦襲此詞也。









			烏夜啼



昨夜風兼雨,廉幛颯颯秋聲。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此首由景人情,寫出人生之煩悶。夜來風雨無端,秋聲颯颯,此境己令人愁絕,

加之燭又殘,漏又斷,傷咸愈甚矣。“起坐不能平”句,寫盡抑郁塞胸,展轉

無眠之苦。換頭,承上抒情,言舊事如夢,不堪回首。末兩句,寫人世茫茫,

眾生苦惱,尤為沉痛。后主詞氣象開朗,堂廳廣大,悲天憫人之懷,隨處流露。

王靜安謂:“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

其言良然。









			望江南



多少恨,咋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此首憶舊詞,一片神行,如駿馬馳扳,無處可停。所謂“恨”,恨在昨夜一夢

也。昨夜所夢者何?“還似”二字領起,直貫以下十七字,實寫夢中舊時游樂盛

況。正面不著一筆,但以舊樂反襯,則今之愁極恨深,自不待言。此類小詞,

純任性靈,無跡可尋,后人亦不能規摹其萬一。









			望江南



多少淚,斷瞼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



此首直揭哀音,淒厲已極。誠有類夫春夜空山,杜鵑啼血也。斷臉橫頤,想見淚

流之多。后主在汴,嘗謂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正可與此詞印証。心事不必

再說,撇去卞層;鳳笙不必再吹,又撇去一層。總以心中有無窮難言之隱,故有此

沈憤決絕之語。“腸斷”一句,承上說明心中悲哀,更見人間歡樂,于己無分,

而□延殘喘,亦無多日。真傷心垂絕之音也!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几會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此首后主北上后追賦之詞。上片,極寫當年江南之豪華,氣魄沈雄,實開宋人豪

放一派。換頭,驟轉被虜后之淒涼,與被虜后之憔悴。今昔對照,警動異常。

“最是”三句,忽憶當年臨別時最慘痛之事。當年江南陷落之際,后主哭廟,宮

娥哭主,哀樂聲、悲歌聲、哭聲合成一片,直干云霄,寧復知人間何世耶:后主于

此事,印象最深,故歸汴以后,一念及之,輒為腸斷。論者謂此詞淒愴,與項羽

拔山之歌,同出一揆。后主聰明仁恕,不獨篤于父子昆弟夫婦之情,即臣民官娥,

亦無不一體愛護。故江南人聞后主死,皆巷哭失聲,設齋祭奠。而宮娥之入掖庭

者,又手寫佛經,為后主資冥頑。方可見后主感人之深矣。







			搗練子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廉攏。



此首聞砧而作。起兩句,敘夜間庭院之寂靜。“斷續”句,敘風送砧聲,庭愈

空,砧愈響,長夜迢迢,人自難眠,其中心之悲哀,亦可揣知。“無奈”二字,

曲筆逕轉,貫下十二字,四層含意。夜既長,人又不寐,而砧聲、月影,復并

赴目前,此境淒迷,此情難堪矣。揚升庵謂此乃(鷓鴣天)下半闋。然平仄不

合,楊說殊不可信。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釣。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遺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此首寫別愁,淒惋已極。“無言獨上西樓”一句,敘事直起,畫出后主愁容。

其下兩句,聱山后生所處之愁境。舉頭見新月如鉤,低頭見桐陰深鎖,俯仰之

間,萬感縈懷矣。此片寫景亦妙,惟其桐陰深黑,新月乃愈顯明媚也。下片,

因景抒情。換頭三句,深刻無匹,使有千絲萬縷之離愁,亦未必不可剪、不可

理,此言“剪不斷,理還亂”,則離愁之紛繁可知。所謂“則是一般滋味”,

是無人嘗過之滋味,惟有自家領略也。后主以南朝天子,而為北地幽囚;其所

受之痛苦、所嘗之滋味,自與常人不同。心頭所交集者,不知是悔是恨,欲說

則無從說起,且亦無人可說,故但云“別是一般滋味”。究竟滋味若何,后主

且不自知,何況他人于此種無言之哀,更勝于痛哭流梯之哀。









			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几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此首傷別,從惜花寫起。“太匆匆”三字,極傳驚嘆之神。“無奈”句,又轉

怨恨之情,說出林花所以速謝之故。朝是雨打,晚是風吹,花何以堪,人何以

堪,說花即以說人,語固雙關也。「無奈」二字,且見無力護花,無計回天之

意,一片珍惜憐愛之情,躍然紙上。下片,明點人事,以花落之易,觸及人別

離之易,花不得重上故枝,人亦不易重逢也。“几時重”三字輕頓;“自是”

句重落。以水之必然長東,喻人之必然長恨,語最深刻。“自是”二字,尤能

揭出人生苦悶之義蘊。此與“此外不堪行”,“腸斷更無疑”諸語,皆以重筆

收束,沈哀入骨。









			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燭明香暗晝樓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



此首憶舊詞。起點春景,次入人事。風回柳綠,又是一年景色,自后主視之,

能毋增慨。憑闌脈脈之中,寄恨深矣。“依舊”一句,猛憶當年今日。景物

依稀,而人事則不堪回首。下片承上,申述當年笙歌飲宴之樂。“滿鬢”句,

勒轉今情,振起全篇。自摹白發窮愁之態。尤令人悲痛。









			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此首思故國,不假采飾,純用白描。但句句重大,一往情深。起句兩問,

已將古往今來之人生及己之一生說明。“故國”句開,“覺來”句合,

言夢歸故國,及醒來之悲傷。換頭,言近況之孤苦。高樓獨上,秋晴空

望,故國杳杳,銷魂何限一“往事”句開,“還如”句合。上下兩“夢”

字亦幻,上言夢似真,下言真似夢也。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桁珠廉閑不卷,終日誰來。

金劍已沈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瑤殿影,空照秦淮。



此首念秣陵。上片,白書淒清狀況,哀思彌切。起兩句,總括全篇。“秋風”

一句,補實上句難排之景。秋風裊裊,苔蘚滿階,想見荒涼無人之情,與當

年“春殿嬪娥魚貫列”之盛較之,真有天淵之別。“一桁”兩句,極致孤獨

之哀。后主入汴以后之生活,于此可見。換頭,自□當年之意氣,都已銷盡。

“晚涼”一句,點月出。“想得”兩句,因月生威,悵望無極。另影室

照秦淮,畫出失國后之慘淡景象。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奉水向東流。



此首咸懷故國,悲憤已極。起句,追維往事,痛不欲生﹔滿腔恨血,噴薄而

出:誠《天問》之遺也。“小樓”句承起句,縮筆吞咽﹔“故國”句承起句,

放筆呼號。一“又”字慘甚。東風又入,可見春花秋月,一時尚不得遽了。

罪孽未滿,苦痛未盡,仍須偷息人間,歷盡磨折。下片承上,從故國月明想

入,揭出物是人非之意。末以問答語,吐露心中萬斛愁恨,令人不堪卒讀。

通首一氣盤旋,曲折動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浪淘沙



廉外雨潺潺。春意闌跚。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裹不知身是客, 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此首殆后主絕筆,語意慘然。五更夢回,寒而潺潺,其境之黯淡淒涼可知。

“夢裹”兩句,憶夢中情事,尤覺哀痛。換頭宕開,兩句自為呼應,所以

“獨自莫憑闌”者,蓋因憑闌見無限江山,又引起無限傷心也。此與“心

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同為悲憤巳極之語。辛稼軒之“休去

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亦襲此意。“別時”一句,說出過去與

今后之情況。自知相見無期,而下世亦不久矣。故“流水”兩句,即承上

申說不久于人世之意,水流盡矣,花落盡矣,春歸去矣,而人亦將亡矣。

將四種了語,并合一處作結,肝腸斷絕,遺恨千古。





馮延巳







			采桑子



花前失卻游春侶,獨自尋芳。滿目悲涼。縱有笙歌亦斷腸。

林間戲蝶廉間燕,各自雙雙。忍更思量。綠樹青苔半夕陽。



此首觸景咸懷,文字疏雋。上片,逕寫獨游之悲,笙歌原來可樂,但以無人

偕游,反增淒涼。下片,因見雙蝶、雙燕,又興起己之孤獨。“綠樹”句,

以景結,正應“滿目悲涼”句。







			喜遷鶯



宿鶯啼,鄉夢斷,春樹曉朦朧。殘燈吹燼閉朱櫳。人語隔屏風。

香已寒,燈已絕。忽憶去年離別。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



此首寫曉來夢覺之所思。上片點景。起三句,言啼鶯驚夢,廉外樹色朦朧夫

辨。“殘燈”兩句,寫廉內之殘燈、殘香猶在,人語分明。下片,言燈絕香

寒之際,忽憶去年故鄉送別之情景,宛然在目,故不禁淒動于中。









			清平樂



雨晴煙晚。綠水新池滿。雙燕飛來垂柳院。小閣畫廉高卷。

黃昏獨倚朱闌。西南新月眉彎。砌下落花風起,羅衣特地春寒。



此首純寫景物,然景中見人,嬌貴可思。初寫雨后油滿,是閣外遠景:次寫

柳院燕歸,是閣前近景。人在閣中間眺,頗具蕭散自在之致。下片,寫倚闌

看月,微露悵蔗。看末,寫風振羅衣,芳心自警。通篇俱以景物烘托人情,

寫法極高妙。







			三台令



南浦。南浦。翠鬢離人何處.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

流水。流水。中有傷心雙淚。



此首懷人詞。南浦別離之處,今空見其處,而入則不知何往矣。“當時”句

逆入,回憶當年之樂。“依舊”句平出,慨嘆今日之物是人非。末句,即流

水而抒真情,語極沈看。其后小晏云“樓下分流水聲中,有當日憑萵淚”﹔

李清照云“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疑眸”﹔稼軒云“郁孤台下清江水,

中間多少行人淚”,皆與此意相合。









范仲淹







			蘇幕遮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此首,上片寫景,下片抒情。上片,寫天連水,水連山,山連芳草;天帶碧云,

水帶寒煙,山帶斜陽。自上及下,自近及遠,純是一片空靈□界,即畫亦難到。

下片,觸景生情。“黯鄉魂”四句,寫在外淹滯之久與鄉思之深。“明月”一

句陡提,“酒入”兩句拍合。“樓高”點明上片之景為樓上所見。酒入腸化淚

亦新。譚復堂評此首為“大筆振迅”之作。予謂此及[御街行]、[漁家傲]諸作

皆然也。又此首曰:"化作相思淚";[御街行]曰:"酒未到,先成淚"﹔[漁家傲]

曰:"將軍白發征夫淚",三首皆有"淚",亦足見公之真情流露也。









			漁家傲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幛裹。

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

將軍白發征夫淚。



此首,公守邊日作。起敘塞下秋景之異,雁去而人不得去,語己淒然。"四面"

三句,實寫塞下景象,蒼茫無際,令人百感交集。千嶂落日,孤城自閉,其氣

魄之大,正與“風吹草低見牛羊”同妙。加之邊聲四起,征人聞之,愈難為懷。

換頭抒情,深嘆征戰無功,有家難歸。“羌管”一句,點出入夜景色,霜華滿

地,嚴寒透骨,此時情況,較黃昏日落之時,尤為淒悲。末句,直遣將軍與三

軍之愁苦,大筆疑重而沈痛。惟士氣如此,何以克敵制勝?故歐公譏為

“窮塞主”也。









			御街行



粉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廉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



此首從夜靜葉落寫起,因夜之愈靜,故愈覺寒聲之碎。「真珠」五句,極寫

遠空皓月澄澈之境。“年年今夜”與“夜夜除非”之語,并可見久羈之苦。

“長是人千里”一句,說出因景□人之情。下片即從此生發,步步深婉。

[蘇幕遮]末句,猶謂酒入愁腸始化淚,而此則謂酒未到已先成淚,情更淒切。

“殘燈”兩句,寫屋內黯淡情景,與前片月光映照,亦倍增傷感。末三句,

復就上句申說。陳亦峰所謂“淋漓沈著”者,此類是也。









張 先







			天仙子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時回,臨晚鏡。傷流景。

往事后期空記省。   



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來花弄影。重重廉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此首不作發越之語,而自然韻高。中間自午至晚,自晚至夜,寫來情景宛然。

首因聽[水調]而愁,因愁而借酒圖消,然愁重酒多,遂致沈醉。迨沈醉既醒,

眼看春去,又引起無窮感傷。“送春”四句,即寫春去之感。人事多紛,流光

易逝,往事則空勞回憶,后期則空勞夢想,撫今思昔,至難為□。“沙上”兩

句,寫入夜淒寂景象。“云破”句,寫景靈動,古今絕唱。“重重”四句,寫

夜深人靜,獨處廉內,又因風起而念落花,仍回到惜春送春之意。李易安“應

是綠肥紅瘦”句,亦□此,然太蓍跡,并不如此語之蘊藉有味矣。









			青門引



乍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晝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途過秋千影。



此首與[天仙子]同為子野韻勝之作。首敘所處之境,已極悲涼。時節則近清明,

所居則寂寞庭軒,氣候則風雨交加、冷暖不定。人處此境,情何以堪,故于對

花飲酒之際,又不禁勾起去年傷春之病。謂“風雨晚來方定”,可見沈陰不開,

竟日淒迷;謂“又具去年病”,可見羈恨難消,頻年如此。換頭兩句,寫夜境亦

幽寂,忽為角聲吹醒,自不免百端交集,感從中來。“那堪”兩句,兼寫情景。

明月送影,真是神來之筆。而他人歡樂之情,一經對照,更覺愁不可抑。









			漁家傲



巴子城頭青草暮。巴山重疊相逢處。燕子占巢花脫樹。杯且舉。瞿塘水瀾舟難渡。   

天外吳門清□路。君家正在吳門住。贈我柳枝情几許。春滿縷。為君將入江南去。



此首和詞,疏蕩有韻。起記相別之處,次記別時之景。“杯且舉”兩句,述勸酒

之情。下片,答謝贈別者之情意,尤為深厚。









晏 殊







			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几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會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此首諧不鄰俗,婉不嫌弱。明為懷人,而通體不看一懷人之語,但以景襯情。

上片三句,因今思昔。現時景象,記得與昔時無殊。天氣也,亭台也,夕陽

也,皆依稀去年光景。但去年人在,今年人杳,故驟觸此景,即引起離索之

感。“無可”兩句,虛對工整,最為昔人所稱。蓋既傷花落,又喜燕歸,燕

歸而人不歸,終令人抑郁不歡。小園香徑,惟有獨自徘徊而已。余味殊雋永。









			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此首為傷別之作。起句,嘆浮生有限;次句,傷別離可哀﹔第三句,說出借酒

自遣,及時行樂之意。換頭,承別離說,嘹亮入云。意亦從李嶠“山川滿目

淚沾衣”句化出。“落花”句,就眼前景物,說明懷念之深。末句,用唐詩

意,忽作轉語,亦極沈痛。









			清平樂



紅□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云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廉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此首上片抒情,下片寫景,一氣舒倦,語淺情深。“紅□”兩句,述思念衷

曲。“鴻雁”兩句,悵無從寄□。下片,但寫遙山綠波,而相思相望之情,

其何能已。“人面”句,從崔護詩化出。









			清平樂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 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

  

此首以景緯情,妙在不著意為之,而自然溫婉。“金風”兩句,寫節候景物。

“綠酒”兩句,寫醉臥情事。“紫薇”兩句,緊承上代寫醒來景象。庭院蕭條,

秋花都殘,疑望斜陽映闌,亦無聊之極。“雙燕”兩句,既惜燕歸,又傷人獨,

語不說盡,而韻特勝。







			木蘭花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此首述相思之情。起句點春景。次句言人去。“樓頭”兩句,寫人去后之□境,

淒楚不堪,而綴語亦精練無匹。下片,純用白描,直抒胸臆,作意自后主詞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來。但覺忠厚之至,而無絲毫怨懟。









			踏莎行



祖席離歌,長亭別宴。香塵已隔猶回面。居人匹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轉.

晝閣魂消,高樓目斷。斜陽只送平波遠。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



此首為送行之作,足抵一篇《別賦》。起兩句言餞別。“香塵”句言別去,香

塵己隔,而猶回面,極見繾綣不忍之意。“居人”兩句,一寫去者,一寫送者,

兩兩對照,情景如見。換頭一氣蟬聯,因行舟已依波轉,故必登樓望之。但轉

瞬更遠,即登樓望之,亦不得見,只余斜陽映波,徒教人目斷魂銷也。“無窮”

兩句,說出人雖不見,而心則隨人俱遠,無時或己。通體自送別至別后,以次

描摹,歷歷如畫。









			□莎行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薹樹色陰陰見。春風不解禁楊花,蒙蒙亂扑行人面。

翠葉藏鶯,珠廉隔燕。爐香靜逐游絲轉。一場愁夢酒醍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此首通體寫景,但于景中見情。上片寫出游時郊外之景,下片寫歸來后院落之

景。心緒不寧,故出入都無興致。起句,寫郊景紅稀綠遍,已是春事闌珊光景。

“春風”句,似怨似嘲,將物做人看,最空靈有味。“翠葉”三句,寫院落之

寂寞。“爐香”句,寫物態□極靜極。“一場”兩句,寫到酒醒以后景象,渾

如夢寐,妙不著實字,而閑愁可思。





			浣溪沙



小閣重廉有燕過。晚花紅片落庭莎。曲闌干影入涼波。

一霎好風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圓荷。酒醍人散得愁多。



此首寫池閣景物,清圓宛轉,筆無點塵。起句,寫閣內燕入﹔次句,寫閣外花

落﹔第三句,寫闌影入池,美境如畫。換頭,寫風生,寫雨滴。末句,總束全

詞,補出池閣盛宴,與人散后之愁情。此詞二、三、五、六句之第五字皆用入

聲,其他用雙聲之處亦頗多,如閣過千、花紅好回荷、廉落闌涼、莎疏散皆是,

可見大晏嚴究聲音之一斑。







韓 縝







			鳳簫吟



鎖離愁,連綿無際,來時陌上初熏。繡幃人念遠,暗垂珠露,泣送征輪。

長行長在眼,更重重、遠水孤云。但望極樓高,盡日目斷王孫。   



銷魂。池塘別后,曾行處、綠妒輕裙。恁時攜素手,亂花飛絮裹,緩步香茵。

朱顏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長新。遍綠野,嬉游醉眼,莫負青春。



此首詠草,實則借草以抒別情。篇中句句有草,句句有人,寫來自然拍合,情

韻悠漾。起首寫陌上一片芳草,巳鎖離愁,是來時情景。“陌上初熏”句,即

用江文通“陌上草熏”語。“繡緯”三句,寫草之神,垂露如淚,泣送征輪,

是去時情景。“長行”兩句,更以云水襯草,寫遠人所歷之境。“但望極”兩

句,又折回閨中人之悵望,用《楚辭》“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語。

下片“銷魂”三句,追思昔游,逆入。“池塘”句,用謝靈運“池塘生春草”

詩。“恁時”三句,空想將來,蕩開。“朱顏”兩句,縮筆,意從劉希夷詩

“年年歲崴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化出。末兩句,又蕩開,與“朱顏”兩

句呼應。勸人不必因草而感傷,但以及春嬉游為宜,含意頗厚。







宋  祁







			木蘭花



東城漸覺風光好。谷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云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此首隨意落墨,風流閑雅。起兩句,虛寫春風春水泛舟之適。次兩句,實寫景

物之麗。綠楊紅杏,相映成趣。而“鬧”字尤能撮出花繁之神,宜其擅名千古

也。下片,一氣貫注,亦是勸人輕財尋樂之意。









歐陽修







			采桑子



群芳過后西湖好,狼籍殘缸。飛絮蒙蒙。垂柳闌干盡日風。

笙歌散盡游人去,始覺春空。垂下廉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此首,上片言游冶之盛,下片言人去之靜。通篇于景中見情,文字極疏雋。

風光之好,太守之適,并可想像而知也。







			踏莎行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熏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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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首,上片寫行人憶家,下片寫閨人憶外。起三句,寫郊景如畫,于梅殘柳細、

草薰風暖之時,信馬徐行,一何自在。“離愁”兩句,因見春水之不斷,遂憶

及離愁之無窮。下片,言閨人之悵望。“樓高”一句喚起,“平蕪”兩句拍合。

平蕪已遠,春山則更遠矣,而行人又在春山之外,則人去之遠,不能目□,惟

存想像而已。寫來極柔極厚。









			蝶戀花



六曲闌干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把鈿箏移玉柱。穿廉海燕雙飛去。

滿恨游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清明雨。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



此首,情緒亦寓景中。“六曲”三句,闌外景:“誰把”兩句,廉內景。闌

外楊柳如絲,廉內海燕雙棲,是一極富麗極幽靜之金屋。而鈿箏一聲,驟驚

雙燕,又是靜中極微妙之興象。下片,“滿眼”三句,因而而引起惜花情緒。

“濃睡”兩句,因夢而引起惱鶯情緒。鎮日淒清,原無歡意:方期睡濃夢好,

一晌貪歡,偏是鶯語又驚殘夢,其惆悵為何如耶。譚復堂評此詞如“金碧山

水,一片空蒙”,可謂善會消息矣。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几許。楊柳堆煙,廉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此首寫閨情,層深而渾成。首三句,但寫一華麗之深院,而人之矜貴可知。

“玉勒”兩句,寫行人游冶不歸,一則深院凝愁,一則章台馳騁,兩句射照,

哀樂畢見。換頭,因風雨交加,更起傷春□人之情。“淚眼”兩句,毛稚黃

釋之曰:‘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

層意也。“花”竟“不語”,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且又“亂”落“飛過秋

千”,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

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觀毛氏此言,可悟其妙e









			蝶戀花



誰道閑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裹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



此首寫閨情,如行云流水,不染纖塵。起兩句,自設間笞,已見淒惋。

“日日”兩句,從“惆悵”來,日日病酒,不辭消瘦,意更深厚。換頭,因

見芳草、楊柳,又起新愁。問何以年年有愁,亦是恨極之語。末兩句,只寫

一美境,而愁自寓焉。









			蝶戀花



几日行云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裹無尋處。



此首傷離念遠,筆墨入化。句首以問起,問人去何處?“忘了”兩句,言春將

暮,而人猶不歸,怨之至,亦傷之至。“百草”兩句,復作問語,問人牽系誰

家,總以人不歸來,故一問再問。換頭,因見雙燕,又和淚問燕可逢人,相思

之深、悵望之切,并可知已。末兩句,揭出愁思無己之情,即夢裹亦無尋□,

纏綿悱惻,一往情深。









			木蘭花



別后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此首寫別恨,兩句一意,次第顯然。分別是一恨。無書是一恨。夜聞風竹,

又攪起一番離恨。而夢中難尋,恨更深矣。層層深入,句句沈著。









			浣溪沙



湖上朱橋響晝輪。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淨無塵。

當路游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日斜歸去奈何春。



此首寫湖上景色。起記橋上車馬之繁。“溶溶”兩句,寫足湖水之美,

一碧無塵,春云浸影,此景誠足令人忘返。下片,言游絲縈客,啼烏喚

人,更有無限情味。末句,點明日斜不得不歸,又頗有惆悵之意。







			浣溪沙



堤上游人逐晝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

白發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此首記泛舟之樂。起記堤上游人之眾;次記堤下春水之盛;“綠楊”句,

記臨水人家之富麗。下片,觸景生感,寓有及時行樂之意。







			少年游



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云。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



此首詠草詞。吳虎臣謂“君復、聖俞二詞,皆不及也。”首從憑闌寫起。

“晴碧”一句,實寫草色無際。“千里”句,就空間說;“二月”句,就

時間說;“行色”句,點出愁人之意。換頭,用謝靈運、江淹詠草故實。

“那堪”兩句,深入一層,添出黃昏疏雨,更令人苦憶王孫游衍也。









柳 永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驤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此首寫別情,盡情展衍,備足無余,渾厚綿密,兼而有之。宋于庭謂柳詞

多“精金粹玉”,殆謂此類。起三句,點明時地景物,蓋寫未別之情景,

已淒然欲絕。長亭已晚,雨歇欲去,此際不聽蟬鳴,已覺心碎,況蟬鳴淒

切乎。“都門”兩句,寫餞別時之心情極委婉。欲飲無緒,欲留不能。

“執手”兩句,寫臨別時之情事,更是傳神之筆。“念去去”兩句,推想

別后所歷之境。以上文字,皆郁結蟠屈,至此乃凌空飛舞。馮夢華所謂

“曲處能直,密處能疏”也。換頭,重筆另開,嘆從來離別之可哀。

“更那堪”句,推進一層。言己之當秋而悲,更甚于常情。“今宵”兩句,

逆入,推想酒醒后所歷之境。惝恍迷離,麗絕淒絕。“此去”兩句,更推

想別后經年之寥□。“便縱有”兩句,仍從此深入,嘆相期之愿難諧,縱

有風情,亦無人可說,余恨無窮,余味不盡。







			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隙。草色煙光殘照裹。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此首,上片寫境,下片抒情。“佇倚”三句,寫遠望愁生。“草色”兩句,

實寫所見冷落景象與傷高念遠之意。換頭深婉。“擬把”句,與“對酒”

兩句呼應。強樂無味,語極沈痛。“衣帶”兩句,更柔厚。與“不辭鏡里朱

顏瘦”語,同合風人之旨。

                     





			采蓮令



月華收、云淡霜天曙。西征客、此時情苦。翠娥執手,送臨歧、軋軋開朱戶。

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   



一葉蘭舟,便恁急槳□波去。貪行色、豈知離緒。萬般方寸,但飲恨、□脈

同誰語。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



此首,初點月收天曙之景色,次言客心臨別之淒楚。「翠娥」以下,皆送行人

之情態。執手勞勞,開戶軋軋,無言有淚,記事既生動,寫情亦逼真。“斷腸”

一句,寫盡兩面依依之情。換頭,寫別后舟行之速。“萬般”兩句,寫別后心

中之恨。“更回首”三句,以遠景作收,筆力千鈞。上片之末言回顧,謂人。

此則謂丹行已遠,不獨人不見,即城亦不見,但見煙樹隱隱而已。一顧再顧,

總見步步留戀之深。屈子云:“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收處

仿佛似之。







			傾  杯



騖落霜洲,雁橫煙渚,分明畫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葦村山驛。

何人月下臨風處,起一聲羌笛。離愁萬緒,聞岸草、切切蛩吟如織。   



為憶芳容別后,水遙山遠,何計憑鱗翼。想繡閣深沈,爭知憔悴損,天涯行客。

楚峽云歸,高陽人散,寂寞狂蹤跡。望京國。空目斷、遠峰凝碧。



此首,上片寫景,下片抒情,脈絡甚明,哀感甚深。起三句,點秋景。

“暮雨”三句,記泊舟之時與地。“何人”兩句,記聞笛生愁。“離愁”兩

句,添出草蛩似織,更不堪聞。換頭,“為憶”三句,述己之遠別及信之難

達。“想繡閣”三句,就對方設想,念人在外邊之苦,語極淒惻。“楚峽”

三句,念舊游如夢,欲尋無游。末兩句,以景結束,惆悵不盡。







			夜半樂



凍云黯淡天氣,扁舟一葉,乘興離江渚。度萬壑千岩,越溪深處。怒濤漸

息,樵風乍起,更聞商旅相呼,片帆高舉。泛畫□、翩翩過南浦。  



望中酒旆閃閃,一簇煙村,數行霜樹。殘日下、漁人鳴榔歸去。敗荷零落,

衰楊掩映,岸邊兩兩三三,浣紗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語。   



到此因念,繡閣輕拋,浪萍難駐。嘆后約丁寧竟何據。慘離□、空恨歲晚

歸期阻。凝淚眼、杳杳神京路。斷鴻聲遠長天暮。



此首三片,上片記泛舟所徑﹔中月記舟行所見﹔下片抒遠游之感。大氣磅磁,

鋪敘盡致。起首,點天氣黯淡,乘興泛舟。“度萬壑”兩句,記舟行之遠。

“怒濤”三句,記舟行所遇。“片帆”三句,記舟行之速。中片寫景如畫,

皆從“望中”二字生發。霜樹煙村,酒旆閃閃,是遠景﹔漁人鳴榔,游女浣

紗,是近景。下片,.觸景生情,語語深厚。初念拋家飄泊,繼嘆后約無懣,

終恨歲晚難歸,沈思千般,故不覺淚下。“到此”以下,皆曲處密處。至

“凝淚眼”三句,乃用直筆展開,極疏蕩渾灝之致。







			玉蝴蝶



望處雨收云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水風輕、

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几孤風月,屢變星霜。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

念雙燕、濰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黯相望:斷鴻聲裹,立盡斜腸。



此首“望處”二字,統撮全篇。起言憑闌遠望,“悄悄”二字,己含悲意。

“晚景”二句,虛寫晚景足悲。“水風”兩對句,實寫蘋老、梧黃之景。

“遣情傷”三句,乃折到懷人之感。下片,極寫心中之抑□。“難忘”兩

句,回憶當年之樂。“几孤”句,言文酒之疏。“屢變”句,言經歷之久。

“海闊”兩句,言隔離之遠。「念雙燕」兩句,言思念之切。末句,與篇

首相應。“立盡斜陽”,佇立之久可知,羈愁之深可知。









			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望,誤几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此首亦柳詞名著。一起寫雨后之江天,澄澈如洗。“漸霜風”三句,更寫

風緊日斜之境,淒寂可傷。以東坡之鄙柳詞,亦謂此三句“唐人住處,不

適如此。”是處四句,復嘆眼前景物凋殘,惟有江水東流,自起首至此,

皆寫景。換頭,即景生情。“不忍”句與“望故鄉”兩句,自為呼應。

“嘆年來”兩句,自問自嘆,與“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句,同為恨極

之語。“想”字貫至收處,皆是從對面著想,與少陵之“香霧云鬟濕,清

輝玉臂寒”作法相同。小謝詩云:“天際識歸舟”,屯田用其語,而加

“誤几回”三字,更覺靈動。收處歸到“倚闌”,與篇首應。梁任公謂此

首詞境頗似“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說亦至當。











王安石







			桂枝香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翠峰如簇。征帆去棹

殘陽裹,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

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曲。



此首為金陵懷古之詞,以筆力峭勁,為東坡所嘆賞。上片寫金陵之景,

下片抒□古之情。“登臨送目”四字,籠照全篇。“正故國”兩句,言

時令與天氣。“千里”兩句,言山水之美。“征帆”以下,皆為江天景

色。換頭,歷述古今盛衰之感,清空一氣。“門外樓頭”句,用杜牧之

“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詩意。“六朝”句,用竇鞏詩意。“商女”

句,用牧之《泊秦淮》詩意。











王安國







			清平樂



留春不住。費盡鶯兒語。滿地殘紅宮錦污。咋夜南園風雨。

小憐初上琵琶。曉來思繞天涯。不肯晝堂朱戶,春風自在楊花。



此首寫殘春景象,頗為名雋。起句言鶯語留春,已饒韻味。“費盡”二字,

倍顯留春之殷勤。“滿地”兩句,倒裝句法,言殘花經雨狼藉之狀,亦見

惜春、惜花之深情。換頭,因殘春足悲,故托之琵琶彈出。“不肯”兩句,

更寫楊花之自在,以喻人之品格孤高。.







晏几道







			臨江仙



夢后樓台高鎖,酒醍廉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會照彩云歸。



此首感舊懷人,精美絕倫。一起即寫樓台高鎖,廉幕低垂,其淒寂無人可

知。而夢后酒醒,驟見此境,尤難為懷。蓋昔日之歌舞豪華,一何歡樂,

令則人去樓空,音塵斷絕矣。即此兩句,已似一篇《蕪城賦》。“去年”

一句,疏通上文,引起下文。“落花”兩句,原為唐末翁宏之詩,妙在拈

置此處,襯副得宜,且不明說春恨,而自以境界會意。落花,微雨,境極

美﹔人獨立,燕雙飛,情極苦。此上片文字頗致密,換頭,乃易之以疏淡。

“記得”兩句,憶去年人本服飾。“琵琶”一句,言苦憶無已,乃一寓之

弦上。“當時”兩句,則因見今時之月,想到當時之月,曾照人歸樓台,

回應篇首,感喟無限。而出話之俊逸,更無敵手。







			蝶戀花



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興離人遇。睡裹銷魂無說處。覺來惆悵銷魂誤。

欲盡此情書尺素。浮雁沈魚,終了無憑據。卻倚緩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箏柱。



此首一起從夢寫入,語即精練。蓋人去江南,相思不已,故不覺夢入江南也。

但行盡江南,終不遇人,夢勞魂傷矣,此一頓挫處。既不遇人,故無說處,而

一夢覺來,依然惆悵,此又一頓挫處。下片,因覺來惆悵,遂欲詳書尺素,以

盡平日相思之情與夢中尋訪之情。但魚雁無憑,尺素難達,此亦一頓挫處。寄

書既無憑,故惟有倚弦以寄恨,但恨深弦急,竟將箏柱移破。寫來層層深入,

節節頓挫,既清利,又沈蓍。







			蝶戀花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閑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裹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此首寫別情淒惋。一起寫醒時景況,迷離惝恍,己撇去無限別時情事。“春夢”

兩句,嘆人生聚散無常。一“真”字,見慨嘆之深。“斜月”兩句,自言懷人

無眠,惟有空對書屏凝想。一“還”字,見無眠之久﹔一“閑”字,見獨處之

寂。下片,“衣上”兩句,從“醉別西樓”來,酒痕墨痕,是別時情態,今人

去痕留,感傷曷極。“總是”二字,亦見感傷之甚,覺無物不淒涼也。“紅燭”

兩句,用杜牧之“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詩。但“自憐”、

“室替”等字,皆能從空際傳神。二晏并稱,小晏精力尤勝,于此可見。







			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后,憶相逢。几回魂夢與君同。今宵□把銀扛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此首為別后相逢芝詞。上片,追溯當年之樂。“彩袖”一句,可見當年之濃

情密意。拚醉一句,可見當年之豪情。換頭,“從別后”三句,言別后相憶

之深,常縈魂夢。“今宵”兩句,始歸到今日相逢。老杜云:“夜闌更秉燭,

相對如夢寐”,小晏用之,然有“□把”與“猶恐”四字呼應,則驚喜儼然,

變質直為宛轉空靈矣。上言夢似只,今言真似夢,文心曲折微妙。







			木蘭花



東風又作無情計。艷粉嬌紅吹滿地。碧樓廉影不遮愁,還似去年今日意。

誰知錯管春殘事。到處登臨曾費淚。此時金盞直須深,看盡落花能几醉。



此首傷春,文筆清勁。起句沈痛之至,“東風又作無情計”,可見怨風之甚。

一“又”字,與子野詞“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之“又”字同妙。“艷粉”

句,即東風所摧殘之落花。“碧樓”兩句,言隔廉見花飛零亂,景亦至佳。

“還似”與“又”字相應,引起去年今日之情景。“誰知”兩句,自怨自悔,

皆因傷極而有此語。“春殘”從“艷粉”來﹔“到處”從“去年”來。

“此時”兩句,自作解語,言費淚無益,惟有藉酒澆愁。此與同叔之“勸君

莫做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同意。但小晏出之以問語,更覺深婉。又后

主詞云:“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此處“直須”二字,最能得其

神理。







			阮郎歸



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猶有數行書。秋來書更疏。

衾鳳冷,枕鴛孤。愁腸待酒舒。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



此首起兩句,言物是人非。“一春”兩句,正寫人不如之實,殊覺怨而不

愁。換頭,言獨處之孤冷。“夢魂”兩句,言和夢都無,亦覺哀而不傷。

又此首上下片結處文筆,皆用層深之法,極為疏雋。少游云:“衡陽猶有

雁傳書,郴陽和雁無”,亦與此意同。







			阮郎歸



天邊金掌露成霜。云隨雁字長。綠林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此首起兩句,言霜寒云薄,是深秋冷落景象,令人生悲。“綠林”兩句,

言所以欲暫圖沈醉,藉解悲涼者,一則因重陽佳節,一則因人情隆重。

換頭三句,言重陽行樂之實。“欲將”二字與“莫”字呼應,既將全詞收

束,更覺余韻悠然。況蕙風釋此詞云:“緣杯”二句,意已厚矣。“殷勤

理舊狂”五字三層意,“狂”者,所謂一肚皮不合時宜,發見于外者也。

“狂”“已”舊“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

不得己者。“欲將沈醉換悲涼“,是上句注腳。“清歌莫斷腸”,仍含不

盡之意。此詞沈看厚重,得此結句,便覺竟體空靈。況氏所釋頗精,

并錄于此。







			虞美人



曲闌干外天如水。咋夜還會倚。初將明月比佳期。長向月圓時候望人歸,

羅衣著破前香在。舊意誰教改。一春離恨懶調弦。猶有兩行閑淚寶箏前。



此首寫離恨。上片言望之切,下片言恨之深。起兩句,是倚闌所見。

“初將”兩句,是倚闌所思。“羅衣著破”,別離之久可知。前香猶在,

舊意未改,亦極見忠厚之忱。“一春”兩句,寫箏前落淚,尤為哀惋。







			思遠人



紅葉黃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飛云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為無色。



此首調與題合。起韻謂對景懷人。次韻謂書不得寄,懷念愈切。換頭承

上,申言無處寄書而彈淚,雖彈淚而仍作書,用意極厚。滴淚研墨,其

疑人疑事。末二句,不說己之悲哀,而言紅□都為無色,亦慧心妙語也。







蘇 軾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子由。



明月几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令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

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此首中秋詞。上片,因月而生天上之奇想﹔下片,因月而感人間之事實。

揮洒自如,不假雕琢,而浩蕩之氣,超絕塵凡。胡仲任謂中秋詞,自此

詞一出,余詞盡廢,可見獨步當時之概。起句,破空而來,奇崛異常,

用意自太白“青天有月來几時,我欲停杯一問之”化出。“不知”兩句,

承上意,更作疑問,既不知月几時有,故亦不知至今天上為何年也。

“我欲”三句,蓋因問之不得其解,乃有乘風歸去之愿,“我欲”與

“惟恐”相呼應。“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就本意說固高妙,就寓

意說亦極蘊藉。“起舞”兩句,仍承上來,落到眼前情事,言既不得乘

風歸去,惟有徘徊于月下。自首至此,一氣奔放,誠覺有天風海雨逼人

之勢。換頭,實寫月光照人無眠。以下愈轉愈深,自成妙諦。“不應”

兩句,寫月圓人不圓,頗有惱月之意。“人有”三句一轉,言人月無常,

從古皆然,又有替月分解之意。“但愿”兩句,更進一解,言人與月既

然從古難全,惟有各自善保千金之軀,藉月盟心,長毋相忘。原意雖從

謝庄《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句化出,然坡公加“但愿”二字,則

情更深,意更厚矣。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因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缸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此首詠楊花,遺貌取神,壓倒古今。起處,“似花還似非花”兩句,詠楊

花確切,不得移詠他花。人皆惜花,誰復惜揚花者?全篇皆從一“惜”字生

發。“拋家”三句,承“墜”字,寫楊花之態,惜其飄落無歸也。“縈損”

三句,摹寫楊花之神,惜其忽飛忽□也。“夢隨風”三句。攝出楊花之魂,

惜其忽往忽還也。以上寫楊花飛舞之正面己畢。下片,更申言楊花之歸宿,

“惜”意愈深。“不恨”兩句,從“飛盡”說起,惜春事己了也。“曉來”

二句,惜楊花之經雨也。“春色”三句,惜楊花之沾泥落水也。“細看來”

兩句,更點出楊花是淚來,將全篇提醒。鄭叔問所謂“畫龍點睛”者是也。

又自“曉來”以下,一氣連貫,文筆空靈。先遷甫稱為“化工神品”者,

亦非虛舉。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騖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會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此首為坡公夢登燕子樓,翌日往尋其地之作。上片,述夢與夜景;下片,述

尋其地之感。起三句,寫夜深之明月如霜,好風知水,已覺幽絕。“曲港”

三句,寫月下之魚跳露棺瀉,“更覺萬籟無聲,非復人世。”以坡公之心境

澄澈,故能體物微妙如此。“□如”三句,言夢為.豉聲葉聲驚醒。“夜茫

茫”三句,言驚醒后尋夢無處,故行遍小園以自遣耳。前六句正寫小園只象,

此六句則追述也。下片,因昨夜之夢,遂思及人生無常,古今如夢。“天涯”

三句,自嘆為客已久,頗有思歸之意。“燕子”三句,則興登樓之感,人去

樓空,亦如一夢。十三字詠古超宕,說盡古今盛衰情事。自與少游“十三個

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大不相侔。“古今”三句,嘆夢覺者少。

“異時”兩句,設想后人亦會臨夜念己。









			洞仙歌



  余七歲時,見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歲。自言嘗隨其師人蜀主

孟飛官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

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人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

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廉開、一點明月窺人,

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

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几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此首補足蜀主[洞仙歌令]納涼詞,風流超逸,亦是公得意之作。上片寫廉內

欹枕,下片寫戶外偕行,將熱夜納涼情景,寫得清涼自在,如涉靈境。首兩

句為原旬,寫入已是丰姿綽約,一“自”字更覺麗質天生,不關景之清涼而

清涼也。坡公補足“水殿”一句,人境雙絕。人原自清涼,再加之臨水臨風,

境既清涼,人愈清涼矣。“繡廉”兩句,更寫月來,陡現光明,是境似廣寒,

而人亦飄飄若仙矣。觀其寫水殿風來,他上香來,廉開月來,是何等豪華,

何等閑適。“明月窺人”,“窺”字靈動。與歐公之“燕子飛來窺盡楝”之

“窺”字,同具傳神之妙。“人未寢”兩句,就明月方面窺出釵橫鬢亂,情

景宛然。換頭,寫月下攜手徘徊,又是一番清幽景象。上言“人未寢”,為

時已晏;此言“庭戶無聲”,為時更晏。“試問”三句,想見無人私語之情,

而斗轉河斜,徘徊尢久矣。“但屈指”兩句,因大熱納涼,轉念西風之來,

因行樂未央,又深惜流光之速。全篇設想蜀主當日情事,補足原作,原作殆

未能及。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此首為東坡在黃州之作。起兩句,寫靜夜之境。“誰見”兩句,自為呼應,

謂此際無人見幽人獨往獨來,惟有孤鴻縹緲,亦如人之臨夜徘徊耳,此言鴻

見人。下片,則言人見鴻,說鴻即以說人,語語雙關,高妙己極。山谷謂

“似非契姻火食人語”,良然。







			青玉寒



和賀方回韻,送伯固歸吳中。



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犬、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鴛□,四橋盡是,

老子經行處。



輞川圖上看春暮。常記高人右丞句。作個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線,

曾濕西湖雨。



此首《樂府雅詞》作蔣宣,《陽春白雪》作姚志道,然題云送伯固歸吳中,

當以坡公為是。起句“三年枕上吳中路”,“三年”,正伯固從公之時。

“黃犬”句,用陸機黃犬傳書事,望其歸去,常通音書也。“若到”數句,

羨其得歸舊游之處,日日徜徉也。換頭,言吳中風物之美如輞川,而伯固之

詩亦如右丞。“作個”數句,奇境別開,蓋因伯固之歸,而嘆己之不得歸。

但就“小蠻針線”上,顯出宦遞天涯之可哀,而己之欲歸之情,亦倍見迫切。

況蕙風云:“曾濕西湖雨”,是清語,非艷語。與上三句相連屬,遂成奇艷、

絕艷,令人愛不忍釋。觀況氏所論,可知坡公天才吐露,往往馨逸,非后人

所可效也。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

明月夜,短松岡。



此首為公悼亡之作。真情郁勃,句句沈痛,而音響淒厲,誠后出所謂“有聲當

徹天,有淚嘗徹泉”也。起言死別之久。“千里”兩句,言相隔之遠。“縱使”

二句,設想相逢不識之狀。下片,忽折到夢境,軒窗梳妝,猶是十年以前景象。

“相顧”兩句,寫相逢之悲,與起句“生死兩茫茫”相應。“料得”兩句,結

出“腸斷”之意。“明月”、“松岡”,即“千里孤墳”之所在也。









			南鄉子



送述古



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只見城。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



此首,上片,遂述古途中之景﹔下片,述歸來懷念之情。文筆飄洒,情意真

摯。“回首”兩句,記送行之遠。“誰似”三句,記山塔也知送行,極有情

味。“歸路”兩句,記歸路風情及歸來之無寐。“今夜”三句,記入夜之悲

哀,雨睛淚不晴,語意甚新。







			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掏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云,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晝,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此首,上片即景寫實,下片因景生情,極豪放之致。起筆,點江流浩蕩,高

唱入云,無窮興亡之感,已先揭出。“故壘”兩句,點赤壁。“亂石”三句,

寫赤壁景色,令人驚心駭目。“江山”兩句,折到人事,束上起下。換頭逆

入。“遙想”四句,記公瑾當年之雄姿。“故國”以下平出。述吊古之情,

別出明月,與江波相映。此境此情,其不知人間何世矣。







			賀新郎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

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廉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

又卻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農艷一枝細看取,

芳意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

共粉淚,兩簌簌。



此首不(?)必為官妓秀蘭而作,寫情景俱高妙。“乳燕”三句,寫初夏午后之

境,幽靜已極。“晚涼”三句,寫入浴后之秀麗。“漸困倚”數句,寫人

孤眠,又為風竹驚醒。以上皆記幽閨之事。下片,因見榴花獨芳,遂借榴

花說人,與[卜算子]下片單說鴻同格。“石榴”三句,寫榴花之品格特高,

與少陵所寫“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人相似。“農艷”兩句,寫榴花

之情意獨厚。“又恐”一句,忽作頓挫,傷韶光易逝,花事難久。“若待得”

數何。繼此申言,花若再逢,必更憔悴,不堪重觸矣。花落簌簌,淚落簌簌,





秦 觀





			望海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

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思交加。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

煙瞑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此首述游蹤,情韻極勝。起三句,點明時令景物。初言梅落,繼言冰泮。

“東風”一句,略束。“暗換”二字,己有驚嘆之意。“金谷”三句,敘出游。

“新晴細履平沙”,可見天氣之佳,與人之閑適。“長記”一句,觸景陡憶。

自此至“飛蓋妨花”,皆回憶當日之盛況。“正絮翻”四句總束,設想奇絕。

“西園”三句,寫當日夜飲之樂。“華燈礙月”,是燈光如晝也;“飛蓋妨花”,

是嘉賓如云也﹔“夜飲嗚笳”,是鼓吹沸天也,練字琢句,精美絕倫。信乎譚復

堂稱其似“陳、隋小賦”也。“箋苑”以下,轉筆傷今,化密為疏,又覺空靈蕩

漾,余韻不盡。今者名園猶昔,而人來已老,追想當日風流,能無嗟嘆。“煙瞑”

三句,是目前冷落景象,正與當日西園盛況對照。所見酒旗、棲鴉、流水,皆在

在堪嗟之事。末以思歸之意作結,頗有四顧蒼茫之感。讀此詞令人悵惘己極。蓋

少游純以溫婉和平之音,蕩人心魄。與屯田、東坡之使氣者又不同也。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鏟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廉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

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此首,起處突兀,中間□情委婉,末以景結,倍見含蓄。“倚危亭”句,周止庵

謂為“神來之筆”,實亦從李后主之“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來。“念”

字貫下兩對句,為“恨”之所由生。“愴然”句頓住,的言離別之可驚。“無端”

三旬,回憶昔時之濃情。“夜月”兩對句極工麗。“怎奈向”三句轉筆,言別后

歡娛都杳。“素弦”兩對句亦淒苦。“那堪”貫下兩對句,言所見飛花殘雨,愈

增悲感,已深入一層。“正銷凝”再作停頓。“黃鸝又啼數聲”,連聞聲輿悲,

更不堪矣。杜牧之云:“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秦公蓋效其句法也。







			滿庭芳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晝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

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屯。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

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此首寫別情,纏綿淒惋。“山抹”兩句,寫別時所見景色,已是堪傷。“畫角”

一句,寫別時所聞,愈加腸斷。“暫停”兩句,寫餞別。“多少”、兩句,寫

別后之思念。“多少”句一開,“空回首”句一合。舊事無蹤,但見煙靄紛紛,

感喟曷極。“斜陽外”三句,更就眼前郊景描寫,想見斷腸人在天涯之苦況。

下片,離懷萬種,愈思愈悲。“銷魂”二字一頓。“香囊”句,嘆分別之易。

“漫贏得”句,嘆負人之深。“此去”句一開,“襟袖”句一合,嘆相見之難。

“傷情處”三字一頓,換起下兩句。“高城”兩句,以景結,回應“譙門”,

傷情無限。







			滿庭芳



曉色云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古台芳榭,飛燕蹴紅英。舞困榆錢自落,

秋千外、綠水橋平。東風裹,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   



多情。行樂處,珠鈿翠蓋,玉轡紅纓。漸酒空金□,花困蓬瀛。豆蔻梢頭舊恨,

十年夢、屈指堪驚。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



此首,前片寫景,后片感懷。“曉色”三句,寫雨過天晴,人意喜晴,而天竟

晴,故曰“春隨人意”。“古台”兩句,寫雨后景象。“舞困”句,體會物態

入神。“東風”三句,寫朱門行樂之事。換頭六句,回憶昔日之豪情狂態。

“豆蔻”兩句,點明舊事堪驚。末亦以景結,極目“疏煙淡日”,皆令人生愁,

而又見其“寂寞下蕪城”,愁更深矣。







			減字木蘭花



天涯舊恨。獨自淒涼人不問。欲見回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此首一氣舒卷,語特沈著。起兩句,言獨處淒涼。次兩句,言懷人之切。就眼前

爐香之曲曲,以喻柔腸之曲曲。下片兩句,言愁眉難展。“困倚”兩句,嘆人去

無信,斯盡爐香,過盡飛鴻,皆愁極傷極之語。







			浣溪沙



漠漠輕塞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廉閑挂小銀鉤。



此首,景中見情,輕靈異常。上片起言登樓,次怨曉陰,末述幽境。下片兩對

句,寫花輕而細,境更微妙。“寶廉”一句,換醍全篇。蓋有此一句,則廉外

之愁境及廉內之愁人,皆分明矣。







			阮郎歸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沈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此首述旅況,亦極淒惋。上片,起言風雨生愁,次言孤館空虛。“麗譙”兩句,

言角聲吹徹,人亦不能寐。下片,“鄉夢”三句,抒懷鄉□人之情。“歲又

除”,嘆旅外之久,不得便歸也。“衡陽”兩句,更傷無雁傳書,愁愈難釋。

小山云:“夢魂縱有也成虛,那堪和夢無”,與此各極其妙。







			踏莎行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裹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此首寫羈旅,哀怨欲絕。起寫旅途景色,已有歸路茫茫之戚。“可堪”兩句,

景中見情,精深高妙。所處者“孤館”,所感者“春寒”,所聞者“鵑聲”,

所見者“斜陽”,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況并集一時乎。不言愁而愁自難

堪矣。下片,言寄梅傳書,致其相思之情。無奈離恨無數,寫亦難罄。末引

“郴江”、“郴山”,以喻人之分別,無理己極,沈痛己極,宜東坡愛之不

忍釋也。









趙令時







			蝶戀花



欲減羅衣寒未去。不卷珠廉,人在深深處。紅杏枝頭花几許。啼痕止恨清明雨。

盡日沈煙香一縷。宿酒醒遲,惱破春情緒。飛燕又將歸信誤。小屏風上西江路。



此首寫閨情,清超絕俗。起三句,畫出繡閣妹麗,惆悵自憐之態,欲減羅衣,

而又未減,蓋以寒猶未去也,為恐極目生愁,故珠廉不卷。“紅杏”兩句,因

而惜花,廉雖未卷,然料想花枝經雨,必巳零落殆盡,故惜花而又恨雨。換頭

三句,極寫淒寂之況。“宿酒醒渥”,可見恨深酒多,一時難醒,而醒來空對

一縷沈香,仍是無聊己極。“飛燕”兩句,更深一層,嘆人去無信,空對屏風

悵望。因見屏風上之西江路,遂憶及人去之遠,余韻殊勝。







			蝶戀花



卷絮風頭寒欲盡。墜粉飄香,日日紅成陣。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

蝶去鶯飛無處問。隔水高樓,望斷雙魚信。惱亂橫波秋一寸。斜陽只與黃昏近。



此首起三句,言風吹花落之多。“新酒”兩句,言熬恨之深。“蝶去”三句,

言望信之切。“惱亂”兩句,點出斜陽在目,傷感無限。此兩首(蝶戀花),

又入《小山詞》。蓋風格清麗,絕似小山。若非小山之作,亦可追步小山。.









舒 □





			虞美人



芙蓉落盡天涵水。日暮滄波起。背飛雙燕貼云寒。獨向小樓東畔倚闌看。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滿長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此首,上片寫境,下片抒情,用筆極疏雋。起兩句,寫滄波浩渺,是遠曠之境。

次兩句,寫燕貼云飛,是高寒之境。“獨向”一句,總承,且見登高□人之意。

換頭,從對面說起,愿故人登高時折梅寄贈,以慰相思,情意甚厚。







朱 服







			漁家傲



小雨纖纖風細細。萬家楊柳青煙裹。戀樹濕花飛不起。愁無際。和春付與東流水。 

九十光陰能有几。金龜解盡留無計。寄語東陽沽酒市。拚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



此首亦上景下情作法。起兩句,寫雨中楊柳。“戀樹”三句,寫花落水流,皆令

人生愁之景象,下片,寫浮生若夢,惟有及時行樂。“而今樂事他年淚”句,一

意化兩,感傷無限。









毛 滂







			惜分飛



富陽僧舍,作別語,贈妓瓊芳。



淚濕闌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

斷雨殘云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此首別詞。起兩句,即言別離之哀。“淚濕”句,用白居易“玉容寂寞淚闌干,

梨花一枝春帶雨”詩意,花著露猶春帶雨也。“此恨”兩句,寫別時情態,送

行者與被送者,俱有離恨,故曰“平分取”。“無言”、“相覷”,形容亦妙。

“斷雨”二句,言別后之寂寞。以上皆追述前專。“今夜”兩句,始說出現時

現地之思念,人不得去,惟有魂隨潮去,情韻特勝。









陳 克

			





			菩薩蠻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階飛。風廉自在垂。

玉鉤雙語燕。寶□楊花轉。几處簸錢聲。綠窗春夢輕。



此首寫暮春景色,極見承平氣象。起兩句,寫小庭苔深焦卷“蝴蝶”兩句,寫

廉垂蝶飛,皆從廉內看出。下片記所聞,燕聲、簸餞聲,皆從綠窗睡輕聽得。

通首寫景,而人之閑適自如,卸寓景中。







張舜民







			賣花聲



題岳陽樓



木葉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斂芳顏。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

醉袖撫危闌。天淡云閑。何人此路得生還。回首夕陽杠盡處,應是長安。



此首寫登臨之感,語頗悲壯。起寫登樓之所見,語從《楚辭》“裊裊兮秋風,

洞庭波兮木葉下”化出。次記樓中斟酒,不待聞歌,已感古今遷流之苦。下

片承上,仍是傷高望遠之情。末句,因夕陽而念及君國含意溫厚。







李之儀





			卜算子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几時休,此恨何時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此首因長江以寫真情,意新語妙,直類古樂府。起言相隔之遠,次言相思之

深。換頭,仍扣定長江,言水無休時,恨亦無己時。末句,言兩情不負,實

本顧太尉語。







賀 鑄







			青玉案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

只有春知處。 



飛云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情都几許。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

梅子黃時雨。



此首為幽居□人之作,寫境極岑寂,而中心之窮愁郁勃,并見言外。至筆墨

之清麗飛動,尤妙絕一世。起句“凌波”、“芳塵”,用《洛神賦》“美人不

來,竟日凝佇”,己寫出惆悵之情,“錦瑟華年”,用李義山詩,因人不來,

故傷無人共度。“誰與”二字,藉問換起,與“只有”二字相應。外則月橋花

院,內則瑣窗朱戶,皆無人共度,只有春花慰藉,其狐寂可知。換頭,另從對

方說起,仍用《洛神賦》,言人去冉冉,杳無信息。“彩筆”一句,自述相思

之苦,人既不來,信又不聞,故惟有自題自解耳。滿紙幽傷,固是得力于楚騷

者。“試問”一句,又藉問換起。以下三句,以景作結,寫江南景色如畫,真

絕唱也。作法亦自后主“問君能有几多愁”來。但后主純用賦體,盡情吐露。

此則含蓄不盡,意味更長。







			浣溪沙



云母窗前歇繡針。低鬟凝思坐調琴。玉纖纖按十三金。

歸臥文園猶帶酒﹔柳花飛度畫堂陰。只憑雙燕話春心。



此首寫閨情,微細美妙。起句寫倦繡,次句寫調琴。“低鬟凝思”,傳調琴之

神情﹔“玉纖”,按弦:寫調琴之狀態;綠窗人靜,獨坐調琴,寫出境美人美及

琴聲之美而日長困倦之心情,亦于言外見之。下片,鋪敘困極無聊,罷琴嘗酒,

至歸臥之時,酒猶未消。“柳花”兩句,即以臥時所見之景物作結,輕靈異常。







			浣溪沙



樓角初消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捻粉香歸洞戶,更垂廉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些。



此首全篇寫景,無句不美。“樓角”一句,寫殘霞當樓,是黃昏入晚時之景。

“淡黃”一句,寫新柳棲鴉,于余紅初消之中,有淡黃楊柳相映,而淡黃楊柳

之中,更有棲鴉相映,境地極美。“玉人”一句,寫新月,月下□人,月下梅

花,皆是美境,以境襯人,故月美花美,而人更美。下片,因外間寒生,乃捻

花入戶,記事生動活潑,如聞如見。“更垂”一句,顯出人之華貴矜寵。收句,

露出寒意,文筆空靈。此與少游“漠漠輕塞上”一首,同為美妙小品。惟少游

寫人情沈郁悲涼,而此則有瀟洒出塵之致耳。







			石州慢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倚馬何人先折。煙橫水漫,

映帶几點歸鴻,平沙銷盡龍荒雪。猶記出關來,恰如今時節。   



將發。畫樓芳酒,紅淚清歌,使成輕別。回首經年,杳杳音塵都絕。欲知方寸,

共有几許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結。憔悴一天涯,兩厭厭風月。



此首,上片寫景,“空闊”二字,統括全景。初點日晚,次點柳黃。“煙橫”

三句,寫遠景空闊,音響尤佳。“猶□”十字,寫別時所見之景相同也。下片

抒情。換頭承“出關”,回憶昔日別時情況。“回首”兩句,轉到如今。“欲知”

二句:一問一笞,極見愁深念切。“芭蕉”句,原為李義山詩,拈來與上句映射,

恰到好處。“憔悴”兩句,以景收,寫出兩地思念,視前更進一層。







			天 香



煙絡橫林,山沈遠照,邐迤黃昏鐘鼓:燭映廉櫳,蛩催機杼,共惹清秋風露。

不眠思婦,齊應和、几聲砧杵。驚動天涯倦宦,□□歲華行暮。   



當年酒狂自負。謂東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驂北道,客檣南浦。幽恨無人晤語。

賴明月、曾知舊游處。好伴云來,還將夢去。



此首觸景懷舊,寫足飄流之哀。“煙絡”三句,晚景。“燭映”三句,夜景。

“不眠”兩句,更補足夜景。“驚動”兩句,因景生情,螫聲、砧擊,皆□動

天涯倦容之聲也。換頭,回憶當年,謂可以與春長佳,與人長住。“流浪”三句,

逕轉,謂奔馳南北,歷盡辛酸,不能與春與人長住。魄力雄厚之處,正與周柳同

工。“賴明月”三句,又轉,謂明月伴人尋夢,差可欣慰。收處由情人景。月來

入夢,夢回月落,境極微妙。







			望湘人



厭鶯聲到枕,花氣動廉,醉魂愁夢相半。被惜余薰,帶驚□眼,几許傷春春晚。

淚竹痕鮮,佩蘭香老,湘天濃暖。記小江、風月佳時,屢約非煙游件。  



須信鸞弦易斷。奈云和再鼓,曲終人遠。認羅襪無蹤,舊處弄波清淺踐。

青翰棹□,白蘋洲畔。盡目臨皋飛觀。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歸來雙燕。



此首懷人,作法與[石洲慢]、[天香]相似。上片皆由景生情,下片皆由情人景。

起三句,總說人之心境。“鶯聲到枕”、“花氣動廉”八字,境極美。而上冠一

“厭”字,則人情之不堪可知。但所以聞鶯、感氣而厭者,則以醉魂、愁夢相半

之故也。“被惜”三句,申說傷春之況,顧物猶在,顧影自憐。“几許”二字,

更見傷春已久。“淚竹”三句,申說可傷之景,湘妃淚竹、屈子佩蘭,皆令人觸

目生哀。“記小江”兩句,拍合舊事,振超前月。蓋以上所以傷春,皆以當年之

人如今不在也。換頭,用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j詩,言人散無蹤。

“認羅襪”兩句,言人□無宗,地猶可認。“青翰”三句,登高遙望,騁想無

極。末句,轉入景收,藉燕自寬。起厭鶯,末幸燕,章法亦奇。







周邦彥





			瑞龍吟



章台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坊陌人家,定巢燕子,歸來舊處。  

黯凝佇。因念個人疑小,乍窺門戶。侵晨淺約官黃,障風映袖,盈盈笑語。  



前度劉郎重到,訪鄰尋里,同時歌舞。惟有舊家秋娘,聲價如故。吟□賦筆,

猶記燕台句。



知誰伴、名園露飲,東城閑步。事與孤鴻去。探春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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