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 物 庄 園

[ 英 ] 喬 治 • 奧 威 爾 著
張 毅 高 孝 先 譯
唐 薇 輸 入

                              十

    春 去 秋 來 , 年 复 一 年 。 隨 著 歲 月 的 流 逝 , 壽 命 較 短 的 動 物 都 已 相 繼 死 去 。 眼 下 , 除
了 克 拉 弗 、 本 杰 明 、 烏 鴉 摩 西 和 一 些 豬 之 外 , 已 經 沒 有 一 個 能 記 得 起 義 前 的 日 子 了 。

  穆 麗 爾 死 了 , 布 魯 拜 爾 、 杰 西 、 平 徹 爾 都 死 了 , 瓊 斯 也 死 了 , 他 死 在 國 內 其 他 一 個
地 方 的 一 個 酒 鬼 家 里 。 斯 諾 鮑 被 忘 掉 了 。 鮑 克 瑟 也 被 忘 掉 了 , 所 不 同 的 是 , 唯 有 几 個 本
來 就 相 識 的 動 物 還 記 得 。 克 拉 弗 如 今 也 老 了 , 她 身 体 肥 胖 , 關 節 僵 硬 , 眼 里 總 帶 著 一 團
眼 屎 。 按 退 休 年 齡 來 說 , 她 的 年 齡 已 超 過 兩 年 了 , 但 實 際 上 , 從 未 有 一 個 動 物 真 正 退 休 。
撥 出 大 牧 場 一 角 給 退 休 動 物 享 用 的 話 題 也 早 就 擱 到 一 邊 了 。 如 今 的 拿 破 侖 已 是 一 頭 完 全
成 熟 的 雄 豬 , 体 重 三 百 多 磅 。 斯 奎 拉 胖 得 連 睜 眼 往 外 看 都 似 乎 感 到 困 難 。 只 有 老 本 杰 明 ,
几 乎 和 過 去 一 個 樣 , 就 是 鼻 子 和 嘴 周 圍 有 點 發 灰 , 再 有 一 點 , 自 從 鮑 克 瑟 死 去 后 , 他 比
以 前 更 加 孤 僻 和 沉 默 寡 言 。

  現 在 , 庄 園 里 的 牲 口 比 以 前 多 得 多 了 , 盡 管 增 長 的 數 目 不 象 早 些 年 所 預 見 的 那 么 大 。
很 多 動 物 生 在 庄 園 , 還 有 一 些 則 來 自 別 的 地 方 。 對 于 那 些 出 生 在 庄 園 的 動 物 來 說 , 起 義
只 不 過 是 一 個 朦 朦 朧 朧 的 口 頭 上 的 傳 說 而 已 ; 而 對 那 些 來 自 外 鄉 的 動 物 來 說 , 他 們 在 來
到 庄 園 之 前 , 還 從 未 听 說 過 起 義 的 事 。 現 在 的 庄 園 , 除 了 克 拉 弗 之 外 , 另 外 還 有 三 匹 馬 ,
他 們 都 是 好 同 志 , 都 很 了 不 起 , 也 都 十 分 溫 順 , 可 惜 反 應 都 很 慢 。 看 起 來 , 他 們 中 間 沒
有 一 個 能 學 會 字 母 表 上 “ B ” 以 后 的 字 母 。 對 于 有 關 起 義 和 動 物 主 義 原 則 的 事 , 凡 是 他 們
能 听 到 的 , 他 們 都 毫 無 保 留 地 全 盤 接 受 , 尤 其 是 對 出 自 克 拉 弗 之 口 的 更 是 如 此 。 他 們 對
克 拉 弗 的 尊 敬 , 已 近 乎 于 孝 順 。 但 是 , 他 們 究 竟 是 不 是 能 弄 通 這 些 道 理 , 仍 然 值 得 怀 疑 。

  現 在 的 庄 園 更 是 欣 欣 向 榮 , 也 更 是 井 然 有 序 了 。 庄 園 里 增 加 了 兩 塊 地 , 這 兩 塊 地 是
從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那 里 買 來 的 。 風 車 最 終 還 是 成 功 地 建 成 了 , 庄 園 里 也 有 了 自 己 的 一 台 打
谷 机 及 草 料 升 降 机 。 另 外 , 還 加 蓋 了 許 多 种 類 不 一 的 新 建 筑 。 溫 普 爾 也 為 自 己 買 了 一 輛
雙 輪 單 駕 馬 車 。 不 過 , 風 車 最 終 沒 有 用 來 發 電 , 而 是 用 來 磨 谷 子 啦 , 并 且 為 庄 園 創 收 了
數 目 可 觀 的 利 潤 。 如 今 , 動 物 們 又 為 建 造 另 一 座 風 車 而 辛 勤 勞 作 , 据 說 , 等 這 一 座 建 成
了 , 就 要 安 裝 上 發 電 机 。 但 是 , 當 年 談 論 風 車 時 , 斯 諾 鮑 引 導 動 物 們 所 想 像 的 那 种 享 受
不 盡 的 舒 适 , 那 种 帶 電 燈 和 冷 熱 水 的 窩 棚 , 那 种 每 周 三 天 工 作 制 , 如 今 不 再 談 論 了 。 拿
破 侖 早 就 斥 責 說 , 這 些 想 法 是 与 動 物 主 義 的 精 神 背 道 而 馳 的 。 他 說 , 最 純 粹 的 幸 福 在 于
工 作 勤 奮 和 生 活 儉 朴 。

  不 知 道 為 什 么 , 反 正 看 上 去 , 庄 園 似 乎 已 經 變 得 富 裕 了 , 但 動 物 們 自 己 一 點 沒 有 變
富 , 當 然 豬 和 狗 要 排 除 在 外 。 也 許 , 其 中 的 部 分 原 因 是 由 于 豬 和 狗 都 多 吧 。 處 在 他 們 這
一 等 級 的 動 物 , 都 是 用 他 們 自 己 的 方 式 從 事 勞 動 。 正 像 斯 奎 拉 樂 于 解 釋 的 那 樣 , 在 庄 園
的 監 督 和 組 織 工 作 中 , 有 很 多 沒 完 沒 了 的 事 , 在 這 類 事 情 中 , 有 大 量 工 作 是 其 它 動 物 由
于 無 知 而 無 法 理 解 的 。 例 如 , 斯 奎 拉 告 訴 他 們 說 , 豬 每 天 要 耗 費 大 量 的 精 力 , 用 來 處 理
所 謂 “ 文 件 ” 、 “ 報 告 ” 、 “ 會 議 記 錄 ” 和 “ 備 忘 錄 ” 等 等 神 秘 的 事 宜 。 這 類 文 件 數 量
很 大 , 還 必 須 仔 細 填 寫 , 而 且 一 旦 填 寫 完 畢 , 又 得 把 它 們 在 爐 子 里 燒 掉 。 斯 奎 拉 說 , 這
是 為 了 庄 園 的 幸 福 所 做 的 最 重 要 的 工 作 。 但 是 至 今 為 止 , 無 論 是 豬 還 是 狗 , 都 還 沒 有 親
自 生 產 過 一 粒 糧 食 , 而 他 們 仍 然 為 數 眾 多 , 他 們 的 食 欲 還 總 是 十 分 旺 盛 。

  至 于 其 它 動 物 , 迄 今 就 他 們 所 知 , 他 們 的 生 活 還 是 一 如 既 往 。 他 們 普 遍 都 在 挨 餓 ,
睡 的 是 草 墊 , 喝 的 是 池 塘 里 的 水 , 干 的 是 田 間 里 的 活 , 冬 天 被 寒 冷 所 困 , 夏 天 又 換 成 了
蒼 蠅 。 有 時 , 他 們 中 間 的 年 長 者 絞 盡 腦 汁 , 竭 盡 全 力 從 那 些 淡 漠 的 印 象 中 搜 索 著 回 憶 的
線 索 , 他 們 試 圖 以 此 來 推 定 起 義 后 的 早 期 , 剛 赶 走 瓊 斯 那 會 , 情 況 是 比 現 在 好 呢 還 是 糟 ,
但 他 們 都 記 不 得 了 。 沒 有 一 件 事 情 可 以 用 來 和 現 在 的 生 活 做 比 較 , 除 了 斯 奎 拉 的 一 系 列
數 字 以 外 , 他 們 沒 有 任 何 憑 据 用 來 比 較 , 而 斯 奎 拉 的 數 字 總 是 千 篇 一 律 地 表 明 , 所 有 的
事 正 變 得 越 來 越 好 。 動 物 們 發 現 這 個 問 題 解 釋 不 清 , 不 管 怎 么 說 , 他 們 現 在 很 少 有 時 間
去 思 索 這 類 事 情 。 唯 有 老 本 杰 明 与 眾 不 同 , 他 自 稱 對 自 己 那 漫 長 的 一 生 中 的 每 個 細 節 都
記 憶 猶 新 , 還 說 他 認 識 到 事 物 過 去 沒 有 , 將 來 也 不 會 有 什 么 更 好 或 更 糟 之 分 。 因 此 他 說 ,
飢 餓 、 艱 難 、 失 望 的 現 實 , 是 生 活 不 可 改 變 的 規 律 。

  不 過 , 動 物 們 仍 然 沒 有 放 棄 希 望 。 确 切 地 說 , 他 們 身 為 動 物 庄 園 的 一 員 , 從 來 沒 有
失 去 自 己 的 榮 譽 感 和 优 越 感 , 哪 怕 是 一 瞬 間 也 沒 有 過 。 他 們 的 庄 園 依 然 是 整 個 國 家 ─ ─
所 有 英 倫 三 島 中 ─ ─ 唯 一 的 歸 動 物 所 有 、 并 由 動 物 管 理 的 庄 園 。 他 們 中 間 的 成 員 , 就 連
最 年 輕 的 , 甚 至 還 有 那 些 來 自 十 英 里 或 二 十 英 里 以 外 庄 園 的 新 成 員 , 每 每 想 到 這 一 點 ,
都 無 不 感 到 惊 喜 交 加 。 當 他 們 听 到 鳴 槍 , 看 到 旗 杆 上 的 綠 旗 飄 揚 , 他 們 內 心 就 充 滿 了 不
朽 的 自 豪 , 話 題 一 轉 , 也 就 時 常 提 起 那 史 詩 般 的 過 去 , 以 及 驅 除 瓊 斯 、 刻 寫 “ 七 誡 ” 、
擊 退 人 類 來 犯 者 的 偉 大 戰 斗 等 等 。 那 些 舊 日 的 夢 想 一 個 也 沒 有 丟 棄 。 想 當 年 麥 哲 預 言 過
的 “ 動 物 共 和 國 ” , 和 那 個 英 格 蘭 的 綠 色 田 野 上 不 再 有 人 類 足 跡 踐 踏 的 時 代 , 至 今 依 然
是 他 們 信 仰 所 在 。 他 們 依 然 相 信 : 總 有 一 天 , 那 個 時 代 會 到 來 , 也 許 它 不 會 馬 上 到 來 ,
也 許 它 不 會 在 任 何 現 在 健 在 的 動 物 的 有 生 之 年 到 來 , 但 它 終 究 要 到 來 。 而 且 至 今 , 說 不
定 就 連 “ 英 格 蘭 獸 ” 的 曲 子 還 在 被 到 處 偷 偷 得 哼 唱 著 , 反 正 事 實 上 , 庄 園 里 的 每 個 動 物
都 知 道 它 , 盡 管 誰 也 不 敢 放 聲 大 唱 。 也 許 , 他 們 生 活 艱 難 ; 也 許 , 他 們 的 希 望 并 沒 有 全
部 實 現 , 但 他 們 很 清 楚 , 他 們 和 別 的 動 物 不 一 樣 。 如 果 他 們 還 沒 有 吃 飽 , 那 么 也 不 是 因
為 把 食 物 拿 去 喂 了 暴 虐 的 人 類 ; 如 果 他 們 干 活 苦 了 , 那 么 至 少 他 們 是 在 為 自 己 辛 勞 。 在
他 們 中 間 , 誰 也 不 用 兩 條 腿 走 路 , 誰 也 不 把 誰 稱 做 “ 老 爺 ” , 所 有 動 物 一 律 平 等 。

  初 夏 的 一 天 , 斯 奎 拉 讓 羊 跟 著 他 出 去 , 他 把 他 們 領 到 庄 園 的 另 一 頭 , 那 地 方 是 一 塊
長 滿 樺 樹 苗 的 荒 地 。 在 斯 奎 拉 的 監 督 下 , 羊 在 那 里 吃 了 整 整 一 天 樹 葉 子 , 到 了 晚 上 , 斯
奎 拉 告 訴 羊 說 , 既 然 天 气 暖 和 了 , 他 們 就 呆 在 那 儿 算 了 。 然 后 , 他 自 己 返 回 了 庄 主 院 。
羊 在 那 里 呆 了 整 整 一 個 星 期 。 在 這 期 間 , 別 的 動 物 連 他 們 的 一 絲 影 子 也 沒 見 著 。 斯 奎 拉
每 天 倒 是 耗 費 大 量 時 間 和 他 們 泡 在 一 起 。 他 解 釋 說 , 他 正 在 給 他 們 教 唱 一 首 新 歌 , 因 此
十 分 需 要 清 靜 。

  那 是 一 個 爽 朗 的 傍 晚 , 羊 回 來 了 。 當 時 , 動 物 們 才 剛 剛 收 工 , 正 走 在 回 窩 棚 的 路 上 。
突 然 , 從 大 院 里 傳 來 了 一 聲 馬 的 悲 鳴 , 動 物 們 嚇 了 一 跳 , 全 都 立 即 停 下 腳 步 。 是 克 拉 弗
的 聲 音 , 她 又 嘶 叫 起 來 。 于 是 , 所 有 的 動 物 全 都 奔 跑 著 沖 進 了 大 院 。 這 一 下 , 他 們 看 到
了 克 拉 弗 看 到 的 情 景 。

  是 一 頭 豬 在 用 后 腿 走 路 。

  是 的 , 是 斯 奎 拉 。 他 還 有 點 笨 拙 好 象 還 不 大 習 慣 用 這 种 姿 勢 支 撐 他 那 巨 大 的 身 体 ,
但 他 卻 能 以 熟 練 的 平 衡 , 在 院 子 里 散 步 了 。 不 大 一 會 , 從 庄 主 院 門 里 又 走 出 一 長 隊 豬 ,
都 用 后 腿 在 行 走 。 他 們 走 得 好 坏 不 一 , 有 一 兩 頭 豬 還 有 點 不 穩 當 , 看 上 去 好 像 他 們 本 來
更 适 于 找 一 根 棍 子 支 撐 著 。 不 過 , 每 頭 豬 都 繞 著 院 子 走 得 相 當 成 功 。 最 后 , 在 一 陣 非 常
響 亮 的 狗 叫 聲 和 那 只 黑 公 雞 尖 細 的 啼 叫 聲 中 , 拿 破 侖 親 自 走 出 來 了 , 他 大 模 大 樣 地 直 立
著 , 眼 睛 四 下 里 輕 慢 地 瞥 了 一 下 。 他 的 狗 則 活 蹦 亂 跳 地 簇 擁 在 他 的 周 圍 。

  他 蹄 子 中 捏 著 一 根 鞭 子 。

  一 陣 死 一 般 的 寂 靜 。 惊 訝 、 恐 懼 的 動 物 們 擠 在 一 堆 , 看 著 那 一 長 溜 豬 慢 慢 地 繞 著 院
子 行 走 。 仿 佛 這 世 界 已 經 完 全 顛 倒 了 。 接 著 , 當 他 們 從 這 場 震 惊 中 緩 過 一 點 勁 的 時 候 ,
有 那 么 一 瞬 間 , 他 們 顧 不 上 顧 慮 任 何 事 ─ ─ 顧 不 上 他 們 對 狗 的 害 怕 , 顧 不 上 他 們 多 少 年
來 養 成 的 , 無 論 發 生 什 么 事 , 他 們 也 從 來 不 抱 怨 、 從 批 評 的 習 慣 ─ ─ 他 們 馬 上 要 大 聲 抗
議 了 , 但 就 在 這 時 , 象 是 被 一 個 信 號 激 了 一 下 一 樣 , 所 有 的 羊 爆 發 出 一 陣 巨 大 的 咩 咩 聲
─ ─

  “ 四 條 腿 好 , 兩 條 腿 更 好 ! 四 條 腿 好 , 兩 條 腿 更 好 ! 四 條 腿 好 , 兩 條 腿 更 好 ! ”

  喊 叫 聲 不 間 歇 地 持 續 了 五 分 鐘 。 等 羊 安 靜 下 來 后 , 已 經 錯 過 了 任 何 抗 議 的 机 會 了 ,
因 為 豬 已 列 隊 走 回 庄 主 院 。

  本 杰 明 感 覺 到 有 一 個 鼻 子 在 他 肩 上 磨 蹭 。 回 頭 一 看 , 是 克 拉 弗 。 只 見 她 那 一 雙 衰 勞
的 眼 睛 比 以 往 更 加 灰 暗 。 她 沒 說 一 句 話 , 輕 輕 地 拽 他 的 鬃 毛 , 領 著 他 轉 到 大 谷 倉 那 一 頭 ,
那 儿 是 寫 著 “ 七 誡 ” 的 地 方 。 他 們 站 在 那 里 注 視 著 有 白 色 字 体 的 柏 油 牆 , 足 有 一 兩 分 鐘 。
“ 我 的 眼 睛 不 行 了 , ” 她 終 于 說 話 了 , “ 就 是 年 輕 時 , 我 也 認 不 得 那 上 面 所 寫 的 東 西 。
可 是 今 天 , 怎 么 我 看 這 面 牆 不 同 以 前 了 。 ‘ 七 誡 ’ 還 是 過 去 那 樣 嗎 ? 本 杰 明 ? ”

  只 有 這 一 次 , 本 杰 明 答 應 破 個 例 , 他 把 牆 上 寫 的 東 西 念 給 她 听 , 而 今 那 上 面 已 經 沒
有 別 的 什 么 了 , 只 有 一 條 誡 律 , 它 是 這 樣 寫 的 :

所 有 動 物 一 例 平 等
但 有 些 動 物 比 其 他 動 物
更 加 平 等

  從 此 以 后 , 似 乎 不 再 有 什 么 可 稀 奇 的 了 : 第 二 天 所 有 的 豬 在 庄 園 監 督 干 活 時 蹄 子 上
都 捏 著 一 根 鞭 子 , 算 不 得 稀 奇 ; 豬 給 他 們 自 己 買 一 台 無 線 電 收 音 机 , 并 正 在 准 備 安 裝 一
部 電 話 , 算 不 得 稀 奇 ; 得 知 他 們 已 經 訂 閱 了 《 約 翰 • 牛 報 》 、 《 珍 聞 報 》 及 《 每 日 鏡 報 》 ,
算 不 得 稀 奇 ; 看 到 拿 破 侖 在 庄 主 院 花 園 里 散 步 時 , 嘴 里 含 著 一 根 煙 斗 , 也 算 不 得 稀 奇 。
是 的 , 不 必 再 大 惊 小 怪 了 。 哪 怕 豬 把 瓊 斯 先 生 的 衣 服 從 衣 柜 里 拿 出 來 穿 在 身 上 也 沒 有 什
么 。 如 今 , 拿 破 侖 已 經 親 自 穿 上 了 一 件 黑 外 套 和 一 條 特 制 的 馬 褲 , 還 綁 上 了 皮 綁 腿 , 同
時 , 他 心 愛 的 母 豬 則 穿 上 一 件 波 紋 綢 裙 子 , 那 裙 子 是 瓊 斯 夫 人 過 去 常 在 星 期 天 穿 的 。

  一 周 后 的 一 天 下 午 , 一 位 兩 輪 單 駕 馬 車 駛 進 庄 園 。 一 個 由 鄰 近 庄 園 主 組 成 的 代 表 團 ,
已 接 受 邀 請 來 此 進 行 考 查 觀 光 。 他 們 參 觀 了 整 個 庄 園 , 并 對 他 們 看 到 的 每 件 事 都 贊 不 絕
口 , 尤 其 是 對 風 車 。 那 時 , 動 物 們 正 在 蘿 卜 地 里 除 草 , 他 們 干 得 細 心 認 真 , 很 少 揚 起 臉 ,
搞 不 清 他 們 是 對 豬 更 害 怕 呢 , 還 是 對 來 參 觀 的 人 更 害 怕 。

  那 天 晚 上 , 從 庄 主 院 里 傳 來 一 陣 陣 哄 笑 聲 和 歌 聲 。 動 物 們 突 然 被 這 混 雜 的 聲 音 吸 引
住 了 。 他 們 感 到 好 奇 的 是 , 既 然 這 是 動 物 和 人 第 一 次 在 平 等 關 系 下 濟 濟 一 堂 , 那 么 在 那
里 會 發 生 什 么 事 呢 ? 于 是 他 們 便 不 約 而 同 地 , 盡 量 不 出 一 點 聲 音 地 往 庄 主 院 的 花 園 里 爬
去 。

  到 了 門 口 , 他 們 又 停 住 了 , 大 概 是 因 為 害 怕 而 不 敢 再 往 前 走 , 但 克 拉 弗 帶 頭 進 去 了 ,
他 們 踮 著 蹄 子 , 走 到 房 子 跟 前 , 那 些 個 頭 很 高 的 動 物 就 從 餐 廳 的 窗 戶 上 往 里 面 看 。 屋 子
里 面 , 在 那 張 長 長 的 桌 子 周 圍 , 坐 著 六 個 庄 園 主 和 六 頭 最 有 名 望 的 豬 , 拿 破 侖 自 己 坐 在
桌 子 上 首 的 東 道 主 席 位 上 , 豬 在 椅 子 上 顯 出 一 副 舒 适 自 在 的 樣 子 。 賓 主 一 直 都 在 津 津 有
味 地 玩 扑 克 牌 , 但 是 在 中 間 停 了 一 會 , 顯 然 是 為 了 准 備 干 杯 。 有 一 個 很 大 的 罐 子 在 他 們
中 間 傳 來 傳 去 , 杯 子 里 又 添 滿 了 啤 酒 。 他 們 都 沒 注 意 到 窗 戶 上 有 很 多 詫 异 的 面 孔 正 在 凝
視 著 里 面 。

  福 克 斯 伍 德 庄 園 的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舉 著 杯 子 站 了 起 來 。 他 說 道 , 稍 等 片 刻 , 他 要 請 在
場 的 諸 位 干 杯 。 在 此 之 前 , 他 感 到 有 几 句 話 得 先 講 一 下 。

  他 說 , 他 相 信 , 他 還 有 其 他 在 場 的 各 位 都 感 到 十 分 喜 悅 的 是 , 持 續 已 久 的 猜 疑 和 誤
解 時 代 已 經 結 束 了 。 曾 有 這 樣 一 個 時 期 , 無 論 是 他 自 己 , 還 是 在 座 的 諸 君 , 都 沒 有 今 天
這 种 感 受 , 當 時 , 可 敬 的 動 物 庄 園 的 所 有 者 , 曾 受 到 他 們 的 人 類 鄰 居 的 關 注 , 他 情 愿 說
這 關 注 多 半 是 出 于 一 定 程 度 上 的 焦 慮 , 而 不 是 帶 著 敵 意 。 不 幸 的 事 件 曾 發 生 過 , 錯 誤 的
觀 念 也 曾 流 行 過 。 一 個 由 豬 所 有 并 由 豬 管 理 經 營 的 庄 園 也 曾 讓 人 覺 得 有 些 名 不 正 言 不 順 ,
而 且 有 容 易 給 鄰 近 庄 園 帶 來 扰 亂 因 素 的 可 能 。 相 當 多 的 庄 園 主 沒 有 做 适 當 的 調 查 就 信 口
推 斷 說 , 在 這 樣 的 庄 園 里 , 肯 定 會 有 一 种 放 蕩 不 羈 的 歪 風 邪 气 在 到 處 蔓 延 。 他 們 擔 心 這
种 狀 況 會 影 響 到 他 們 自 己 的 動 物 , 甚 至 影 響 他 們 的 雇 員 。 但 現 在 , 所 有 這 种 怀 疑 都 已 煙
消 云 散 了 。 今 天 , 他 和 他 的 朋 友 們 拜 訪 了 動 物 庄 園 , 用 他 們 自 己 的 眼 睛 觀 察 了 庄 園 的 每
一 個 角 落 。 他 們 發 現 了 什 么 呢 ? 這 里 不 僅 有 最 先 進 的 方 法 , 而 且 紀 律 嚴 明 , 有 條 不 紊 ,
這 應 該 是 各 地 庄 園 主 學 習 的 榜 樣 。 他 相 信 , 他 有 把 握 說 , 動 物 庄 園 的 下 級 動 物 , 比 全 國
任 何 動 物 干 的 活 都 多 , 吃 的 飯 都 少 。 的 确 , 他 和 他 的 代 表 團 成 員 今 天 看 到 了 很 多 有 特 色
之 處 , 他 們 准 備 立 即 把 這 些 東 西 引 進 到 他 們 各 自 的 庄 園 中 去 。

  他 說 , 他 愿 在 結 束 發 言 的 時 候 , 再 次 重 申 動 物 庄 園 及 其 鄰 居 之 間 已 經 建 立 的 和 應 該
建 立 的 友 好 感 情 。 在 豬 和 人 之 間 不 存 在 , 也 不 應 該 存 在 任 何 意 義 上 的 利 害 沖 突 。 他 們 的
奮 斗 目 標 和 遇 到 的 困 難 是 一 致 的 。 勞 工 問 題 不 是 到 處 都 相 同 嘛 ? 講 到 這 里 , 顯 然 ,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想 突 然 講 出 一 句 經 過 仔 細 琢 磨 的 妙 語 , 但 他 好 一 會 儿 樂 不 可 支 , 講 不 出 話 來 ,
他 竭 力 抑 制 住 , 下 巴 都 憋 得 發 紫 了 , 最 后 才 蹦 出 一 句 : “ 如 果 你 們 有 你 們 的 下 層 動 物 在
作 對 , ” 他 說 , “ 我 們 有 我 們 的 下 層 階 級 ! ” 這 一 句 意 味 雋 永 的 話 引 起 一 陣 哄 堂 大 笑 。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再 次 為 他 在 動 物 庄 園 看 到 的 飼 料 供 給 少 、 勞 動 時 間 長 , 普 遍 沒 有 嬌 生 慣 養
的 現 象 等 等 向 豬 表 示 祝 賀 。

  他 最 后 說 道 , 到 此 為 止 , 他 要 請 各 位 站 起 來 , 實 實 在 在 地 斟 滿 酒 杯 。 “ 先 生 們 , ”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在 結 束 時 說 , “ 先 生 們 , 我 敬 你 們 一 杯 : 為 動 物 庄 園 的 繁 榮 昌 盛 干 杯 ! ”

  一 片 熱 烈 的 喝 彩 聲 和 跺 腳 聲 響 起 。 拿 破 侖 頓 時 心 花 怒 放 , 他 离 開 座 位 , 繞 著 桌 子 走
向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 和 他 碰 了 杯 便 喝 干 了 , 喝 采 聲 一 靜 下 來 , 依 然 靠 后 腿 站 立 著 的 拿 破 侖
示 意 , 他 也 有 几 句 話 要 講 。

  這 個 講 話 就 象 拿 破 侖 所 有 的 演 講 一 樣 , 簡 明 扼 要 而 又 一 針 見 血 。 他 說 , 他 也 為 那 個
誤 解 的 時 代 的 結 束 而 感 到 高 興 。 曾 經 有 很 長 一 個 時 期 , 流 傳 著 這 樣 的 謠 言 , 他 有 理 由 認
為 , 這 些 謠 言 是 一 些 居 心 叵 測 的 仇 敵 散 布 的 , 說 在 他 和 他 的 同 僚 的 觀 念 中 , 有 一 种 主 張
顛 覆 、 甚 至 是 從 根 本 上 屬 于 破 坏 性 的 東 西 。 他 們 一 直 被 看 作 是 企 圖 煽 動 鄰 近 庄 園 的 動 物
造 反 。 但 是 , 事 實 是 任 何 謠 言 都 掩 蓋 不 了 的 。 他 們 唯 一 的 愿 望 , 無 論 是 在 過 去 還 是 現 在 ,
都 是 与 他 們 的 鄰 居 和 平 共 處 , 保 持 正 常 的 貿 易 關 系 。 他 補 充 說 , 他 有 幸 掌 管 的 這 個 庄 園
是 一 家 合 營 企 業 。 他 自 己 手 中 的 那 張 地 契 , 歸 豬 共 同 所 有 。

  他 說 道 , 他 相 信 任 何 舊 的 猜 疑 不 會 繼 續 存 在 下 去 了 。 而 最 近 對 庄 園 的 慣 例 又 作 了 一
些 修 正 , 會 進 一 步 增 強 這 一 信 心 。 長 期 以 來 , 庄 園 里 的 動 物 還 有 一 個 頗 為 愚 蠢 的 習 慣 ,
那 就 是 互 相 以 “ 同 志 ” 相 稱 。 這 要 取 消 。 還 有 一 個 怪 僻 , 搞 不 清 是 怎 么 來 的 , 就 是 在 每
個 星 期 天 早 上 , 要 列 隊 走 過 花 園 里 一 個 釘 在 木 樁 上 的 雄 豬 頭 蓋 骨 。 這 個 也 要 取 消 。 頭 蓋
骨 已 經 埋 了 。 他 的 來 訪 者 也 許 已 經 看 到 那 面 旗 杆 上 飄 揚 著 的 綠 旗 。 果 然 如 此 的 話 , 他 們
或 許 已 經 注 意 到 , 過 去 旗 面 上 畫 著 的 白 色 蹄 掌 和 犄 角 現 在 沒 有 了 。 從 今 以 后 那 面 旗 將 是
全 綠 的 旗 。

  他 說 ,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的 精 采 而 友 好 的 演 講 , 他 只 有 一 點 要 作 一 補 充 修 正 。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一 直 提 到 “ 動 物 庄 園 ” , 他 當 然 不 知 道 了 , 因 為 就 連 他 拿 破 侖 也 只 是 第 一 次 宣 告 ,
“ 動 物 庄 園 ” 這 個 名 字 作 廢 了 。 今 后 , 庄 園 的 名 字 將 是 “ 曼 納 庄 園 ” , 他 相 信 , 這 個 名
字 才 是 它 的 真 名 和 原 名 。

  “ 先 生 們 , ” 他 總 結 說 , “ 我 將 給 你 們 以 同 樣 的 祝 辭 , 但 要 以 不 同 的 形 式 , 請 滿 上
這 一 杯 。 先 生 們 , 這 就 是 我 的 祝 辭 : 為 曼 納 庄 園 的 繁 榮 昌 盛 干 杯 ! ”

  一 陣 同 樣 熱 烈 而 真 誠 的 喝 采 聲 響 起 , 酒 也 一 飲 而 盡 。 但 當 外 面 的 動 物 們 目 不 轉 睛 地
看 著 這 一 情 景 時 , 他 們 似 乎 看 到 了 , 有 一 些 怪 事 正 在 發 生 。 豬 的 面 孔 上 發 生 了 什 么 變 化
呢 ? 克 拉 弗 那 一 雙 衰 老 昏 花 的 眼 睛 掃 過 一 個 接 一 個 面 孔 。 他 們 有 的 有 五 個 下 巴 , 有 的 有
四 個 , 有 的 有 三 個 , 但 是 有 什 么 東 西 似 乎 正 在 融 化 消 失 , 正 在 發 生 變 化 。 接 著 , 熱 烈 的
掌 聲 結 束 了 , 他 們 又 拿 起 扑 克 牌 , 繼 續 剛 才 中 斷 的 游 戲 , 外 面 的 動 物 悄 悄 地 离 開 了 。

但 他 們 還 沒 有 走 出 二 十 碼 , 又 突 然 停 住 了 。 庄 主 院 傳 出 一 陣 吵 鬧 聲 。 他 們 跑 回 去 ,
又 一 次 透 過 窗 子 往 里 面 看 。 是 的 , 里 面 正 在 大 吵 大 鬧 。 那 情 景 , 既 有 大 喊 大 叫 的 , 也 有
捶 打 桌 子 的 ; 一 邊 是 疑 神 疑 鬼 的 銳 利 的 目 光 , 另 一 邊 卻 在 咆 哮 著 矢 口 否 認 。 動 亂 的 原 因
好 象 是 因 為 拿 破 侖 和 皮 爾 金 頓 先 生 同 時 打 出 了 一 張 黑 桃 A 。

    十 二 個 嗓 門 一 齊 在 憤 怒 地 狂 叫 著 , 他 們 何 其 相 似 乃 爾 ! 而 今 , 不 必 再 問 豬 的 面 孔 上
發 生 了 什 么 變 化 。 外 面 的 眾 生 靈 從 豬 看 到 人 , 又 從 人 看 到 豬 , 再 從 豬 看 到 人 ; 但 他 們 已
分 不 出 誰 是 豬 , 誰 是 人 了 。

1943 年 11 月 ─ ─ 1944 年 2 月